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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玉兰年年绽放,仁心代代相传。 一个时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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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镇国公府书房
萧安放下手中的兵部邸报,抬起眼,看向侍立在下方的长孙萧远,眉头微微蹙起,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书房内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问道:去‘永济’医学院?”。
“是,祖父。”萧远躬身,将方才在“问心院”中与妹妹萧清的对话,择要禀报了一遍,末了道,“清儿心志甚坚,言道只求一个公平入试的机会,欲以自身才学证明,而非倚仗家世。孙儿观其言行,确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颇有……姑祖母当年之风。”
提到“姑祖母”,萧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坐在一旁、正用小银剪修剪盆栽的妻子苏婉清。
苏婉清放下银剪,接过侍女递上的湿帕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温婉的痕迹,但那份大家闺秀的气度与聪慧,却愈发沉淀。她看向丈夫,温声道:“清儿那孩子,自小沉静,心思也细。她喜欢医术,妾身是知道的。往日只当她学着调理身子、认认草药,是个雅好,未曾想竟有此志。”她顿了顿,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老爷,宁妹妹当年创立‘济仁’,初衷便是为天下女子开一扇门。清儿既有此心,又是自家人,若一味阻挠,倒显得我们不如宁妹妹开明了。只是……”
她看向儿子,眼中带着母亲的担忧:“远儿顾虑得是。清儿身份特殊,贸然入学,恐惹非议,也怕她受委屈。况且,‘永济’如今虽声名显赫,但里面终究是各色人等混杂,清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祖母,”萧远接过话头,说出了他与萧清商议后的想法,“清儿的意思是,她不求特殊照顾,只求一个凭真才实学参加入学考核的机会。若能通过,再谈入学之事。届时,或可请‘永济’方面安排一二可靠之人暗中照拂,也可让清儿乔装改扮,暂隐身份。清儿聪慧,懂得分寸,当知如何自处。”
“乔装改扮?隐去身份?”萧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想起妹妹萧宁当年,不也常常是素衣简行,深入市井乡野,乃至边关疫区?她何尝在意过身份?她在意的,只有病患与医术。
“考核……”萧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永济’医学院的入学考核,老夫略有耳闻。分笔试与实操。笔试考医经药理、基础脉案;实操则辨药、认穴、乃至处理简单外伤。清儿……有把握?”
萧远如实道:“清儿自小随府中供奉的医婆学认草药,读姑祖母留下的医书,基础颇为扎实。前年孙嬷嬷还在时,也曾指点过她针法。至于外伤处理……二弟(萧澈)常拿些兔子田鼠练习,清儿偶尔旁观,也略知一二。只是未经系统学习,也缺乏实际诊治经验,能否通过,孙儿不敢断言。但清儿既有心一试,孙儿以为,不妨给她这个机会。成,是她之能;不成,也可让她知难而退,安心在家研习。”
这便是同意了萧清的请求,但也将决定权交给了“永济”那严苛的考核,而非家世人情。
萧安看向妻子。苏婉清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老爷做主便是。只是,需得安排妥帖,万不能泄露了清儿身份,平白惹来风波。”
“此事,你去安排。”萧安对萧远道,“联络‘永济’如今的掌院……是叫素衣吧?就说府中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孩,略通医理,心慕‘永济’,想凭本事入学,请她行个方便,给予考核机会,但不必透露身份。考核之时,你亲自带人暗中看顾。记住,只可旁观,不可干预。一切,凭清儿自己。”
“是,孙儿明白。”萧远领命,心中也是一松。祖父能同意,已是最好的结果。
“还有,”萧安补充道,目光锐利,“告诉清儿,既选了这条路,便要拿出萧家女儿的气魄来。不靠家世,不惧艰难。但更要记住,量力而行,安全第一。她若有心,将来未必一定要坐堂行医,亦可如她姑祖母一般,著书立说,培养后进。萧家,不缺她一个抛头露面的医女,但需要能真正传承‘永济’精神、将仁心医术发扬光大的人。明白吗?”
“孙儿定将祖父教诲,转告清儿。”
……
数日后,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离镇国公府后门,穿过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朝着城西“永济”总院的方向驶去。车内,萧清已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寻常市井少女穿的豆青色细布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用同色的布条系着,脸上未施脂粉,只背着一个装着笔墨和简单工具的蓝布包袱。她身旁,坐着同样作普通妇人打扮、神情却难掩紧张的贴身丫鬟春杏。
萧清握着包袱带子的手,微微有些汗湿。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她第一次,以“萧清”这个纯粹的身份,去面对外界的考验。没有镇国公府的光环,没有父兄的庇护,只有她自己,和她这些年偷偷学来的、不知深浅的医术。
马车在“永济”总院侧门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萧远已等候在那里,他也是一身寻常文士打扮,身边只跟着一个沉默精悍的随从。
“大哥。”萧清下车,对萧远福了福身。
萧远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衣着朴素,但神色还算镇定,眼中并无怯意,心中稍安,低声道:“都安排好了。你从现在起,就叫‘林清’,是京郊林家庄人,家中略有薄产,自幼喜好医术,读过些医书。记住,少说多看,一切按规矩来。我和阿武(随从)会在外面,但不会进去。一切,靠你自己。”
“清儿明白,大哥放心。”萧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萧远将一块刻着特殊标记的木牌递给她:“拿着这个,去侧门找一位姓赵的管事,他会带你进去。考核分上下午,午间会有简单的饭食。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来此地汇合。”
“是。”萧清接过木牌,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转身,朝着“永济”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走去。脚步初时有些迟疑,但很快变得坚定。
春杏想跟,被萧远用眼神制止。他们只能目送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汇入三三两两前往“永济”参加考核的、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那些人,有衣着寒酸的少年,有面带风霜的中年,也有少数几个眼神清亮、带着好奇与渴望的少女。萧清的身影混入其中,并不显眼。
“世子爷,真的……不用跟进去看看吗?”春杏担忧地问。
萧远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战场。我们能做的,只是给她机会,然后……相信她。”
……
“永济”医学院的考核,设在总院后进一处宽敞的、类似学堂的大厅内。此刻,大厅内已聚集了近百名考生,按照性别分坐两边。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草药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竞争气氛。
萧清被引到女考生区域靠后的位置坐下。她快速扫视了一眼四周。女考生约有二十余人,年龄从十三四岁到二十出头不等,衣着打扮各异,有的明显家境优渥,有的则十分朴素。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对“永济”、对医术的向往。
很快,几位身着“永济”统一青色学袍、面容严肃的教习先生走了进来。为首是一位年约四旬、气质干练沉静的女先生,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不带感情:“考核开始。第一场,笔试。时长一个时辰。试卷下发后,不得交谈,不得左顾右盼,违者立即逐出。”
试卷发下。萧清定了定神,凝目看去。题目果然如大哥所打听的,分医经默写、药理辨识、基础脉案分析、常见病症辨证等几个部分。她自幼背诵《黄帝内经》、《伤寒论》等典籍,又有姑祖母留下的、带有详细注解的版本,默写部分不成问题。药理辨识,得益于在府中药圃的“实战”和姑祖母编纂的《本草图鉴精要》,也大多认得。脉案分析和病症辨证,则需要更多的思考与推断,有些病例她从未见过,只能根据医理,谨慎作答。
一个时辰,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飞快流逝。萧清写完最后一题,检查了一遍,刚好听到“时辰到”的指令。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感觉尚可,但并无十足把握。
稍作休息后,第二场实操考核开始。考生被分批带到旁边的几个隔间。
萧清被分到的第一个隔间,是“辨药”。长条桌上,摆放着数十个敞开的笸箩,里面是各种经过炮制或新鲜的药材,有根、茎、叶、花、果实,也有矿石、动物类药材。要求考生在一炷香时间内,尽可能多且准确地写出药材名称、性味、归经、主要功效。
这对萧清来说,算是强项。她自幼与这些草木为伴,又有姑祖母留下的图文并茂的典籍参照,许多药材一眼便能认出。她提笔,快速而工整地写着,偶尔遇到一两种生僻的,便仔细嗅闻、观察,结合记忆推断。
第二个隔间,是“认穴”。墙上挂着一幅标准的人体经络穴位图,旁边站着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先生。考生需在老先生指出身上某个部位(如手臂、小腿、背部)时,快速而准确地指出该部位的几个主要穴位,并说出其主治功效。
萧清有些紧张。针法是她的薄弱环节,虽然跟孙嬷嬷学过基础,也自己对着铜人练习过,但毕竟缺乏实战。所幸老先生指的部位都是常见的,穴位也相对明确。她集中精神,回忆着经络走向和穴位歌诀,一一指认回答,虽有个别穴位功效说得不够全面,但大体无误。
第三个隔间,气氛陡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金疮药混合的气味。中间一张窄床上,躺着一个人体模型(用皮革和填充物制成,极为逼真),模型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还在“渗血”的“伤口”,旁边放着清水、烈酒、纱布、棉线、针、以及几种常见的金疮药和口服药粉。
一位面色冷峻、身着“永济”外科教习服饰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沉声道:“此为模拟刀伤,深及筋肉,伴有出血。限时一刻钟,完成清创、止血、敷药、包扎。口述处理步骤与依据,并说明后续护理要点及可能出现的变证与应对。”
外伤处理!而且是需要动手操作的!萧清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只在二哥萧澈摆弄兔子时旁观过,自己从未真正动过手!那“伤口”逼真得令人心悸,旁边的工具也透着寒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回忆着姑祖母札记中关于外伤处理的要诀,以及二哥平时絮叨的那些“清创要彻底”、“止血要果断”、“缝合要对齐”的话。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先观察“伤口”,判断深度、出血情况(模拟得很好,有“血液”不断渗出)。然后,她按照步骤,先用干净的布巾按压“伤口”上方止血,再用烈酒清洗自己的双手和工具(这是姑祖母和二哥都强调的,防“邪毒”入侵)。接着,她用镊子小心地清理“伤口”内的“污物”(模拟得很像),用针线(手有些抖,但竭力稳住)尝试着将“伤口”两侧的“皮肉”对齐缝合——这是最难的一步,她缝得歪歪扭扭,线脚也稀疏,但总算是勉强合拢了。然后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用纱布层层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额头见汗,后背也湿了一层。她退后一步,开始口述步骤与依据,尽量说得清晰有条理,也提到了预防“发热”、“溃脓”等变证,需内服清热解毒之药,并密切观察。
那冷面教习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她说完,才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没有评价,但萧清看到他那微微一点头,心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鼓舞。
所有考核结束,已是午后。萧清随着人群走出“永济”侧门,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的感觉。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看到巷口大哥和春杏焦急等待的身影。
“怎么样?累不累?考题难不难?”春杏连忙迎上来,递上水囊。
萧远也关切地看着她。
萧清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笑容:“还好。都……尽力了。结果如何,只能等通知了。”
她没有多说考核细节,萧远也不多问,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先回家。”
回去的马车上,萧清靠着车厢,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那考场上的紧张,那辨认药材时的笃定,那缝合“伤口”时指尖的颤抖,那回答问题时思维的飞快运转……一切的一切,都如此鲜活,如此……真实。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想要面对的挑战,而非困在深宅大院之中,重复着一眼能望到头的、属于“萧小姐”的人生。
无论考核结果如何,今日此行,已让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数日后,“永济”总院的录取名单,张贴在了医学院外的布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林清”二字,赫然在列,且名次颇为靠前。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自然又是一番波澜。萧安看着长孙呈上的、盖着“永济”掌院素衣私印的密信,信中除了恭贺“林清”姑娘通过考核、资质上佳外,也隐晦地提及,掌院已隐约猜到此女来历不凡,但既以本事考入,“永济”自当一视同仁,妥善安排,请府上放心。
萧安将信递给妻子。苏婉清看罢,轻叹一声:“这丫头,倒真有几分她姑祖母的倔强与本事。罢了,既然考上了,便由她去吧。只是,”她看向儿子,“远儿,务必安排周全。清儿的身份,在‘永济’之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日常用度、安全护卫,皆需小心。还有,叮嘱她,学业为重,但女儿家的名声体统,亦不可全然不顾。”
“孙儿明白,定会安排妥当。”萧远应下,心中也是感慨。妹妹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前路如何,只能看她自己了。
“问心院”中,萧清接到大哥带来的好消息和家中的决定,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狂喜,只是眼中那簇明亮的、名为理想与希望的火苗,燃烧得更加炽烈。她对着父母院子的方向,深深福了下去。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踏入“永济”,意味着更加系统、也更加严苛的学习,意味着要真正开始接触病患,面对生死,也意味着要隐藏身份,独自面对可能出现的所有困难与非议。
但她不怕。因为她身后,有开明的家人(尽管仍有顾虑),有强大的家族(作为隐形的后盾),更有那位虽已离去、却仿佛一直在用目光注视着她、鼓励着她的传奇姑祖母。
玉兰年年绽放,仁心代代相传。
属于萧清,也属于这个崭新时代的“永济”故事,就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