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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听话。等我回来。 天,终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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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还是亮了。
晨曦带着惨淡的青灰色,驱散了码头废墟的黑暗,也照亮了满地狼藉与暗红的血迹。折断的弩箭、丢弃的兵刃、以及那些早已冰冷的黑衣杀手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
萧宁站在那块曾作为掩体的条石旁,望着被晨光染上一层金边的、浑浊的运河水,久久无言。一夜未眠,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与生死搏杀,让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是浓重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如同被寒冰淬过的黑曜石,沉静,锐利,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小姐,都清理完毕了。”林三走过来,低声禀报。他身上的伤口已由萧宁重新上药包扎,脸上也带着倦色,但眼神依旧警惕。“杀手尸体共二十七具,已就地处理,沉入河心。兵器杂物也已掩埋。只是……动静闹得这么大,恐怕瞒不住官府,也瞒不住‘保和堂’那边。”
萧宁点点头,并未意外。昨夜又是火光(别院方向佯攻),又是喊杀,弩箭破空,在寂静的夜晚传得极远。官府即便被“保和堂”背后之人打过招呼,装聋作哑,也总要做做样子。而“保和堂”那边,损失了这么多人,周汝成和他背后的“蛇爷”,恐怕也已得到了消息。
“无妨。本也没想瞒。”萧宁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冷意,“让他们知道也好。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知道想要我们的命,得付出代价。官府那边……”她顿了顿,“林三,你亲自去一趟府衙,就说昨夜有匪徒袭击,已被我们击退,匪徒死伤惨重,余者溃散。我们这边也有伤亡,请官府缉拿凶徒,查明真相。态度要不卑不亢,既陈述事实,也要显得……心有余悸,甚至有些后怕。”
“小姐的意思是……示弱?”林三疑惑。
“是麻痹。”萧宁纠正道,“让他们以为,我们虽然侥幸赢了昨夜一战,但已吓破了胆,只求自保,无力再追查。这样,他们或许会放松警惕,至少,不会立刻再组织一次大规模的袭杀。能为我们争取些时间。”
“属下明白了。”林三点头,“那……我们还回别院吗?”
萧宁看向别院方向,那里早已恢复了平静,仿佛昨夜的火光与喊杀只是幻觉。“回。不过,刘掌柜那别院,恐怕也不能久住了。你安排一下,今日午后,我们换一处地方。要更隐秘,更不起眼。秦姑娘伤势未愈,需得稳妥。”
“是。”
“另外,”萧宁从怀中取出那枚蛇纹铜牌(昨夜“影”从“鬼手”身上搜出后交还给她),递给林三,“你设法,将此物的图样拓印几份,通过可靠的渠道,送往京城,给我哥哥。告诉他,刺杀我的杀手身上有此物,疑似江南神秘杀手组织‘幽冥涧’(从‘影’口中得知)的信物,与‘蛇爷’有关。请他动用‘海事司’的力量,详查此组织,尤其注意其与东南沿海走私、盐漕衙门、乃至朝中某些势力的关联。”
“是!”林三郑重接过铜牌,知道这可能是追查“蛇爷”和其背后势力的重要线索。
安排完这些,萧宁又去看了看那名受伤的亲卫。箭伤颇深,失血不少,但所幸未伤及要害,经过萧宁的缝合上药,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萧宁嘱咐他好生休息,又开了张补血生肌的方子。
一行人趁着天色未大亮,迅速离开了这片修罗场般的码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城西别院。
别院果然如“影”首领所言,只是遭受了佯攻。大门外有些凌乱的脚印和打斗痕迹,但并未真正攻入。留守的两名亲卫和那对老仆夫妇都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青黛见到萧宁平安归来,抱着她又哭又笑。秦素衣也醒了,得知昨夜惊险,后怕不已。
萧宁安抚了众人,又亲自检查了秦素衣的伤势,确认无碍,这才稍稍放心。
午时过后,林三从府衙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府衙那边……”他欲言又止。
“如何?”
“知府陈文远亲自接见了属下,态度……颇为客气,甚至有些……殷勤。”林三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他详细询问了昨夜遇袭的经过,对小姐您的安危表示了深切‘关切’,并一再保证,定会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凶徒,务必给小姐一个交代。他还说,已下令严查城中各客栈、码头,绝不让匪类有藏身之处。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还‘无意’中透露,近日城中不太平,似乎是有些‘江湖败类’与‘不法商贾’勾结,图谋不轨,让小姐您务必小心,深居简出,若有需要,可随时向官府求助。最后,还送了盒上好的压惊药材来。”
客气?殷勤?保证?关切?还送了药材?
这反应,与之前官府对“千金堂”案子的敷衍、对“保和堂”的暧昧,简直判若两人。是昨晚码头之战震慑了他们?还是因为萧宁这边“击退”了匪徒,显示了实力,让陈文远觉得她这个“京城医女”背景不简单,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偏袒“保和堂”?
亦或是……另一种更深的算计?先示好麻痹,再图后计?
萧宁心中冷笑。陈文远与“保和堂”背后势力牵连甚深,绝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改弦更张。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药材检查过了吗?”她问。
“检查了,是上好的老山参和灵芝,无毒。”林三道。
“收下,道谢,但不要用。”萧宁淡淡道,“陈文远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他越是让我们‘深居简出’,我们越不能真的龟缩起来。不过,表面上,可以配合他一下。午后我们转移,新住处要绝对保密,除了我们几人,谁也不要知道。对刘掌柜,也只说我们受惊,要换个更清静的地方休养,让他不必再管。”
“是。”
“另外,”萧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陈文远不是说,要严查城中各客栈码头,搜捕凶徒吗?你让我们的人,也暗中留意,看官府到底在‘查’什么,是真查,还是做样子。尤其注意,他们有没有在找……顾言的踪迹。”
“小姐是怀疑,顾公子可能被官府的人控制了?”
“不是怀疑,是很有可能。”萧宁沉声道,“顾言失踪,家中又有打斗痕迹。‘保和堂’或‘蛇爷’的人抓了他,不会把他藏在闹市。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官府的大牢,或是某些不为人知的私牢。陈文远与周汝成勾结,帮忙藏个人,易如反掌。他今日的‘热情’,或许正是为了掩盖这一点,让我们相信他是‘公正’的,从而不会去怀疑官府。”
林三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顾公子岂不是……”
“凶多吉少。”萧宁接道,心中沉重。但她强迫自己不要往最坏处想。“所以,我们更要尽快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影’那边,或许能有消息。”
午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刘掌柜的别院,在城中几经辗转,最终落脚在城南靠近城墙根一处极为偏僻、几乎与贫民窟无异的杂院里。这里鱼龙混杂,人口流动大,反而更便于隐藏。林三已提前租下了一个独立的小院,虽简陋,但胜在清净安全。
安顿下来后,萧宁让青黛照顾秦素衣和受伤的亲卫,自己则闭门不出,开始整理连日来所有的线索、疑点,以及那卷秦老先生的日记。她将重点放在了“阿芙蓉”走私、“私盐”交易,以及“蛇爷”这个神秘的杀手组织上。试图从这些看似独立的线索中,找出内在的联系,以及可能突破的方向。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与紧张的思索中,又过去了两日。
这两日,表面风平浪静。官府果然在全城“大张旗鼓”地搜捕“匪徒”,抓了几个地痞流氓充数,便不了了之。对“保和堂”和“千金堂”的旧案,依旧只字不提。陈文远又派人送来过一次“慰问”,被林三客气地打发走了。周汝成和“蛇爷”那边,也再无动静,仿佛真的被吓住了。
但萧宁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蛇爷”那样的人物,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她)一定在酝酿着更致命、更难以防范的反击。
“影”那边,也再没有消息传来。仿佛那夜码头的出手相助,以及那简短的交谈,只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就在萧宁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冒险再次主动出击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第三日黄昏,林三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小姐,有线索了!”林三难掩激动,压低声音道,“我们派出去暗中打探阿芙蓉成瘾者的人,今日有了重大发现!有个瘾君子的家人,悄悄告诉我们,他儿子前段时间为了筹钱买‘逍遥丸’(‘舒心散’的另一种名目),曾偷偷跟踪过给他送药的人,想找到‘药源’,自己去‘拿’点,结果……结果他发现,那送药人最后进了城西‘广储仓’的后门!”
“广储仓?”萧宁瞳孔骤缩。那是扬州最大的官仓之一,储存着大量的漕粮、官盐,以及部分官府物资,守卫森严!阿芙蓉的送药人,竟然能进出官仓后门?!
“千真万确!”林三肯定道,“那人说,他儿子亲眼所见,绝不会错。而且,那送药人进出时,守门的兵丁非但不拦,反而还点头哈腰,像是熟识!他还说,他儿子后来曾大着胆子,在‘广储仓’附近蹲守过几次,发现每隔三五日,深夜时分,就会有马车从仓后门悄悄驶出,车上盖着油布,不知装的什么,但每次都直接驶往运河码头,装船运走。看那马车吃重的样子,和车轮留下的深痕,绝不是粮食,倒像是……盐包!”
官仓后门!兵丁熟识!深夜马车!疑似盐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保和堂”的阿芙蓉货源!“私盐”交易!盐漕衙门的刘管事!布政使司的经历!官仓!
是了!哪里比官方的粮仓盐仓,更适合隐藏走私的阿芙蓉和私盐?利用官仓的掩护,将阿芙蓉混入,或与私盐一同储存、转运,神不知鬼不觉!而守卫官仓的兵丁,定然早已被收买!周汝成背后的盐漕官员,甚至更高级别的官员,利用职权,将官仓变成了他们走私犯罪的秘密枢纽和转运站!
难怪“保和堂”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售卖阿芙蓉!难怪私盐能如此大规模地运出!因为他们根本就是监守自盗!以官仓为窝点,以官府为保护伞!
“好一个‘广储仓’!好一个‘官匪一家’!”萧宁胸中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接近真相的冰冷兴奋。她终于触碰到了对方最核心的命脉!
“小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林三也激动不已,“要不要立刻去‘广储仓’查探?或是……通知官府?”
“通知官府?”萧宁冷笑,“陈文远恐怕就是这窝案中的一员,至少是知情者、包庇者。通知他,等于自投罗网。至于查探……”她沉吟,“‘广储仓’守卫森严,又是对方老巢,我们这点人手,绝无可能潜入探查。强行硬闯,更是死路一条。”
“那……”
“等。”萧宁目光锐利,“等一个机会。等他们下一次交易,等马车出仓,等装船离港。那时,才是人赃并获的最佳时机!林三,你立刻加派人手,日夜监视‘广储仓’后门,记录所有进出车辆、人员、时间,尤其是深夜。同时,设法摸清,那些马车通常驶往哪个码头,装的是哪家的船,船又驶往何方。记住,只监视,不行动,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林三领命而去。萧宁独自在房中踱步,心潮起伏。找到了对方的巢穴和运作方式,固然是重大突破,但如何将其一举摧毁,却是个更大的难题。对方势力盘根错节,涉及盐漕、官府,甚至可能更高层。仅凭她和林三几个人,加上“影”的暗中相助,想要扳倒这棵大树,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需要更强大的外力,需要能压服扬州官府、震慑盐漕势力的力量。哥哥萧安的“海事司”固然可以,但远水难救近火,而且“海事司”主要针对海上,对内地盐政涉入不深。
难道,真的要动用父亲的令牌,以镇国公府的名义,强行插手?可那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将不再是地方刑事案件,而是震动朝野的贪腐大案,甚至可能引发党争。在证据尚未完全确凿之前,风险太大。
就在萧宁苦思破局之策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姐,是奴婢。”是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进来。”
青黛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用火漆封着的竹筒,低声道:“小姐,刚刚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指名要给小姐。奴婢没看见人。”
竹筒?萧宁接过,入手颇沉。她小心地打开火漆,从竹筒中倒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细绢。展开细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工整有力,却非她所熟悉的任何人的笔迹。细看内容,萧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是一份账册摘要!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自“广储仓”运出“甲字盐”多少引(盐的计量单位),售与“闽商陈氏”,得银几何,分润于“刘”、“王”、“周”等人各多少。又有某年某月某日,入库“南洋香料”(暗指阿芙蓉)若干箱,掺入“丙字粮”中,后经“保和堂”售出,获利几何,分配如何……
条目清晰,时间、数量、人物、分赃,一目了然!涉及的官员,除了早已猜到的盐漕衙门刘管事、布政使司王经历,竟然还有……扬州知府陈文远的名字!而且,他分得的银子,数额巨大!
这不仅仅是指证周汝成和“保和堂”的铁证,更是能将陈文远、刘管事、王经历等一干官员拉下马的、确凿无疑的罪证!有了这个,足以让他们抄家灭族!
账册摘要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真账藏于广储仓甲三库地砖下。蛇首近日或离扬,速决。阅后即焚。——无名氏”
无名氏?是谁送来的这至关重要的账册摘要?是“影”?还是顾言?亦或是……对方内部出现了叛徒?
不管是谁,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是绝境中递来的一把利剑!
萧宁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与震撼,将细绢凑到灯焰上。火焰迅速吞噬了绢布,化作一小撮灰烬。但上面的内容,已深深刻入她的脑海。
“广储仓甲三库地砖下……蛇首或离扬……”萧宁喃喃自语,眼中光芒大盛。
时机,终于到了!对方的核心罪证(真账册)有了明确地点,而“蛇爷”可能要离开扬州,这意味着对方可能察觉到了危险,准备收手或转移。必须趁“蛇爷”离开、对方可能销毁证据之前,动手!
但如何动手?强攻“广储仓”取账册?那是自寻死路。通知官府?陈文远就是主犯之一。等哥哥的援兵?来不及了。
只有一个办法——调虎离山,直捣黄龙!
“林三!”萧宁推开房门,对着院中厉声唤道。
林三应声而至。
“立刻让我们所有能动的人集合!有紧急行动!”萧宁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另外,你亲自去一趟府衙,求见陈文远,就说……我受了惊吓,又偶感风寒,突发急症,昏迷不醒,疑似中毒,请他速派最好的大夫前来诊治!记住,要显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小姐,您这是……”林三一愣。
“照我说的做!”萧宁不容置疑,“快去!然后,你立刻回来,我们有事要办!”
“是!”林三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不敢多问,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萧宁回到房中,迅速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衫,将头发打散,胡乱挽起,又用炭灰在脸上抹了几道。然后,她将父亲给的令牌、那柄短匕、以及一些必备的药品、火折等物,仔细藏在身上。
“青黛!”她唤来青黛,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你听着,我出去办一件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事。若我……天亮前未能回来,你便带着秦姑娘和受伤的弟兄,立刻离开扬州,想方设法去杭州‘济仁’分院找孙嬷嬷,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她。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头,不要来寻我。保护好秦姑娘,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嘱托。”
“小姐!您要去哪儿?让奴婢跟您一起去!”青黛泪水夺眶而出,死死抓住萧宁的手。
“不行,你的任务同样重要。”萧宁轻轻掰开她的手,眼中是温柔的、却不容动摇的坚定,“听话。等我回来。”
说完,她不再看青黛泪流满面的脸,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走进了沉沉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