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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幕·今夜 36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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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岁·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两点
他睡着了。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这盏灯我住了三年,从没认真看过。今天才发现,灯罩上裂了一道细缝,从边缘一直扯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盯着那条缝数,分了三个岔。不,四个。不对,是三个,中间那个只是阴影。
凌晨两点,我为什么要数天花板的裂缝?
大概是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到我必须找点事做,才能不去听那声音。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潮水,像计时器,一遍遍提醒我:你还醒着,你还在这里,你躺在一个陌生人身边。
他叫什么来着?
我努力回想。上周开幕式,朋友介绍说“这是……”——后面被音乐盖了。他递我一杯酒,说“我叫……”——也被盖了。后来聊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刚离婚,我“哦”了一声。他说觉得我挺有意思,我回“是吗”。
然后他问,要不要去看看他新买的音响。
我懂这意思。三十多岁的男人,半夜邀一个女人去看音响,和看星星看月亮没区别,都是暗号。我说“好”的时候,我们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的音响确实不错,B&W鹦鹉螺那套?好像是。他放了一首Miles Davis的《Kind of Blue》,小号在房间里漫开,冷、克制,还带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忧伤。他说这张碟听了一百多遍,每次离婚——不对,每次分手——都会听。说完意识到说错,尴尬地笑了笑。
离婚,还是分手?他到底离过几次?不重要。
音乐停了,他吻我,我回应。后面的一切都很顺利,他技巧很好,也不黏人,完事之后没问那些尴尬的问题,比如“感觉怎么样”“我厉害吗”。他只是起身去洗澡,留我一个人在床上,盯着那条裂缝。
所以现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躺在一个连名字都记不清的男人身边,数天花板的裂缝。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也许他根本没睡,只是装睡,等我先走。也许我们都一样,都在等对方先动。
手机亮了。
我侧过身,拿起手机。屏幕上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我存了名字、却很少回复的人。
陈屿。
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心跳轻轻顿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心上点了一下。然后我放下手机,没回。
上周他问过同样的话,我也没回。上上周他问“最近好吗”,我回了一个“嗯”。他再问“忙吗”,我说“还行”,对话就死了。我们之间一直这样,他问,我答,然后沉默。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聊天,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任何一个可能“重要”的人聊天。
但陈屿不一样。他说自己做纪录片,朋友介绍时说“这个人你一定想认识”。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肯定。只记得开幕式那天,他站在人群外面,不主动搭话,有人找他聊,他才应几句。后来握手,他的手很暖。
就这些。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每次看到他的名字,我心里都会紧一下?
浴室水声停了。我赶紧把手机塞回床头柜,闭上眼睛装睡。那人出来,掀开被子躺下,没过多久,手轻轻搭在我腰上。
我没动,他也没动。就那样躺着,他的呼吸落在我后颈,有点痒。我睁着眼,望着黑暗里的墙,继续数那条裂缝。刚才数到第几了?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挪开了,翻了个身,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我又拿起手机,看那条消息。陈屿。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个点还没睡?是不是也刚从某个地方回来?是不是也躺在一个不重要的人身边,盯着别人的天花板?
我打:“还没睡。”删掉。
再打:“你呢?”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天快亮时我睡着了,睡得很浅,一直在做梦。梦到什么不记得,只记得醒来时,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已经走了。床头柜压着一张纸条:“走了,下次约。”后面画了个笑脸。
我看着纸条,突然想笑。下次约。说得像约顿饭一样。我们连对方名字都不确定,下次约什么?约着继续数天花板的裂缝吗?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坐起身,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深灰色窗帘遮光很好,看不出天亮没亮。床头柜上有本书,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日文原版。我翻开,扉页写着一行字:“给Mark,生日快乐。”署名是一个不认识的日文名字。
Mark。或者是Mike?不重要。反正不是给他写祝福的那个人。
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出门。电梯里只有我一个,镜子里是一张疲惫的脸。头发乱了,口红早没了,眼下压着两道淡青。我对着镜子抿抿嘴,把头发拢到耳后。没用。还是这张脸,还是这个三十六岁、刚从陌生男人床上走出来的女人。
电梯到一楼。走出大楼,凌晨的风迎面扑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十二月,天还没亮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的街上。我站在路边,看着偶尔驶过的出租车,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回家。对,回家。
可“家”这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陌生?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时司机问:“这么早去机场?”我说:“不是,回家。”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大概从我脸上看出来了,凌晨五点在市中心打车的女人,他见多了。
车开了。我望着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过来,有人早起扫街,早餐摊冒起热气,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我看着他们,想:这些人过的是什么生活?他们有没有在凌晨五点从陌生人家里出来过?会不会也盯着天花板数裂缝?
应该不会。正常人不会。
到公寓楼下,付钱下车。电梯里又只剩我一个。这次我不看镜子,只盯着楼层数字,1、3、5、7、9、12、15,一个个亮起来,像倒计时。
开门,进屋,开灯。我的公寓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的嗡鸣。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沙发、茶几、书架、窗台上的绿萝。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和昨天一样,和任何一天都一样。
我去浴室洗澡。花洒打开,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哭。
但没哭出来。三十多岁了,早就学会把眼泪憋回去。深呼吸就行,仰起头就行,想点别的就行。比如今天要开会,见客户,改三个方案。比如那盆绿萝该浇水了。比如,陈屿那条消息还没回。
陈屿。
我又想起他。为什么?
水很烫,我站在下面任由它冲。白色水汽漫开,镜子蒙上一层雾。我伸手画了一个圈,圈里是我的脸,模糊不清。我盯着那张脸,问她:你在干什么?
她没回答。
我又画了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像个简笔画小孩。我盯着它想:如果我是那个人,会喜欢这张脸吗?
哪个人?Mark?还是陈屿?
我关掉水,走出浴室。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坐在书桌前。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光。
我打开手机,又看到那条消息。
陈屿:“睡了吗?”
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现在是早上七点三十一分。五个小时过去了。他应该也睡了吧?会不会还在等回复?会不会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手机看一眼?
我打:“昨晚睡着了,刚醒。”删掉。太刻意,像在解释。
再打:“今天有空吗?”删掉。太主动,像在约他。
又打:“早。”删掉。太普通,而且没回消息,突然发个“早”,很奇怪。
最后什么也没发。我把手机倒扣,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日记本。
昨晚路过文具店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久没写过日记,突然想写点什么。也许是太久了,也许是因为某个人,也许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不写出来,就一直堵着。
我翻开第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
写Mark?还是Mike?写他天花板的裂缝?写他床头那本《挪威的森林》?写他留下的纸条?
不写他。他不重要。
写陈屿?写他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写我打了又删的字?写我心里那一下紧?
也不行。写了,就认真了。认真了,就危险了。
那写什么?
我放下笔,看向窗外。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对面楼上,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楼下有人走动,遛狗的,买早餐的,赶公交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重新拿起笔。这一次,我写:
“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五点从Mark家出来。他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分了三个岔。我数了很久。”
写完看着这几行字,突然觉得可笑。我为什么要记这些?有什么意义?
但下一页,我还是写了:
“陈屿凌晨两点发消息问我睡了吗。我没回。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写完,我放下笔,合上日记本。
够了。今天就写到这里。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冰的。我一直喝冰水,无论多冷的天。因为冰的不会烫嘴,不会让我感觉到太多。喝下去,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很确定,很简单。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我站在窗边,看着这座刚醒过来的城市,想:
陈屿现在在做什么?起床了吗?会不会再看一眼手机?看到我没回,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个人对我没兴趣。
或者:她可能睡着了。
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想。也许只是随手发一条,发给很多人,谁回就跟谁聊。
我不知道。也不该想这些。
我放下水杯,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陈屿的头像是一片海,阴天的那种,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我点进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睡了吗?”
然后退出,把手机放回桌上。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开会,见客户,改方案。没时间想这些。
可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回。
也好。
这样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