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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是,先生! 景和四十四 ...

  •   景和四十四年,初夏。
      “永济”医学院的午后,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草药味、墨香,以及一丝属于年轻学子们的、蓬勃的朝气,偶尔也混杂着远处“实习病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病患呻吟与金疮药气息。
      萧清,不,此刻在“永济”医学院登记在册的,是那个来自“京郊林家庄、略通医理、心慕杏林”的普通少女——林清。她正与另外几名同期考入的女学生,围坐在一间专供女学生使用的、相对僻静的“习经堂”内,听一位姓周的女教习讲授《妇人产后调理诸症》。
      周教习年约三旬,曾是“永济”最早一批女学生中的佼佼者,后留院任教,为人严谨,授课条理清晰。她正讲到“产后血晕”的急救与用药,列举了几个病例,其中提到一种罕见却凶险的并发症——“产后中风”。
      “……此症来势急暴,症见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甚或神昏抽搐。病因复杂,或因产时失血过多,气血大亏,外邪乘虚而入,直中经络;或因产后情志不遂,肝风内动……”周教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坐在萧清身旁的一个圆脸少女,名叫陈秀儿,是京城一家小药铺掌柜的女儿,性子活泼,此刻忍不住小声嘀咕:“听着就吓人,这可比寻常头痛脑热难治多了。”
      另一个肤色微黑、眼神沉静、名叫赵冬儿的少女(据说是北地边军遗孤,被“永济”收养),则低声道:“姑祖……呃,我是说,院正留下的《玉兰医案》里,好像记载过类似的病例,用的是‘大定风珠’加减,配合针法……”
      萧清正凝神听着,闻言心中一动。那本《玉兰医案》是顾大人(她心里依旧习惯如此称呼)整理,姑祖母的心血,她在家中早已翻阅过无数遍,对其中的病例和方药记忆深刻。赵冬儿提到的那个病例,她也记得,似乎与周教习讲的略有不同,病机偏于“阴虚风动”,用药也更重滋阴潜阳……
      她正想开口,与赵冬儿探讨几句,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慌张的、男学生的呼喊:“周先生!周先生!不好了!前街‘仁和堂’送来一个急症产妇,说是刚生产完不到两个时辰,突然抽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孙先生(外科圣手)和李先生(内科圣手)都被请去城外出诊了,院里现在只有您和几位教习在!掌院请您速去‘急症房’!”
      周教习脸色一变,立刻起身:“知道了!我这就去!”她匆匆对堂内学生道:“今日先讲到这里,你们自修!”说罢,快步离去。
      堂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产妇急症,产后抽搐,不省人事……这症状,与刚才讲的“产后中风”何其相似?而且听来势更加凶险!
      萧清的心也提了起来。她学了近一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贴近“实战”的急症消息。她下意识地看向赵冬儿,对方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担忧,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属于医者本能的、想要一探究竟甚至施以援手的冲动。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陈秀儿胆子大,小声提议,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一丝害怕,“听说‘急症房’平时都不让我们这些低年级学生进去的……”
      “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另一个年纪稍长、性格稳重的女学生摇头。
      “可是……”萧清犹豫了一下,她想起姑祖母留下的札记中,多次强调“见病如见亲,临症需静心”,也提到早期“永济”初创时,许多女学生就是通过在急症、疫病一线观摩、甚至协助,才迅速成长起来的。掌院素衣先生似乎也并不完全禁止学有余力、且行事稳重的学生,在教习带领下接触一些实际病例。
      “或许……我们可以去‘急症房’外面看看,不进去,就在廊下,听听动静,学习一下先生们如何处置急症?”赵冬儿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目光看向萧清,似乎想得到她的认同。经过近一年的同窗,赵冬儿隐隐觉得,这个平日话不多、但功课极扎实、尤其对姑祖母(她私下无比敬仰)医案如数家珍的“林清”,见识不凡,且心思沉稳。
      萧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我们小心些,绝不打扰先生诊治。”
      几个胆子大的女学生,便悄悄起身,出了“习经堂”,朝着前院“急症房”的方向走去。“永济”总院占地广阔,分区明确。教学区在后,诊疗区在前。她们穿廊过院,越靠近前院,空气中的药味和紧张气氛便越浓。
      “急症房”是独立的一排厢房,此时门口已围了不少人。有“永济”的医工、药童匆匆进出,端着热水、药罐,神色凝重。也有闻讯赶来的病患家属,在门外焦急地张望,低声哭泣。
      萧清几人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在廊柱的阴影下,踮脚朝里看。门帘不时被掀开,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听到周教习急促而清晰的下令声:“快!再取‘安宫牛黄丸’来!用温水化开!”“按住她,莫让她咬到舌头!”“针!取我的金针来!取百会、人中、涌泉……”
      确实是急症!而且正在抢救!
      就在这时,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年轻的医工踉跄跑出,脸色发白,对着外面喊道:“快!去请掌院!周先生说,病人抽搐暂止,但高热不退,神昏谵语,脉象滑数疾促,恐是邪热内陷心包,并发‘子痫’危象!她一个人恐难兼顾,需掌院定夺!”
      子痫!比“产后中风”更加凶险的产科急症!萧清心中一凛。她在《玉兰医案》中读过相关记载,那是姑祖母早年救治过的一个极危重的病例,最后虽侥幸救回,但产妇也留下了后遗症。姑祖母在案后批注,言及此症关键在于“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需“清热熄风,豁痰开窍”与“扶正固脱”并举,用药需极其大胆精准,稍有不慎,便是两条性命!
      掌院素衣先生今日似乎去了京郊的分院巡视,一时半会恐怕赶不回来!周教习虽好,但面对如此凶险的“子痫”,独力支撑,压力可想而知。
      廊下的学生们也都听到了,个个面露惊惶。陈秀儿更是吓得抓住了萧清的袖子。
      怎么办?萧清脑中飞快地回忆着《玉兰医案》中关于“子痫”的记载,姑祖母用的方子、针法,以及那些至关重要的、关于病机转换、用药时机的批注。那些文字,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清晰闪现。
      “豁痰开窍用安宫牛黄丸是对的……但高热不退,邪热炽盛,恐有伤阴动风之虞,需加羚羊角、钩藤……抽搐虽止,但脉象滑数疾促,是热极生风、痰热闭窍之象未解,或可考虑合用‘紫雪丹’加强清热镇痉……针法除开窍醒神,更需兼顾泻热,如十宣放血……”
      她不由自主地,低声将这些思考喃喃念出。声音虽轻,但在周围一片紧张的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的赵冬儿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露出惊异之色:“林清,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安宫牛黄丸、紫雪丹、羚羊角……还有十宣放血?这、这好像比周先生刚才说的更进一步……”
      萧清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口,脸上微热。她这些知识,大多来自姑祖母的医案和家藏典籍,有些甚至涉及姑祖母与顾大人私下探讨的心得,绝非一个“京郊林家庄”的普通少女所能知晓。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掀开,周教习一脸疲惫与焦灼地走了出来,额上全是汗。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听到了萧清方才的低语,目光锐利地扫过廊下这群女学生,最后,落在了萧清身上。
      “你,”周教习指着萧清,声音带着急促后的沙哑,“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萧清身上。她心中咯噔一下,但事已至此,退缩反而更惹怀疑。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尽量平稳清晰:“学生林清,方才妄言,请先生恕罪。学生只是……只是想起曾读过的一些医案记载,见先生提及‘子痫’,情急之下,胡思乱想,胡言乱语……”
      “读过医案?什么医案?”周教习紧盯着她,目光如炬,“将你方才所想,详细说来。快!”
      萧清知道,此刻不能再隐瞒,也无法隐瞒。她略一斟酌,将《玉兰医案》中关于“子痫”的辨证要点、治疗原则,结合眼前听闻的病情(高热、神昏、脉滑数疾促),择要清晰地说了出来,重点提到了“热极生风、痰热闭窍”的病机,以及“清热熄风、豁痰开窍”的同时,需注意“护阴潜阳、防其厥脱”,并提到了羚羊角、钩藤、紫雪丹等药物的可能应用,以及十宣放血辅助泻热的思路。
      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引用的医理和方药,皆非寻常医书所能见,尤其对“子痫”危重期病机转换与用药时机的把握,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深刻理解。
      周教习越听,眼中的惊异与审视便越浓。她自然知道《玉兰医案》,那是“永济”的镇院之宝之一,但因其内容精深,且涉及许多院正(萧宁)的独到见解与不传之秘,通常只对高阶教习和优秀毕业生开放部分阅读。眼前这个入学不到一年、平日低调沉静的女学生,如何能知晓得如此详尽?甚至有些见解,与她此刻面临的困境隐隐契合,提供了新的思路!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周教习沉声问,目光中已带上了审视。
      “学生……学生家中偶得半部残卷,似是前人手札,中有涉及此类急症记载。学生愚钝,强记于心,今日见先生救治,心有所感,故而出言孟浪。”萧清早已想好托词,半真半假地答道。家中确有姑祖母留下的手札残卷,只是远不止“半部”。
      周教习将信将疑,但此刻病人危急,掌院未归,她独木难支,这女学生所言虽不知深浅,却无疑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更为积极大胆的治疗方向。尤其是“紫雪丹”与“十宣放血”的思路,是她刚才因顾虑药性峻猛、操作风险而未敢立即采用的。
      她看了一眼“急症房”内隐约传来痛苦呻吟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清澈、虽略显紧张却并无慌乱的少女,心中瞬间做了决断。
      “你,跟我进来。”周教习对萧清道,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你,”她指了指赵冬儿,“你也来,在外面帮忙递送东西。其余人,散开,不得喧哗!”
      萧清和赵冬儿都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巨大的紧张与一丝莫名的激动。进去?进入正在抢救危重产妇的“急症房”?
      “是,先生!”两人几乎同时应道,压下心中的波澜,跟着周教习,掀开门帘,踏入了那个弥漫着浓重药味、血腥味与生死挣扎气息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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