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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你死我活 一夜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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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雨,终归于寂。黎明时分,天光自云隙间吝啬地洒下几缕,驱散了客栈后院残留的血腥与杀意,只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和空气中弥漫的、泥土与朽木混合的、劫后余生的气息。
萧宁几乎一夜未眠,守着高烧不退、时而惊厥的秦素衣,喂药、擦身、更换额上降温的湿布,直到天色微明,秦素衣的体温才稍稍降下来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陷入沉睡。青黛在一旁帮忙,也是熬红了眼,满脸倦色。
“小姐,您去歇会儿吧,奴婢守着。”青黛看着萧宁眼底的乌青,心疼不已。
萧宁摇摇头,用凉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你去准备些清淡的粥食,等秦姑娘醒了喂她。另外,让林三进来一趟。”
青黛应声去了。不多时,林三推门而入,脸色比昨夜更加凝重,身上带着晨露的寒意。
“小姐,您没事吧?”林三见萧宁虽然疲惫,但气色尚可,松了口气。
“无碍。昨夜……那两位壮士,可还在?”萧宁问。
“在。天亮前,他们处理了后院的痕迹,又悄然隐去,但属下感觉,他们并未走远,应该还在附近暗中护卫。”林三低声道,“属下与他们短暂照面,他们只说是‘奉命行事,护小姐周全’,其余一概不说。看其身手做派,绝非寻常护卫,倒像是……”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军中精锐,或是……某些大人物的隐秘力量。”
军中精锐?萧宁心中一动。父亲是天下兵马大都督,手中确实有玄衣卫这样的精锐力量,也完全可能暗中派人保护。只是,父亲若派了人,为何不事先告诉她?是怕她依赖,还是……另有隐情?
“可曾看到他们从杀手身上搜走的东西?是什么令牌?”萧宁问。
“距离太远,未曾看清。但其中一个杀手被抬走时,腰间掉下一物,属下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捡了回来。”林三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黑色铁牌,双手呈上。
萧宁接过。铁牌入手冰凉,非金非铁,不知是何材质。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似虎非虎,似豹非豹,獠牙外露,透着凶戾之气。背面则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睚”。
睚?睚眦?龙生九子之一,性格刚烈,好勇擅斗,嗜杀好斗,常被刻镂于刀环、剑柄吞口,象征克杀一切邪恶。也有人将其引申为“有仇必报”。用“睚”作为令牌标识……
是某个江湖杀手组织?还是……某些隐秘势力的私兵标记?
萧宁对江湖事知之甚少,但这令牌的形制与那兽头的雕工,不似寻常草莽之物,倒透着几分古意与森严。
“收好,或许有用。”萧宁将令牌递回给林三,“阿才那边,可有消息?”
林三脸色一黯:“属下正要禀报。监视螺蛳巷的兄弟回报,昨夜后半夜,阿才家中曾有动静,像是有人闯入。但咱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未敢靠近。今早天亮后,装作路人去探看,发现院门虚掩,屋内……空无一人。阿才和他瞎眼的娘,都不见了。屋里有些凌乱,但没有明显打斗痕迹。邻居说,昨夜似乎听到有马车声,但雨大,没在意。”
果然!阿才和他娘,都被“保和堂”的人控制或转移了!是作为人质,还是……已经灭口了?
线索再次中断,还搭上了可能无辜的盲眼老人。萧宁心中沉痛,更添愤懑。
“那个瘾症男子的尸体呢?可还在‘济孤所’?”她又问。
“属下派人去看了,尸体……也不见了。看守的老苍头说,昨夜有官差拿着府衙的公文,将尸体运走了,说是要‘重新验看’。具体运往何处,老苍头也不知。”
毁尸灭迹,消除一切可能的人证物证。对方行动迅速,手段老辣,且能调动官府力量,果然能量不小。
“沈老翰林那边,可有回应?”萧宁想起昨夜让林三递的消息。
“老大人府上……没有动静。既无人来寻我们,也未见老大人有什么公开举动。或许……还在斟酌,或是……有所顾忌。”林三斟酌着用词。
萧宁默然。沈老翰林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这等涉及人命、官商勾结、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的大案,一个致仕的翰林,明哲保身,也在情理之中。他能昨日当众表态,已属难得,不能指望他更多。
如今,明面上的线索,似乎只剩下那个约定今日午后见面的书生顾言,以及可能从杭州“济仁”分院孙嬷嬷那里得到的、关于“保和堂”和赵大夫的消息。
“小姐,今日与那顾言的会面,还去吗?”林三担忧地问,“昨夜刚出事,对方恐怕已盯上我们。此时外出,太过危险。不如让属下去知会一声,改期再议?”
萧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要去。对方越是猖狂,我们越不能退缩。而且,顾言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在明面上、且对‘保和堂’有敌意、愿意追查的本地助力。错过今日,或许就没了机会。不过,需做好万全准备。”
她看向林三:“你挑两个最机警的兄弟,扮作食客,提前去‘知味楼’内外布防。让昨夜那两位……壮士,若还在,也暗中跟随保护。我与青黛前去赴约,你带其余人,在客栈保护好秦姑娘,同时注意‘保和堂’和周汝成的动向。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获取信息和线索,若非必要,绝不与对方发生冲突。若事有不对,以保全自身为上,立刻撤回客栈,或……去府衙亮明身份!”
“是!属下明白!”林三凛然应命。
安排妥当,萧宁又去看了一眼秦素衣。她仍在昏睡,但脸色比昨夜好些。萧宁叮嘱青黛好生照看,又写了一张调理内腑、安神定惊的方子,让林三派人悄悄去药铺抓药回来煎上。
午时将至,萧宁换了一身更为素净、便于行动的月白色窄袖褙子,头发简单挽起,戴上帷帽。青黛也换了利落衣裳,主仆二人出了客栈,登上早已备好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朝着城东“知味楼”驶去。
雨后初晴,街道上行人渐多,似乎昨夜的血雨腥风,并未影响到这座繁华城市白日的喧嚣。只是萧宁坐在车中,透过纱帘看向窗外,总觉得那寻常的热闹之下,暗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
“知味楼”是扬州有名的酒楼,位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正值午膳时分,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萧宁的马车在离酒楼尚有数十步的一个僻静巷口停下。她与青黛下车,步行前往。林三安排的两名便衣亲卫,已扮作寻常食客,混在进出的人流中,不远不近地跟着。萧宁能感觉到,暗处似乎还有两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应是那两位神秘黑衣人。
走到“知味楼”门前,早有眼尖的伙计迎上。青黛上前,低声道:“二楼雅间‘听竹轩’,顾公子订的位。”
伙计一听,态度更恭敬几分:“原来是顾公子的客人,请随小的来。”
主仆二人随着伙计,穿过喧闹的一楼大堂,沿着雕花楼梯上到二楼。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皆是独立的雅间。伙计将她们引到走廊尽头一间门上挂着“听竹轩”木牌的雅间前,轻轻叩门。
“请进。”里面传来顾言清朗的声音。
伙计推开门,侧身让萧宁二人进去,随即轻轻带上门。
雅间不大,布置得颇为清雅。临窗一张方桌,窗外正对着酒楼的后园,几丛翠竹,一池碧水,景致不错。顾言已坐在桌旁,见萧宁进来,立刻起身,拱手为礼。
“萧姑娘,顾某有礼了。”
萧宁还礼,摘下帷帽,露出真容。今日她未施粉黛,因一夜未眠,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顾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收敛,目光坦诚,并无寻常男子初见陌生女子时的狎昵或轻慢,反而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姑娘请坐。冒昧相邀,还望勿怪。”
“顾公子客气了。昨日得见公子仗义执言,不畏强权,令人钦佩。今日能得公子拨冗相见,是小女子之幸。”萧宁在对面坐下,青黛立于她身后。
伙计送上香茗,又询问是否点菜。顾言点了几个清淡的招牌小菜,一壶清茶,便让伙计退下,无事莫要打扰。
雅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萧姑娘,”顾言率先开口,开门见山,“昨日姑娘托人传话,言道亦在追查‘保和堂’与‘千金堂’之事,且与医术有关。顾某不才,对岐黄之术略知皮毛,更多是出于义愤,不忍见奸商欺市,良医蒙冤,百姓受苦。不知姑娘……有何见教?又如何与‘千金堂’一案扯上关联?”
萧宁早有准备,缓缓道:“小女子师从京城‘济仁’甄夫人,略通医理。此番南下,本为往杭州‘济仁’分院协理。途经扬州,偶闻‘千金堂’秦老先生之事,又得见其孙女秦素衣,获观秦老先生部分手札,见其中疑点重重,不似寻常庸医误诊。更兼昨日亲见‘保和堂’前,那瘾症男子惨状,与公子所言‘阿芙蓉’之害,心中难安。医者父母心,见此毒瘤祸害百姓,同行蒙冤,岂能坐视?故而冒昧,想与公子互通有无,共寻真相,还秦老先生清白,亦为扬州百姓除此一害。”
她言辞恳切,既表明了自己“济仁”传人的身份(这身份在杏林有一定分量,且与“千金堂”同属医道,关心同行冤情顺理成章),又点出秦素衣和秦老先生手札,表明自己并非空口无凭,更将昨日之事与“阿芙蓉”联系起来,凸显“保和堂”的罪恶。
顾言听得认真,眼中光芒闪动,等萧宁说完,他沉吟片刻,道:“原来姑娘是‘济仁’甄夫人高足,失敬。甄夫人仁心仁术,天下皆知。姑娘既有秦老先生手札为凭,又亲见昨日之事,当知顾某所言非虚。只是,”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姑娘可知,这‘保和堂’背后,水深几许?昨日沈老翰林虽出面,但只怕……难动其根本。”
“哦?愿闻其详。”萧宁不动声色。
顾言压低了声音:“这周汝成,不过是一摆在明面上的掌柜。其背后,真正的主事之人,据顾某暗中查访,恐怕与扬州盐漕衙门,甚至……省里某位大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售卖阿芙蓉,所得巨利,大半都流入了那些人的口袋。‘千金堂’秦老先生,正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保和堂’药材有异,又拒绝同流合污,才遭此横祸。那死去的货郎,恐怕也非偶然,或是被灭口的知情者,或是被用来陷害秦老先生的工具。昨日那瘾症男子,便是明证!如今,人证接连‘暴毙’或失踪,线索几乎全断,官府又态度暧昧,想要扳倒‘保和堂’,难如登天!”
扬州盐漕?省里大员?萧宁心中一凛。若真牵扯到盐政和省级高官,那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盐政乃朝廷命脉,亦是贪腐重灾区,历来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难怪沈老翰林如此忌惮,官府如此敷衍!
“顾公子可有实证?”萧宁问。
顾言苦笑摇头:“若有实证,顾某早已呈交有司,或公之于众了。周汝成行事谨慎,账目做得干净,与官府的往来,更是隐秘。那阿芙蓉,都被混在寻常丸散之中,改头换面,如‘舒心散’、‘逍遥丸’等名目出售,常人难以察觉。唯有长期服食成瘾者,方露端倪。昨日那男子,便是其中之一。可惜……”他叹了口气,“如今也死了。至于与官员的往来,多是心腹秘密进行,难以抓把柄。”
果然。对手老辣,背景深厚,行事周密。
“不过,”顾言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也并非全无线索。顾某近日,寻到一个关键之人。或许,他能知道些内情。”
“何人?”
“秦老先生那位突然辞馆归乡的李大夫。”顾言道,“顾某怀疑,李大夫并非自愿辞馆,而是察觉了危险,或是被‘保和堂’威胁,不得已离去。他跟随秦老先生多年,对‘千金堂’和‘保和堂’的纠葛,定然知晓甚深。若能找到他,或许能有突破。”
李大夫?萧宁想起秦老先生日记中也提到此人突然辞馆,似有难言之隐。这倒是个线索。
“可知李大夫家乡何处?现在可还在原籍?”萧宁问。
“据顾某打听,李大夫祖籍镇江丹徒。他离开扬州后,确实回了老家。但近日,顾某托丹徒的朋友去探访,却听说,李大夫回乡后不久,便‘突发急病’去世了。其家人也于月前,举家迁走,不知所踪。”顾言脸色阴沉。
“死了?家人也迁走了?”萧宁心中一沉。又是“突发急病”,家人失踪!这手法,与那瘾症男子、阿才娘如出一辙!看来,对方是要将一切可能的知情人,全部清除干净!
“是。所以,这条线索,也基本断了。”顾言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周汝成背后之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几乎不留任何破绽。我们如今,看似掌握了‘阿芙蓉’、‘陷害’等嫌疑,却拿不出一样铁证,动不了他分毫。反而,我们自己……”他看向萧宁,眼中带着担忧,“姑娘昨日在‘保和堂’前,已被周汝成记恨。又与我等接触,恐怕……已入其眼中。姑娘虽是‘济仁’传人,但在扬州孤身一人,还需万分小心才是。”
这是在提醒她,她也有危险了。萧宁自然明白。昨夜的血腥,便是明证。
“多谢公子提醒。”萧宁点头,“小女子自会小心。只是,难道就任由这毒瘤继续戕害百姓,逍遥法外?秦老先生就白白蒙冤?那些枉死之人,就无声无息?”
“自是不能!”顾言斩钉截铁,“顾某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知‘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此事,顾某定会追查到底!只是,”他叹口气,“需从长计议,寻得确凿铁证,一举扳倒,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姑娘若有良策,或另有线索,顾某愿与姑娘同心协力。”
萧宁看着顾言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赤诚与坚定,心中微暖。在这陌生而险恶的扬州城,能遇到这样一个同道,实属不易。
“公子高义,小女子佩服。”萧宁道,“小女子这里,确有些线索,或可互为印证。”她将秦老先生日记中关于“保和堂”药物存疑、收到匿名威胁(隐去具体内容),以及阿才可疑、其母被掳等事,择要说了,但也未提及昨夜遇袭和神秘黑衣人之事。最后,她拿出那张从杀手身上掉落的、刻有“睚”字的铁牌图形(她已让林三临摹了一份),递给顾言。
“此物,公子可曾见过?”
顾言接过纸,仔细端详那兽头和“睚”字,眉头紧锁,思索良久,摇头道:“未曾见过。但这兽头狰狞,刻工古拙,这‘睚’字也非寻常标记,倒像是……某些古老帮会,或是隐秘组织的信物。姑娘从何处得来?”
“偶然所得,或与‘保和堂’有关。”萧宁含糊带过,“公子可知,扬州地界,有何势力以此兽为标记?或是名号中带‘睚’字?”
顾言沉吟道:“扬州水陆码头,帮会林立,但多以‘漕’、‘盐’、‘船’、‘脚’为号,如此凶戾古兽为标记的,闻所未闻。名号带‘睚’字的……‘睚眦必报’?倒是有些江湖狠人以此自诩,但多是散兵游勇,不成气候。这般制式统一、显然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寻常江湖草莽所能驱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怀疑,昨夜那瘾症男子之死,以及可能的其他灭口之事,是这‘睚’字令牌背后之人所为?”
萧宁不置可否,只道:“多留个心眼罢了。”
两人又交换了些关于“保和堂”售卖阿芙蓉的可能渠道、成瘾者的大致分布等信息。顾言不愧是本地人,又用心查访,所知颇多,让萧宁对“保和堂”的危害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正说着,伙计敲门上菜。四样精致小菜,一壶清茶,倒也雅致。两人便暂停交谈,默默用膳。只是心中有事,皆觉食不知味。
用罢午膳,伙计撤下碗碟,重新奉上热茶。顾言看了看窗外天色,道:“萧姑娘,今日一会,获益匪浅。姑娘孤身查案,勇气可嘉,但务必以安全为上。顾某在扬州还有些朋友,姑娘若需相助,或有何发现,可派人到城西‘文墨斋’留信,掌柜的是顾某同窗,可靠。约定暗语便是‘千金难买’四字。”
“多谢公子。”萧宁起身,“小女子在扬州,暂居客栈。公子若有所得,亦可遣人至客栈,寻一位姓林的管事。公子自己,也请万事小心。”
“彼此彼此。”
两人互道珍重,萧宁戴上帷帽,与青黛先行离开雅间。顾言则留在原地,又坐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才起身结账离去。
萧宁主仆二人下了楼,走出“知味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行人依旧熙攘。那两名便衣亲卫不远不近地跟着,暗处的目光似乎也依旧存在。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雅间中的密谈,只是寻常友人的一次小聚。
然而,就在萧宁的马车驶离“知味楼”,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异变突生!
斜刺里的一条小巷中,猛地冲出一辆满载着茅草的破旧板车,不偏不倚,正正撞在了萧宁马车的前辕上!拉车的马受惊,希律律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车夫拼命拉扯缰绳,才险险稳住。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巷口,又冲出几个衣衫褴褛、满脸横肉的乞丐,不由分说,便围住了马车,拍打着车厢,伸手讨要,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
“贵人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车里的小娘子,发发善心啊!”
“不给钱就别想走!”
他们将马车团团围住,阻住了去路。后面的两名亲卫见势不对,立刻快步上前,试图驱散乞丐。但那几个乞丐却异常蛮横,推搡拉扯,甚至有人掏出了木棍、石块,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意图不轨?
萧宁坐在车中,心中一紧。青黛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萧宁的衣袖。
“小姐,不对劲!”车夫在外面急声道,“这些人像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轻响,一道乌光,自街边一处茶楼的二楼窗口,电射而出,目标直指萧宁所乘马车的车窗!看那去势,竟是一支弩箭!
“小姐小心!”车外传来亲卫的惊呼!
眼看弩箭就要射穿单薄的车窗——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马车旁骤然响起!另一道更快的乌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了那支弩箭的箭杆之上,将其击得斜飞出去,“夺”的一声,钉在了街对面店铺的门板上,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是暗处保护的人出手了!
然而,袭击并未停止!茶楼窗口,人影一闪,又一个蒙面人探出身,手中端着一把小巧的弩机,再次对准了马车!
与此同时,那几个纠缠的乞丐中,也有两人眼中凶光毕露,从怀中掏出匕首,猛地扑向那两名正在与其他人纠缠的亲卫!竟是要下杀手!
“有刺客!保护小姐!”亲卫厉声大吼,拔刀迎敌。
街上一片大乱!行人惊叫奔逃,店铺纷纷关门。
马车内,萧宁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镇定,对青黛低喝:“趴下!别抬头!”
她自己也伏低身子,手中紧握着那柄短匕,目光迅速扫视车厢。这马车只是普通青布小车,并无特殊防护,绝非久留之地。
“驾车!冲出去!”她对车夫喊道。
车夫也是见过阵仗的,一咬牙,不顾仍围在车边的乞丐,猛挥马鞭,驱马前冲!马车剧烈颠簸,将一个挡路的乞丐撞翻在地。
“嗖!嗖!”
又是两支弩箭射来,一支被暗中飞来的石块击偏,另一支擦着车厢飞过,带起一溜火星。
茶楼上的蒙面弩手见两击不中,似乎有些焦躁,竟从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想要寻找更好的角度。
就在这时——
“咻!”
一道细若牛毛的乌光,自“知味楼”方向某个隐蔽的角落,无声无息地射出,速度之快,肉眼难辨!
“噗!”
那蒙面弩手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弩机“哐当”掉落,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咽喉处多出的一个细小血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软软地从窗口栽倒下来,“砰”地一声摔在街面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一击毙命!是那位神秘黑衣人中的用弩高手!
弩手毙命,剩下的乞丐和持刀袭击者顿时慌了神。那两名亲卫压力大减,刀光闪烁,瞬间砍翻了两人。其余乞丐发一声喊,丢下木棍石块,作鸟兽散。
袭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从板车撞车,到弩手毙命,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街上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行人,狼藉的板车和杂物,几具尸体(弩手和两个被亲卫砍杀的袭击者),以及那辆停下的、车厢上带着箭痕的马车。
“小姐!您没事吧?”亲卫急奔到车前,声音发颤。
萧宁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她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我没事。看看伤亡,清理现场,立刻回客栈!”
“是!”
两名亲卫迅速检查。车夫手臂被碎石划伤,无大碍。一名亲卫肩头中了一刀,伤口不深。另一名亲卫无事。袭击者方面,茶楼摔下的弩手已死,两个被砍杀的乞丐也死了,其余逃散。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恐有后续。我们需立刻离开!”亲卫急道。
萧宁点头。她目光扫过茶楼窗口,又望向“知味楼”方向。今日之会,果然被盯上了!而且,对方竟敢在光天化日、繁华街头,动用弩箭刺杀!这已不是警告或恐吓,而是赤裸裸的、要取她性命的杀局!
是周汝成?还是他背后的人?因为她和顾言接触?还是因为她追查“千金堂”和“阿芙蓉”之事,触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无论是什么,对方的杀心,已毫不掩饰。
“走!”萧宁放下车帘。
马车在亲卫的护卫下,迅速驶离这条混乱的街道。暗处,那两道神秘的身影,也如同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在离开前,其中一名黑衣人,悄然掠到那摔死的弩手尸体旁,快速在其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样东西,看了一眼,眼中寒光一闪,迅速收起,随即身影一晃,也消失在街巷之中。
一场午后的街头刺杀,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虽然涟漪很快被城市的喧嚣抚平,但暗涌,却已悄然扩散。
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而萧宁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保和堂”及其背后势力的争斗,已从暗处的调查与博弈,转为了明处的、你死我活的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