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程序错误
深秋的凌晨 ...
-
深秋的凌晨三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已经连续一周了。
睡不着。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睡不着,是“不想睡”的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一些画面——
他站在窗边的背影。
他递纸条时修长的手指。
他说“我不知道”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还有那个问题:如果有人需要的是你,不是灯呢?
我问的。他没回答。
然后这些画面就在脑子里转啊转,转得我越来越清醒。清醒到能听见楼下老板娘起夜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海浪一下一下的拍打,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拿出那个本子。
就是记录“样本编号001”的那个本子。从来到这个小镇开始,每一晚的观察,每一张纸条的内容,每一次心跳异常的记录,都在上面。
我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症状记录:”
“1. 失眠。连续一周,平均入睡时间凌晨四点以后。即使入睡也多梦,梦境内容多为样本001相关。”
“2. 注意力涣散。白天写作时无法集中,每隔几分钟就会想起样本001。傍晚开始期待去书吧的时间。”
“3. 心跳异常。见到样本001时,心率明显加快。近距离对视时尤为严重,最高纪录每分钟98次(正常静息心率72次)。”
“4. 食欲下降。近期体重减轻约2公斤,对食物失去兴趣。”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
看着这四条“症状”,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是干什么?写病历吗?
但我的“情感认知障碍”就是这样——我分不清什么是“感觉”,什么是“症状”。对我来说,所有的情绪变化都像是系统的异常报告,需要被记录、分析、归类。
可这一次,我分析不出来。
我继续写:
“诱因分析:”
“主要诱因:样本001(陈屿)。”
“次要诱因:环境因素(书吧氛围、深夜独处、共同经历的台风夜等)。”
“潜在诱因:未知。可能是样本001的过去引发的共情反应,也可能是……”
可能是……
我写不下去了。
可能是喜欢。
这个词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
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这个词的定义。字典上说:对人或事物有好感或感兴趣。小说里写:见到他会心跳加速,见不到会想,他在的时候世界都亮了。
可是,定义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喜欢。
车祸之后,我的情感系统就像被格式化了一样。我知道什么是开心,但不会开心。知道什么是难过,但不会难过。知道什么是喜欢,但——
但从来没有“喜欢”过。
可现在,这些症状,这些反应,这些无法控制的心跳和失眠,好像在告诉我一件事:
系统出错了。
我的情感系统,好像正在重启。
而重启的开关,是那个站在窗边等一艘不会来的船的男人。
---
凌晨四点,我穿上外套,下楼。
老板娘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我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推开门,走进老街。
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盏灯。
夜航船的灯箱,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我加快脚步。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书吧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客人——角落里的老大爷已经睡着了,头歪着,书摊在腿上。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窗边,戴着耳机看手机。
陈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
他抬起头,看到我。
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分。
他又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疑问:这么晚?
我走到老位置坐下。
他放下杯子,走过来,在我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又失眠?”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又”。
说明他知道我最近失眠。
说明他在观察我。
我在纸条上回:
“嗯。”
他看了,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他停住了。
转过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拉着他的衣袖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几秒,我意识到这个动作很不合适。一个“观察者”,不应该这样拉住“样本”。一个租客,不应该这样拉住老板。
但我没有松开。
他也没有挣脱。
我们就这么僵着。
然后我拿起笔,在纸条上写:
“我在研究一件事。”
他看了,用眼神问:什么事?
我写:
“为什么看到你,我的心跳会加速。”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写:
“我分析过了。不是生病,不是环境因素,不是任何外部诱因。唯一的变量,是你。”
他看了很久。
那张纸条上的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
“你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看着这行字。
回答不了。
不是“不知道”,是“回答不了”。
为什么回答不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因为他也在被同样的问题困扰?还是因为——
我不知道。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过来,放在我桌上。
然后他站在我旁边,没有走。
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很热,烫得舌尖有点疼。但那种疼,让我觉得真实。
窗外的夜色还很深。
书吧里很安静。
他站在我旁边,我坐在老位置。我们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动。
但我忽然觉得,这一周的失眠,好像都值了。
---
那晚,我在书吧待到天亮。
他没有再问我为什么失眠,我也没有再问他那个“回答不了”的问题。
我们只是待着。
他整理书架,我看书。他给绿萝浇水,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给睡着的客人盖毯子,我看着他轻柔的动作。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走了。角落里的大爷醒了,揉揉眼睛,收拾东西离开。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
我走到他旁边。
他转头看我,说:“天亮了。”
我说:“嗯。”
他说:“回去睡吧。”
我说:“你呢?”
他说:“我睡不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晨光照在上面,让他的轮廓变得很柔和。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
说那些“症状”,说那些失眠的夜晚,说那个在脑海里转了无数遍的问题——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但我没有。
我只是说:
“那我晚上再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
他说:“好。”
---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清晨的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湿的气息。街边的早餐店开门了,蒸笼冒着热气,老板娘在门口招呼客人。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
系统出错了。
系统出错了。
系统出错了。
回到房间,我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看着上面写的那些“症状”,那些“分析”,那些“诱因”。
最后一行还空着。
我拿起笔,在那行空着的地方写:
“结论:疑似情感系统感染。”
“病因:样本001。”
“预后:未知。”
“建议:继续观察。”
写完,我放下笔,躺回床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他的脸——他低头写纸条的样子,他站在窗边的背影,他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然后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回答不了。
但我想,我好像,也不需要答案了。
因为那个问题本身,已经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