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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她会怎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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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观看,我们下次再见。”
随着导播间红灯熄灭,宋笙脸上那抹程式化的笑容瞬间垮塌。
刚结束节目录制,回到这位于长沙城郊的出租屋时,时针已指向十点。
宋笙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开了,客厅里那盏廉价的LED灯管还亮着,泛着惨白而冰冷的青光,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归家的人。
灯光照亮了餐桌上未收拾的残局:碗筷狼藉,汤汁早已凝固,溅在泛黄的桌布上,黏腻得像是她此刻无法排解的心情。
合租的室友大概又忘了打扫,水槽里的碗碟堆了两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馊味。
她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把碗筷摞进水槽。
水流冲刷瓷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这是她在长沙的第三年,也是在这间逼仄出租屋里合租的第三年。
狭小的卧室里,衣柜门坏了一半,一拉就发出“吱呀”的惨叫,像是在抗议这不堪重负的生活。
窗外是高架桥,车流不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晃得人眼晕。
半夜时分,还能听见重型卡车轮胎碾过路面的轰隆声,震得窗框微微颤抖,连带着床铺也跟着共振。
宋笙脱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赤脚坐在床边。
脚趾触碰到冰凉的地板,那股寒意顺着脚心直窜心底,才让她稍微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光鲜亮丽却虚假的演播厅。
那些刻意营造的笑声、那些为了收视率而设计的夸张互动,像一层厚厚的油脂,糊住了她的口鼻,让她喘不过气来。
宋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夜景,突然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没有盼头。
万芊娇结婚的时候,就果断离职,安心回到家里成为了家庭主妇,相夫教子,岁月静好。
而自己,还在职场的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
忽然,想起下午听同事闲聊时提到的消息:梁田辞职了。
那个在卫视待了十几年的前辈,主持过三档黄金档综艺,台风稳、控场强,是多少新人仰望的存在,是无数女孩梦想成为的样子。
可就连她都走了。
2022年双平台融合后,卫视渐渐成了芒果TV的“播放器”,资源全往网络平台倾斜。
主持人被无形地分成了三六九等:有编制的汪涵稳居高位,签约卫视的何炅、沈梦辰靠着国民度尚能立足。
而像宋笙这样的卫视签约新人,只能守着深夜档的边角料节目,连争取资源的资格都没有。
节目预算一减再减,嘉宾从二线艺人变成了不知名的素人博主。
她曾经想讲“好故事”的梦想,已经在现实的打磨下,被碾得只剩残渣。
大家都觉得湖南卫视多好,熬个几年说不定能成为下一个谢娜、沈梦辰,多有盼头啊。
可是宋笙很清楚,湖南卫视的主持人太多了,内部竞争极其激烈,残酷得像是一个斗兽场。
她没有关系,性格又不够圆滑,只能不温不火地主持着一个不在黄金档的娱乐节目。
身边除了家人,几乎没人看这个节目。
她抬起头,看着衣柜门上贴着的自己刚入职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青涩十分,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像是盛满了星光。
那时候总觉得,只要熬下去,就能站在黄金时段的聚光灯下,像董卿那样,以自己为桥梁,把故事讲得动人,把温暖传递出去。
可现在,每天对着镜头念着流水线般的台本,配合着导演要求的夸张表情和语气,活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传声筒”。
她无数次在内心叩问自己:
难道还要继续守着这个没人看的边角料,把整个青春耗尽吗?
难道就要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大人吗?
“辞职”两个字在心里盘旋了无数次。
可每次想到辞职后的未知,想到父母那句“稳定最重要”的叮嘱,想到房租、水电、未来的生计,她又犹豫了,退缩了。
是继续不温不火地这样熬着,做一只温水里的青蛙?
还是寻求一份更加自由、更加有挑战,但也更加危险的工作?
宋笙撕开一个梨膏枇杷棒棒糖的包装纸,随手扔进垃圾桶。
她把那颗红棕色的糖含在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
她仰着头,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思绪飘忽。
如果是阮琴,她会怎么做?
她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微博,试图用碎片化的信息驱散心里的迷茫。
突然,一条带着红色“爆”字的热搜词条闯入视线——#新华社记者也门战地报道现场传来枪声#。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
视频一开始,就是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尖锐得让人心脏骤停。
硝烟弥漫的萨那街头,断壁残垣间,一个穿着厚重防弹衣的身影正蹲在墙角。
她对着挂在胸前的麦克风快速报道,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脸颊沾着尘土和未干的汗渍,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防护面罩后的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穿透混乱的坚定。
“目前也门首都萨那东部冲突仍在持续,我方刚刚观察到有装甲车向居民区方向移动,周边居民正紧急撤离……”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声,“啪!啪!啪!”
镜头猛地晃动了一下,画面剧烈抖动。
她迅速压低身体,一手护住相机,一手依旧紧紧攥着麦克风,声音却丝毫未乱,冷静得可怕:“现在现场出现交火,我们暂时转移至相对安全区域,后续情况将持续为大家播报。”
宋笙的心脏骤然缩紧。
那张脸,即使沾满尘土,即使消瘦了许多,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阮琴。
她比以前黑了些,壮了些,眼神里少了当年的清冷孤傲,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坚毅与沧桑。
宋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疯狂点开相关报道和访谈链接。
阮琴这些年的轨迹,像一幅带着硝烟味和血腥气的画卷,缓缓在她眼前展开。
毕业那年,当所有人都忙着找工作、考公、考研时,阮琴没有回家,也没有接受任何高薪的Offer。
她背着行囊,独自去了西藏当兵。
在那个缺氧的高原,一待就是两年。
两年后,她退伍,进入新华社,从最底层的整理稿件实习生做起。
2022年,她主动请缨派驻中东。
至今,已在也门坚守了两年。
报道里写道:
“2023年11月冲突升级时,她为了获取第一手资料,独自驾车奔赴前线。
没有安保跟随,没有司机接送。
副驾驶座上永远放着防弹头盔和急救包。
导航系统每隔三分钟就弹出‘目的地极度危险,建议立即折返’的警告,可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从未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途中遇到检查站,武装人员端着枪盘问了她两个小时,枪口几乎抵在她的额头上。
她冷静地出示证件,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明来意,直到对方挥手放行。
事后才发现,她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却在镜头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在萨那老城的废墟上,她一个人完成采访、拍摄、出镜报道。
厚重的防弹衣让她行动迟缓,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的碎石和弹片。
三脚架被余震震倒了四次,最后一次相机险些摔在尖锐的钢筋上。
她扑过去护住相机,膝盖重重磕在石块上,疼得眼前发黑,却只顾着检查相机是否完好,镜头有没有划痕。
那天从清晨到深夜,她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
录完最后一段英文出镜后,她直接晕倒在废墟旁。
是路过的联合国救援人员把她救醒,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素材保住了吗?’”
宋笙的手指继续在手机屏幕上往下滑。
在早年的一则访谈里,阮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
谈及自己的偶像周轶君时,她眼里满是敬佩,闪烁着光芒。
“我一直把周轶君前辈当作榜样。她深入中东战地多年,哪怕多次直面危险,都始终坚守在报道一线,用文字和镜头还原真相。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哪怕随时可能倒下,哪怕再也回不去,也要为那些在战火中沉默的人发声,让世界听到他们的声音。”
访谈视频的背景里,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她在西藏当兵时拍的。
穿着军装,站在巍峨的雪山下,笑容里带着些许青涩,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是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格桑花。
宋笙看着这些文字和画面,眼泪不知不觉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
原来,她们分开的这些年,阮琴走的每一步,都这么的不容易。
却始终朝着理想的方向,从未回头,从未动摇。
她在枪林弹雨中坚守,在生死边缘记录。
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只为了为那些在战火中沉默的人发声。
而她呢?
曾经说要成为董卿那样的主持人,要讲好故事、传递温度。
可如今,却被困在深夜档的方寸之地,每天重复着无意义的娱乐播报,离梦想越来越远。
她抱怨资源倾斜、抱怨怀才不遇、抱怨环境不好。
却从未像阮琴那样,为了理想拼尽全力,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
窗外的车流依旧不息,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
客厅里,室友留下的碗筷还在水槽里泡着,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味。
可宋笙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那是一把火,一把沉寂已久、即将燎原的火。
她不能再耗下去了。
不能让曾经的梦想,最终变成午夜梦回时的遗憾,变成年老时的一声叹息。
那个曾经和她在青春里并肩的人,用两年西藏的风雪、两年也门的硝烟,守住了初心,活出了生命的厚度。
而她,也该勇敢一次。
离开这个困住她的牢笼,离开这温水煮青蛙的安逸。
哪怕从零开始,哪怕前路未知。
她也要找回初心,去追寻真正属于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