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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部·那些年(一)   【第一 ...

  •   【第一部·那些年】
      校园诗人·二十岁
      20岁·九月十二日
      他送了我这本日记本。
      今天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我在找聂鲁达的诗集。《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西班牙语对照版。这门课的老师说,想理解拉美文学,要从聂鲁达开始。其实我不上这门课,只是路过的时候听见了,记住了这个名字。
      书架很高,我踮起脚尖,够不到。跳一下,还是够不到。再跳一下,手指刚碰到书脊,它就往里滑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我头顶伸过去,轻轻松松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我回头。一个男生站在我后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他拿着那本书,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不是礼貌的那种,不是客气的那种,是那种——像看见了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他说,你也读这个?
      我说,嗯。
      他说,那你一定懂。
      二十年来的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一定懂”。他不知道我懂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懂是什么。但他这么说了,我就信了。
      他叫林恪。双木林,恪守的恪。
      后来我们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聊了一下午。他给我读诗,读的就是那本《二十首情诗》。他读西班牙语原文,声音低低的,像傍晚的风吹过梧桐叶。我听不懂,但听着听着,眼眶有点热。
      读完他问我,你听得懂吗?
      我说,听不懂。
      他说,那就对了。诗不是用来懂的,是用来感受的。
      我说,那你读的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大概是——我爱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所以我写一首诗。可是写完诗,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所以这首诗本身,就是那个“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我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有一圈毛茸茸的边。我想,这个人真奇怪。我又想,我喜欢这个奇怪的人。
      走的时候他送了我这本日记本,说:“有什么想说的就写下来,我以后看。”
      我问他,你凭什么看我日记?
      他说,那你写完了给我看,你不想给我看的就不写。
      我说,那我什么都不写。
      他说,你会写的。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我叫林恪,记住了。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本日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像傍晚的天。
      林恪。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很好听。
      20岁·九月二十日
      今天又在图书馆遇见他了。
      还是那个位置,靠窗。他在看书,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头,看见我,又笑了。那个笑,好像他知道我会来一样。
      我说,你看什么?
      他把书翻过来给我看。博尔赫斯,《小径分岔的花园》。
      我说,好看吗?
      他说,好看。但看不懂。
      我说,看不懂还看?
      他说,看不懂才看。看懂了就不看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说,你说话怎么都这样?
      他说,哪样?
      我说,就是——听起来很有道理,仔细一想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笑了。他说,那你仔细想想。
      后来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话。他说他爸妈都在老家,妈妈是小学老师,爸爸是工人。他说他从小不爱说话,就爱看书,爸妈觉得他怪,但也不管他。他说他来这个城市是因为这里有海,他想看海。
      我说,你看过海了吗?
      他说,看了。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哭了。
      我说,为什么哭?
      他说,因为太像我想象中的样子了。一模一样。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东西,可以和你想象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吃完饭他送我回宿舍。走到楼下,他说,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我说,可能吧。
      他说,那我等你。
      他走了。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他又穿着那件蓝衬衫,洗得发白的那种。风把他的衬衫吹起来,鼓鼓的,像一个帆。
      我上楼,室友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我说,吃饭去了。她说,和谁?我说,一个朋友。她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没理她。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他明天真的会等我吗?
      会的吧。他说会。
      可是为什么,想到他会等我,我心里不是高兴,是有一点……慌?
      20岁·十月三日
      他今天又在梧桐树下给我读诗。
      那棵梧桐树在文科楼后面,很老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他靠在树干上,我坐在旁边,他读,我听。今天读的是他自己的诗。他说他最近写了几首,想让我听听。
      有一首我记得:
      “落叶落下来的时候/我问它/你是死了还是睡了/它没回答/只是继续落”
      他读完,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所以呢?它是死了还是睡了?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问。
      我说,你写诗都是这样吗?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说,对。有答案的问题,不用问。没有答案的问题,才值得问。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在看我。看着看着,他突然说,你比诗好看。
      我说,你别这么肉麻。
      他说,我只是说实话。
      我低下头,脸有点热。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你比诗好看”的时候,我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紧了一下。很小的一块,但确实紧了一下。
      后来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一小块地方。它为什么紧?他夸我,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是那个紧的感觉,有点像——害怕。
      我怕什么?
      怕他以后会发现我没那么好?怕他以后会觉得别人比我好看?怕他以后会收回这句话?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对你说你比诗好看,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诗是永恒的,人是会变的。万一我变了,他失望了,怎么办?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室友。室友说,你想太多了。人家就是夸你一句,你想那么多干嘛?
      我说,是吗?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太敏感。谈恋爱就是要放松,你这么紧张,怎么谈?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想的是:我不是紧张。我是害怕。
      害怕开始,害怕投入,害怕到时候结束的时候太痛。
      可是这些话,我没说出来。
      20岁·十月十七日
      今天我们吵架了。也不算吵架,就是我有点不高兴。
      事情是这样的:下午没课,他说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以为是什么好玩的,结果是他常去的旧书店。很小的一家店,藏在巷子里,门口堆满了书,连脚都插不进去。
      他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我就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不是他让我站,是我自己不想进去。里面全是灰尘,还有一股霉味,我鼻炎都要犯了。
      出来的时候他抱着一摞书,兴高采烈地给我看:这本是绝版的,这本才五块钱,这本他找了两年。我说,哦。
      他说,你不高兴?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我说,什么表情?
      他说,就是……算了,你不高兴我下次不来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我们就那么走着,谁也不理谁。
      后来走到校门口,他突然停下来,说,林宜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总是不开心?
      我说,我没有不开心。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知道吗,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右边看一下。你刚才看了。
      我愣住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个习惯。
      他说,你不高兴可以告诉我。你不喜欢旧书店,我们就去别的地方。你不喜欢我看书,我就不在你面前看。你不喜欢什么,都可以说。
      我说,我没有不喜欢你看书。
      他说,那你喜欢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难过。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因为我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或者说,我知道,但我不敢说。因为如果说出来,就意味着我有想要的东西。有想要的东西,就意味着我会失望。会失望,就意味着会难过。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就不会难过。
      可是为什么,我现在还是很难过?
      20岁·十月二十八日
      今天他带我去看海了。
      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从市区到郊区,再从郊区到海边。下车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问他,这个点来干嘛?他说,看日落。
      我们走到海边,太阳正好悬在海平面上,又大又红,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橙色。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有海鸥在飞,叫得很难听。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说,我第一次看海的时候哭了。
      我说,你讲过。
      他说,第二次看的时候也哭了。
      我说,第三次呢?
      他说,第三次没哭,但心里一直在哭。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轮廓很柔和,眼睛里有光。他说,你知道吗,海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可以一直看一直看,永远不会腻的东西。因为它每一次都不一样。今天这个颜色,明天那个颜色。今天这个浪,明天那个浪。今天这个天,明天那个天。但不管怎么变,它都是海。
      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我想说,我喜欢你,就像喜欢海一样。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不是那种“你是我的唯一”的喜欢,是那种“我可以在你旁边待很久很久”的喜欢。你不用一直好看,不用一直有趣,不用一直做什么。你就待在那里,我就想看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余晖,是紫红色的。海浪的声音变大了,风也变凉了。我打了个哆嗦。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说,你不冷吗?
      他说,冷。但看你冷我更冷。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后来我们坐在沙滩上,一直坐到天黑。他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养的狗死了,他哭了三天。讲他第一次写诗是写给一个女生的,那女生看完说“有病”。讲他高考前一天还在看小说,被他妈骂了一顿。
      我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
      他说,你笑了。
      我说,嗯。
      他说,好看。
      我说,你又来了。
      他说,我说真的。你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你不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
      我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个。
      回程的公交车上,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车窗外的夜景,一盏一盏路灯往后退。他的呼吸很轻,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我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可是我知道时间不会停。车会到站,他会醒,我们会回到各自的生活。然后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很多日子要过。那些日子里,会有多少开心,多少难过,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紧了一下。
      但这次,我没推开他。
      20岁·十一月三日
      今天他来我宿舍楼下,说有事找我。
      我下去,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说,这是我给你写的。
      我说,什么信?
      他说,情书。我第一次写,写得不好,你别笑。
      我接过信,想当场拆开。他说,别,你回去再看。我怕你看了笑我。
      我说,好。
      他站在那里,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没说。最后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嗯。
      他走了。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喊他。但我没喊。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拆开那封信。信纸是那种很普通的横格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的,像印刷体。
      信很长,写了三页。第一页写他怎么遇见我,怎么记住我,怎么开始想我。第二页写他以前喜欢过的女生,为什么没成,他怎么难过的。第三页写他为什么喜欢我,说我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不是因为我多漂亮多聪明,是因为我看起来像“一个藏着很多秘密的人”。
      最后一句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但我想告诉你,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我都会喜欢你。不是那种一定要在一起的喜欢,是那种——你存在,我就高兴的喜欢。”
      我看完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
      为什么他说的话,总是让我想哭?
      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手里拿的什么?我说,信。她说,情书?我点点头。她兴奋地说,给我看看!我说,不行。她说,小气。
      我没理她。我把信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但那天晚上我没睡好。一直在做梦,梦见他在海边对我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
      20岁·十一月十五日
      今天我们第一次接吻。
      还是那棵梧桐树下。叶子快落光了,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靠坐在树干上,我坐在他旁边,我们在看一本诗集。他念一首,我念一首,轮着来。
      念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我抬头,他在看我。
      他说,我可以吻你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说,嗯。
      他凑过来,吻了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嘴唇上。他的嘴唇有点干,有一点裂,但很软。我闭上眼睛,感觉心跳得很快,快到好像要蹦出来。
      吻完他看着我,说,你还好吗?
      我说,嗯。
      他说,你脸红了。
      我说,没有。
      他说,有。耳朵也红了。
      我捂住耳朵。他笑了。
      后来他送我回宿舍。走到楼下,他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我上楼,站在窗边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我这边。他看见我,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我摸着自己的嘴唇,想:这就是接吻的感觉吗?
      有点奇怪,有点甜,有点慌。
      我想起他问的那句话:“你还好吗?”他是第一个在接吻之后问我好不好的人。
      我不知道我好不好。我只知道,我心跳得很快,快到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这种感觉会消失?怕他以后不再问我好不好?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盯着天花板,想他,想那个吻,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半夜三点,我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怕发出去之后,他会觉得我太黏人。
      我怕他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我怕我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我怕太多太多了。多到连“我喜欢他”这四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20岁·十一月二十一日
      今天我说他了。
      他来我宿舍楼下等我,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我下去,他递给我一沓纸,是他写的诗。他说他投给一个杂志,被录用了,这是样稿。
      我翻了翻。那些诗写的是落叶、月光、旧书店、雨夜的公交车。写得挺好的。真的。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心里那股烦躁就上来了。
      我说,你就整天写这些?
      他愣了,说,怎么了?
      我说,诗啊花的,能当饭吃吗?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我说,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不需要你写诗给我,不需要你带我去看海,不需要你每天在图书馆等我。你该干嘛干嘛去。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把那沓纸收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我站在原地,想喊他,但没喊出来。我不知道该喊什么。对不起?我不觉得我对不起他。我只是说了实话。诗确实不能当饭吃。看海确实不能当日子过。喜欢一个人,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回宿舍,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室友问我去哪了,我说没去哪。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
      晚上我没去吃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是不是说太重了?
      我只是想让他现实一点。我是为他好。
      可是为什么,想着他红着眼眶转身的样子,我心里那么难受?
      后来我起来,把那本日记本翻出来,想写点什么。但拿起笔,又不知道写什么。
      最后我写了四个字:“他不懂我。”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好像不太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算了。睡觉。
      20岁·十一月二十八日
      他一个星期没来找我了。
      图书馆没看见他,食堂没看见他,梧桐树下也没有他。我去他宿舍楼下转了一圈,又觉得这样太奇怪,转身走了。
      我告诉自己,这样挺好。他清醒了,知道我不值得他这样。他会找到更好的人,一个真正懂诗的人,一个不会说“诗不能当饭吃”的人。
      这是好事。
      可是为什么,想到他会和别人在一起,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室友看我这两天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说没有,恋都没恋,失什么失。她说,那你愁眉苦脸干嘛?我说,没有。
      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迟早憋出病来。
      我没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爬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
      楼下没有人。只有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影子。
      我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后来我回去睡觉,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海边对我说话,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你每次把我推开,都像是怕我会靠近一样。”
      我醒了。心跳得很快。
      这句话,他好像真的说过。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但它在梦里出现了,那么清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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