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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哥哥,我们……何时回京? 天,终究是 ...

  •   天,终究是亮了。
      晨光如无数细密的金针,刺破东方的云层,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鱼肚白,渐渐晕染上金红。运河的水,在晨曦中泛着粼粼的波光,仿佛昨夜的血火与厮杀,从未发生。
      城东那处更为隐秘的杂院内,却无人有暇欣赏这日出的美景。小小的院落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压抑的紧张气氛。
      萧宁靠坐在里间一张简陋的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生死、伤痛、以及最终拿到铁证的复杂心绪后,却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深海般的沉静与坚韧。她肩上和手臂的伤口,已被自己草草处理过,敷上了特制的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内腑的震荡,也服下了母亲秘制的“还魂散”调理,虽依旧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
      青黛红着眼睛,在一旁用湿帕子小心地为她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秦素衣也挣扎着下了床,在一旁帮忙递水递药,看着萧宁身上的伤,眼中是满满的愧疚与感激。
      外间,林三与那名亲卫,正围着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铁盒。盒盖已经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用特殊药水浸泡过、以防虫蛀的、写满了蝇头小楷的账册,以及几封用火漆封着的密信。林三不敢细看,只是快速翻检,确认账册内容与那“无名氏”送来的摘要基本吻合,且更加详尽,时间跨度也更长,足足记录了近五年来,“广储仓”与“保和堂”勾结,走私私盐、阿芙蓉,以及行贿官员、分赃牟利的全部明细!涉及官员,从扬州知府陈文远、盐漕衙门刘管事、布政使司王经历,到下面具体办事的仓吏、税吏、兵丁,乃至省里、乃至朝中某些若有若无的影子……触目惊心!
      “小姐,”林三捧着账册,手都有些颤抖,声音带着激动与后怕,“有了这个,周汝成、陈文远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萧宁点了点头,却并未有太多喜色。账册是拿到了,但这仅仅是开始。如何将账册安全送出扬州,交到能将其效用最大化、且能信任的人手中,扳倒这一连串的官员及其背后的势力,才是更大的难题。而且,顾言依旧下落不明,“蛇爷”虽暂时退走,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昨夜那个神秘的玄甲卫……
      “林三,”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立刻将账册和密信,用油布和蜡重新密封,做成防水包裹。然后,你亲自挑选一个最可靠、身手最好的兄弟,”她看向那名受伤较轻的亲卫,“让他带着账册,立刻动身,走陆路,日夜兼程,送往京城镇国公府,亲手交给我父亲,或者……我哥哥。记住,走小路,避开官道和城镇,乔装改扮,沿途尽量不与人接触。这是死命令,账册在,人在;账册若有失……”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冰冷的光芒,已说明一切。
      “是!小姐放心!属下就是拼了性命,也定将账册安全送到!”那亲卫肃然应道。
      “不,我要你们都活着。”萧宁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账册重要,但你们的命同样重要。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账册……可以毁掉。人,必须回来。”
      “小姐……”亲卫眼眶一热。
      “去吧,立刻准备,趁现在城门刚开,盘查不严,马上出城。”萧宁挥挥手。
      林三与那亲卫领命,立刻去准备。
      屋里只剩下萧宁、青黛和秦素衣。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小姐,”秦素衣忽然跪下,泪水涌出,“都是素衣不好,连累了小姐,让小姐受了这么多苦,还差点……差点……”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萧宁示意青黛扶起她,温声道:“秦姑娘,不必如此。你祖父蒙冤,你为祖父奔走,何错之有?是那些贪官污吏、奸商恶徒,丧尽天良,戕害百姓。我们做的,不过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该做的事。只是这条路,格外艰险罢了。如今账册已得,你祖父的冤屈,很快就能洗刷了。”
      “可是顾公子他……”秦素衣依旧担忧。
      提到顾言,萧宁心中一沉。账册是拿到了,但顾言依旧杳无音信。那个仗义执言、满腔热血的年轻书生,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顾公子……”萧宁望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与一丝愧疚,“我们会找到他的。一定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叩门声。是“影”的暗号!
      萧宁精神一振:“青黛,去开门,小心些。”
      青黛走到门边,从门缝中确认了是“影”首领一人,才轻轻打开门。“影”首领闪身而入,依旧是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他目光在萧宁身上停留一瞬,看到她肩头的包扎,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小姐,您受伤了。”他低声道。
      “无碍。皮肉伤。”萧宁问,“可是有顾公子的消息?”
      “影”首领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我们查到了顾公子被关押之处,是盐漕衙门后园的一处地牢。看守严密,且有高手坐镇。我们昨夜试图潜入探查,但对方戒备极严,未能成功接近。不过,从外围观察和抓到的舌头口中得知,顾公子还活着,但……受了刑,伤势不轻。”
      盐漕衙门地牢!果然在官府手中!还受了刑!萧宁的心猛地揪紧。
      “可曾惊动对方?”
      “没有。我们很小心,只是远观,抓的也是一个外出采买的杂役。”“影”首领道,“但对方经昨夜广储仓之事,必然更加警惕。想要救人,难如登天。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怀疑,那地牢,可能不仅是关押顾公子之处,也是‘蛇爷’在扬州的一个隐秘落脚点。昨夜‘蛇爷’从广储仓退走,很可能就藏身在那里。”
      “蛇爷”也在盐漕衙门地牢?萧宁眉头紧锁。这倒是说得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盐漕衙门是“保和堂”背后势力的大本营之一,将顾言关在那里,既能确保隐秘,又能随时灭口。而“蛇爷”藏身其中,也能得到最好的保护和信息。
      “盐漕衙门……地牢……”萧宁喃喃自语,脑中飞速权衡。硬闯救人,无异于以卵击石。调虎离山?经过昨夜,对方必然加倍小心。而且,账册刚刚送出,不宜再节外生枝,以免暴露。
      可顾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狱中?
      不,不能。顾言是因她之事被掳,她不能弃之不顾。而且,顾言是重要的证人,对扳倒周汝成、揭露“保和堂”罪行,也有作用。
      必须救,但需智取。
      “影”首领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低声道:“小姐,恕我直言,以我们目前的力量,强攻盐漕衙门地牢,绝无可能。即便加上我们二人,也最多能制造混乱,趁乱救人,但成功率……不足三成,且极可能将我们自己全部陷进去。小姐身负重伤,又刚得重证,当务之急,应是护送账册安全离开扬州,并将此间情形,上达天听。至于顾公子……或许,可等朝廷派人下来,再行解救。”
      等朝廷派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顾言在狱中,随时可能被灭口。
      萧宁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顾公子等不了那么久。而且,账册送出,陈文远、周汝成他们很快会得到风声,狗急跳墙之下,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杀顾公子灭口。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可是小姐……”
      “我有一个想法。”萧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或许……可以借助官府的力量。”
      “官府?” “影”首领一怔。
      “对,官府。但不是陈文远的扬州府衙,也不是盐漕衙门。”萧宁缓缓道,“是按察使司。”
      按察使司,主管一省刑名,有监察、弹劾地方官员之权,相对独立于地方行政体系。扬州虽不直接归省里管,但按察使司有权过问地方重大刑案。若能说动按察使司插手,以调查“广储仓”遭匪徒袭击、以及“千金堂”旧案为由,派员进入盐漕衙门“协查”或“提审相关人犯”,或许……有机会接触到顾言,甚至将其提走。
      “影”首领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只是,按察使司那边,如何说动?而且,那王经历就是布政使司的人,与按察使司未必没有瓜葛。万一……”
      “所以,不能明说。也不能直接找按察使司。”萧宁道,“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由头’,和一个能在按察使司说得上话、且相对正直的‘中人’。”
      “中人?”
      “沈老翰林。”萧宁吐出四个字。
      沈慎之,致仕翰林,清流领袖,在江南士林声望极高,与朝中不少清流官员有旧。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曾对“千金堂”一案表示过关注,且为人刚正。若能说服他,以“地方士绅担忧治安、疑有巨蠹、恳请上官明察”的名义,向按察使司递呈联名信或公呈,或许能引起重视。而且,沈老翰林出面,分量足够,按察使司也得给几分面子。
      “只是……” “影”首领迟疑,“沈老翰林会答应吗?此事风险不小,且涉及盐漕、知府,他未必愿意蹚这浑水。”
      “他会答应的。”萧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因为,他欠秦老先生一个人情,更因为……他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讲究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眼见如此冤屈与罪恶,他不会真的坐视不理。之前是顾忌太多,证据不足。如今,我们有了账册摘要(可透露部分),有了昨夜广储仓遇袭的‘事实’(这可以作为由头),他……应该会动。”
      这又是一场赌博。赌沈老翰林的正直与胆气。
      “影”首领不再多言,只道:“小姐若已决定,属下可暗中护送小姐前往沈府。只是,小姐您的伤……”
      “无妨,撑得住。”萧宁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肩头的剧痛扯得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小姐,让奴婢陪您去吧!”青黛急忙扶住她。
      “不,你留下,照顾秦姑娘。”萧宁对“影”首领道,“有劳……壮士了。”
      “影”首领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似乎想搀扶,又停住,只道:“小姐请随我来。”
      两人悄然离开杂院。萧宁强忍着伤痛,在“影”首领的暗中指引和掩护下,避开了街上的巡逻兵丁和可能的眼线,再次来到了城北翰林巷,沈老翰林的“清芬居”外。
      这一次,老苍头通报后,沈老翰林很快便亲自迎到了二门,看到萧宁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肩头包扎处的隐隐血迹,他花白的眉头深深蹙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凝重。
      “萧姑娘,你……你这是……”他将萧宁引入书房,屏退左右。
      “沈老大人,”萧宁也顾不得客套,开门见山,将昨夜“广储仓”遇袭、自己侥幸逃脱、并“偶然”得到部分关于“保和堂”与盐漕、知府勾结走私私盐阿芙蓉的账目线索(她出示了那“无名氏”送来的账册摘要部分抄录,隐去了真账册已得之事),以及顾言为查案被掳、可能关押在盐漕衙门地牢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她撩衣跪倒,声音恳切而沉重:
      “老大人!晚辈人微言轻,在扬州举目无亲,更无力对抗盘根错节的官商势力。如今线索已有,证人(顾言)危在旦夕,贼人猖獗,竟敢夜袭官仓,行刺朝廷命官之女(她略去了自己真实身份,只以‘朝廷命官之女’自居),可谓无法无天!晚辈恳请老大人,念在秦老先生仁心仁术却蒙冤惨死,念在顾公子仗义执言却身陷囹圄,念在扬州无数百姓受阿芙蓉戕害、被私盐盘剥,更念在朝廷法度纲常、天理公道,仗义执言,联合扬州有识之士,上书按察使司,请上官派员,彻查广储仓遇袭、千金堂旧案,以及盐漕衙门可能藏匿要犯之事!唯有上官介入,方能拨云见日,铲除毒瘤,还扬州一个朗朗乾坤!晚辈……代秦老先生、顾公子,代扬州百姓,叩谢老大人了!”
      说罢,她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沈老翰林听完,久久无言。书房内,只有萧宁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老人脸上神色变幻,有惊怒,有痛心,有犹豫,也有挣扎。他如何不知此事牵扯之深、之险?陈文远、盐漕衙门、甚至省里……这潭水,太浑,太深。他一个致仕的翰林,贸然卷入,很可能引火烧身,晚节不保。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眼神清亮坚定、为了素不相识之人的冤屈与公道,不惜以命相搏的年轻女子;想起那个医术仁心、却冤死狱中的秦鹤年;想起那个在街头仗义执言、如今生死不明的书生顾言;更想起那账目摘要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和那些被阿芙蓉、被私盐祸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也曾怀抱“为生民立命”理想、不畏强权的自己。岁月磨平了棱角,世故教会了明哲保身,但那份深植于读书人骨血里的道义与良知,真的就能完全泯灭吗?
      良久,沈老翰林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弯下腰,亲手将萧宁扶起,苍老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萧姑娘,请起。你一个女子,尚且能为了公道,不惜此身。老朽……老朽若再畏首畏尾,苟全性命,岂非枉读圣贤书,愧对天地良心!”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眼中闪烁着久违的锐利光芒:“这份联名公呈,老朽来写!扬州城中,尚有几位不忘初心的老友,老朽这便去寻他们!按察使司那边,老朽也有一二故旧,当尽力促成此事!萧姑娘,你且回去好生养伤,静候消息。顾公子之事,老朽定当设法周旋!”
      “多谢老大人!”萧宁再次深深一礼,眼中泛起泪光。她知道,自己又赌对了一次。
      离开沈府,回到杂院,萧宁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肩伤、内伤、加上连日的疲惫与紧张,让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翌日午后。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宁感觉身上清爽了许多,伤口也被重新仔细包扎过,内服的汤药也似乎起了作用,疼痛减轻了不少。
      “小姐,您醒了!”守在床边的青黛喜极而泣,“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萧宁声音依旧虚弱,但精神好了许多,“沈老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有!有!”青黛连忙道,“林三刚回来,说沈老大人已联合了七八位致仕或在乡的官员、士绅,联名上了公呈,递往了省里按察使司。听说按察使司颇为重视,已派了一位姓郭的佥事大人,带着人,今日一早便到了扬州,现在……现在应该已经去了盐漕衙门!”
      按察使司的佥事来了!动作好快!看来沈老翰林的面子和那份公呈,果然起了作用。
      萧宁心中一紧:“顾公子呢?可曾救出?”
      “还不知道。林三已经去打探消息了,应该快回来了。”青黛道。
      正说着,院门响动,林三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一丝担忧。
      “小姐!有消息了!按察使司的郭佥事,带着人,以核查盐漕账目、并调查广储仓遇袭案为由,进了盐漕衙门!双方似乎争执了一番,但郭佥事态度强硬,又有省里的公文,盐漕衙门的人不敢明着阻拦。现在,郭佥事的人,正在查封账房,并……并提审地牢的人犯!”
      “可提到顾公子了?”萧宁急问。
      “提到了!”林三点头,但脸色又沉了下来,“顾公子确实被关在地牢,受了重刑,伤势很重,但还活着。郭佥事已将他提出,说要带回按察使司衙门‘详加审问’。但是……”他顿了顿,“盐漕衙门的人声称,顾言是‘保和堂’一案的‘重要同伙’,涉嫌诬告良商,且与昨夜广储仓匪徒有勾结,要求将人犯留在扬州,由知府衙门和盐漕衙门共同审理。双方正在僵持。”
      果然!对方不会轻易放人!定会想方设法将顾言留在扬州,以便灭口或控制。
      “郭佥事态度如何?”萧宁问。
      “郭佥事似乎很坚持,说要带回省里,一并审理。但盐漕衙门那边,抬出了布政使司的王经历,似乎给了郭佥事不小的压力。现在……还在衙门里扯皮。”
      萧宁的心又提了起来。郭佥事虽来自按察使司,但毕竟官阶不算太高,面对盐漕衙门和布政使司的双重压力,能否顶得住,还未可知。而且,陈文远这个扬州知府,定然也会暗中使绊子。
      难道,功亏一篑?
      不,绝不能让顾言再落入他们手中!
      萧宁挣扎着坐起身,对林三道:“立刻备车,我们去盐漕衙门!”
      “小姐!您的伤!而且,那里太危险了!”青黛和林三齐声劝阻。
      “顾不得那么多了!”萧宁目光决绝,“我必须去!或许……我能做点什么。至少,要让郭佥事知道,顾言是无辜的,是重要证人,绝不能留在扬州!”
      她知道,自己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将自己彻底暴露在陈文远、周汝成,甚至“蛇爷”的眼皮底下。但为了救顾言,为了不让之前的努力白费,她别无选择。
      “小姐,让属下去吧!您在这里等消息!”林三急道。
      “不,我去。有些话,必须我亲口说。”萧宁摇头,态度不容置疑。
      林三和青黛知道拗不过她,只得赶紧准备。萧宁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勉强梳理了一下头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马车在盐漕衙门那气派而森严的大门前停下。门前果然聚集了不少人,有按察使司的差役,有盐漕衙门的兵丁,还有不少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气氛紧张。
      萧宁在青黛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认出了她,低声议论着“京城来的医女”、“千金堂的案子”等等。
      她深吸一口气,无视周围各异的目光,朝着衙门口走去。盐漕衙门的兵丁想要阻拦,却被按察使司的差役挡住。
      “站住!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盐漕重地!”一个盐漕衙门的吏目厉声喝问。
      萧宁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吏目,又望向衙门内隐约可见的、正在争执的几道官服身影,朗声道:“民女萧宁,乃京城‘济仁’医女,亦是‘千金堂’秦鹤年老先生蒙冤一案、及‘保和堂’售卖阿芙蓉一事的苦主与证人!闻按察使司上官在此,特来陈情,并愿与顾言顾公子当堂对质,以证其清白!”
      她的声音清越,在嘈杂的衙门前清晰可闻。顿时,周围一片哗然!
      “济仁”医女!苦主!证人!还要与顾言对质!
      衙门内的争执似乎也停了片刻。很快,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在几名差役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按察使司佥事郭大人。他打量了萧宁几眼,沉声道:“你便是那位萧医女?你方才所言,可是实情?你可有凭证?”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凭证……”萧宁从怀中取出那卷秦老先生日记的摘抄副本,以及那份“无名氏”送来的账册摘要(部分),双手呈上,“此乃秦老先生手札及民女偶然所得之部分账目线索,皆可证明‘保和堂’周汝成与盐漕衙门刘管事等人,勾结走私,陷害良医,戕害百姓!顾言顾公子,乃仗义执言之士,因追查此事而被掳,绝非同伙!请大人明鉴!”
      郭佥事接过,快速浏览,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怒意勃发。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跟出来的、一个穿着绯色官服、面白微须、脸色阴沉的官员(正是盐漕衙门的刘管事),和一个身着从四品文官补服、眼神闪烁的官员(应是布政使司的王经历),厉声道:“刘管事!王大人!这账目线索,与秦鹤年手札,你们作何解释?!这顾言,今日必须由本官带回省衙,详加审理!谁敢再阻,休怪本官不客气!”
      刘管事和王经历脸色铁青,还想再争辩。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盔甲鲜明、打着“镇国公府”、“靖国公萧”旗号的精锐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般,疾驰而来,瞬间将盐漕衙门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为首一员年轻将领,身披玄甲,面如冠玉,眼神冷冽如刀,正是萧安!
      萧安在马上,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了人群中那个苍白瘦弱、却挺直脊梁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怒火,但很快被冰冷取代。他看向郭佥事,抱拳道:“郭大人,本官奉旨巡查海防,途径扬州,闻听此地有官员勾结奸商,走私违禁,陷害良善,甚至胆大包天,袭击官仓,行刺朝廷命官之女!特来协查!此案关系重大,涉案人犯,尤其是关键证人顾言,必须严加保护,押送京师,由陛下亲裁!谁敢阻拦,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声如洪钟,杀气凛然!镇国公府、靖国公的旗帜,在阳光下猎猎作响,那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瞬间镇住了全场!
      郭佥事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见礼。刘管事和王经历已是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再放半个屁。
      萧安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在萧宁身上,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宁儿,你……受苦了。哥哥来晚了。”
      萧宁看着突然出现的兄长,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关切与后怕,一直强撑着的坚强,仿佛瞬间找到了依靠,鼻子一酸,眼眶顿时红了,但嘴角,却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哥哥……你终于来了。”
      有哥哥在,有天兵在此,一切尘埃落定。
      顾言被成功救出,虽然伤重,但性命无忧。郭佥事在萧安的支持下,雷厉风行,立刻查封“保和堂”,捉拿周汝成及其一众心腹,同时控制盐漕衙门刘管事、布政使司王经历,并请按察使司行文,弹劾扬州知府陈文远。陈文远闻讯,知大势已去,在府衙中试图自尽,被及时救下,押入大牢。
      那份真正的账册,也由林三派出的亲卫,日夜兼程,安全送达京城镇国公府。萧佑与太子(已是景和帝)看到账册,震怒不已,立刻下令彻查,牵连官员上百,震动朝野。此是后话。
      至于“蛇爷”,在萧安大军压境、盐漕衙门被围的那一刻,便知事不可为,如同真正的毒蛇,再次悄无声息地隐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与江湖之中,不知所踪。只留下那枚蛇纹铜牌,和“幽冥涧”的传说,成为日后朝廷与江湖持续追查的悬案。
      数日后,扬州风波暂平。
      萧宁的伤势在哥哥带来的军医和自身医术调理下,好了许多。顾言也被精心救治,脱离了危险。秦素衣祖父的冤屈得以昭雪,“千金堂”重新开张,由秦素衣继承。那些阿芙蓉成瘾者,也被官府集中收治,艰难戒毒。
      这一日,天气晴好。萧安在处理完大部分紧急公务后,来到萧宁暂居的别院(已换成安全舒适的官邸)。兄妹二人在后园凉亭中对坐。
      “宁儿,此次……真是险之又险。”萧安看着妹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心有余悸,“若非父亲不放心,让我以巡查海防为名,暗中带了‘玄甲卫’一部精锐,沿运河南下接应,又恰好收到你的密信和那‘睚’字令牌的图样,加快了行程,恐怕……”他不敢想下去。
      “是宁儿鲁莽,让父兄担心了。”萧宁低头。
      “不,你做得很好。”萧安摇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勇敢,机智,仁心,坚韧。不愧是我萧家的女儿,不愧是大雍的……巾帼。父亲和母亲得知,虽然后怕,但更多是欣慰。只是,”他正色道,“以后万不可再如此涉险。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家里,告诉哥哥。知道吗?”
      “嗯,宁儿记住了。”萧宁乖巧点头,又想起一事,“哥哥,那夜在广储仓,那个救了我的玄甲卫……”
      萧安微微一笑:“那是父亲麾下‘玄甲卫’中的顶尖高手,也是我的亲卫统领,姓厉。父亲不放心你,除了明面上的林三他们,还暗中派了他带着一小队精锐,一路尾随保护。只是他们行事隐秘,连林三都未曾察觉。那夜他见你遇险,才不得不现身。你之前遇到的‘影’,我查过了,并非我们的人。他们的来历,我也有些猜测,但还需证实。不过可以确定,他们对你,并无恶意,甚至……或许也是故人之后。”
      故人之后?萧宁心中一动,是“星罗海盟”的人吗?还是海溟司的其他遗脉?
      她没有再追问。有些谜团,或许需要时间才能解开。
      “哥哥,我们……何时回京?”萧宁问。经历这么多,她有些想家了,想父亲,想母亲,也想看看嫂子婉清和那未谋面的小侄儿。
      “快了。等扬州这边局势再稳一稳,郭佥事将案犯押解进京,我们便一同回去。”萧安道,看着妹妹眼中那抹对家的思念,语气更加温和,“母亲来信,说日日盼着你回去,给你准备了好多滋补的药材。父亲虽未多说,但我知道,他也担心得紧。还有婉清和孩子,也都盼着见你这个小姑姑。”
      萧宁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月,扬州诸事已毕。萧安与郭佥事押解着周汝成、陈文远、刘管事、王经历等一干重犯,以及那至关重要的账册、证物,启程返京。萧宁、青黛、伤势好转的顾言、以及执意要随萧宁进京、想当面叩谢镇国公夫人救命之恩的秦素衣,也一同随行。
      离开扬州那日,天空湛蓝如洗。码头边,许多闻讯而来的百姓自发相送,尤其是那些被“济仁”女医院救治过的妇孺,和被萧宁她们揭露黑幕、得以重见天日的“千金堂”旧人,更是含泪叩拜,感激不尽。
      萧宁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望着运河两岸熟悉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来时,她只是一个心怀仁术、想要做点实事的医女。离去时,她却经历了生死,见证了罪恶,也亲手参与扳倒了一个盘踞地方的毒瘤网络。这其中,有恐惧,有伤痛,有愤怒,也有欣慰,有成长。
      “小姐,风大,进舱吧。”青黛为她披上披风。
      萧宁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视野中逐渐变小的城市,转身,走进了船舱。
      船只破浪,向北而行。前方,是家的方向,是崭新的未来,也是她将用这次历练所得,继续去践行医者仁心、守护世间公道的,漫长而坚定的路。
      江水悠悠,带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也载着一颗愈发成熟坚韧的心,驶向那月明归处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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