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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个叫林芷的女人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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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没去书吧。
不是不想去,是民宿老板娘拉着我去赶海。她说你来一趟海边总得干点海边的事吧,天天晚上泡在书吧里算什么。我说我是来写东西的,她说写东西也得吃饭,挖点蛤蜊晚上煮面吃。
我被拽到海边,拿着个小桶和耙子,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挖了一下午。挖出来的蛤蜊没几个,泥巴糊了一身,但老板娘很高兴,说这才是生活。
我没告诉她,我根本不知道“生活”是什么。
傍晚回来,洗了澡,换了衣服,天还没黑。我坐在窗边,看着太阳慢慢往海里掉,把整片天染成橙红色。楼下传来老板娘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混着她哼的小调。
很普通的一个傍晚。
但我的眼睛一直往老街的方向瞟。
书吧还没开门。还早。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海。海面很平静,偶尔有海鸟飞过,叫声远远的,像在喊谁的名字。
忽然,我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
远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米色的风衣,长发,面朝小镇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她一直站着,一直望着这边。不是望海,是望小镇,望老街的方向,望——
望书吧的方向。
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个影子,有点眼熟。
我想起前几天凌晨三点,站在街角路灯下的那个模糊人影。想起陈屿站在窗边望着那个方向的眼神。想起他写的那五个字:“以前有人喜欢。”
会是同一个人吗?
我拿起手机,想拍张照片,但太远了,只能拍到一个小点。等我再抬头,那个人影不见了。
礁石上空空的,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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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书吧开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屿正在整理书架。他看到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但我注意到,他多看了我一眼——那种“你昨晚没来”的眼神。
我坐到老位置,他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放在我桌上,没有写字条。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没等我要求就主动给我东西。
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然后我掏出便签纸,写:
“今天怎么是牛奶?”
他回:
“你总喝水,没营养。”
我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感动,应该说谢谢,应该觉得“他居然记得我喜欢喝什么”。但我不是正常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最后我写:
“哦。”
他看了这个“哦”,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我很熟悉了——是笑,很淡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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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肖邦的《夜曲》响起来。陈屿照例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今晚街角没有人,但他还是站了很久。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书架上。
那里有一排书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全是精装本,书脊上的字是烫金的,排列得很整齐。我站起来,走过去,仔细看那些书脊——《建筑空间论》《场所精神》《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全是建筑类的专业书。
中间有一本特别厚的,书脊上没有字。
我伸手把它抽出来。
是一本画册,很重,封面是哑光的,上面印着一座建筑——白色的,线条简洁,悬浮在山间的雾气里,像一座天空中的城堡。
我翻开扉页。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陈屿作品”
字迹清瘦,笔锋凌厉,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我继续往后翻。画册里全是他的作品——住宅、美术馆、图书馆、小型公共建筑。每一页都有详细的设计说明,每一张照片都拍得很讲究。我看不懂建筑,但能看出来,这些作品是有灵魂的。它们不是冷冰冰的房子,是……是有人住进去会幸福的那种空间。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作者简介。
“陈屿,1989年生,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系。曾获中国建筑学会青年建筑师奖,作品入选‘中国当代建筑展’。2019年,因涉嫌商业欺诈被立案调查,此后淡出公众视野。”
涉嫌商业欺诈。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我合上画册,把它放回原位。然后我回到座位,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牛奶已经凉了,喝下去胃里有点不舒服。
陈屿还站在窗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陌生——不,不是陌生,是太复杂了。复杂到我这个“观察者”不知道该怎么观察。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样本”。他有过去,有才华,有荣誉,也有耻辱。他曾经站在很高的地方,然后掉下来,摔成这样——深夜营业的书吧,沉默寡言的生活,每天给绿萝浇水,给陌生人盖毯子,等一艘不会来的船。
我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知道真相之后,就没办法再把他当成研究对象。害怕那些冷冰冰的数据,会变成有温度的东西。害怕这个每晚站在窗边的男人,会从一个“样本”变成——
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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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没待到很晚。凌晨两点就走了。
走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他。他正在收拾杯子,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
走在回去的路上,海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加快了脚步。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街角的暗处,站着一个人。
就是傍晚在礁石上看到的那个——米色风衣,长发。这次近了一点,能看清脸了。很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眼睛很大,但里面没有光。
她站在那儿,望着老街的方向。
望着书吧的方向。
我看着她,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我们对视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她转身,快步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那张脸,我见过。
在手机里,在那些新闻链接的配图上。
那是陈屿的前妻。
那个在发布会上说“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判决”的女人。
那个叫林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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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重新搜索“陈屿林芷”。
这次我点进了那些新闻链接。
一篇一篇地看,一张一张地翻照片。
我看到他们结婚时的照片——陈屿穿着白西装,笑得阳光灿烂,眼里全是光。林芷穿着婚纱,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那是同一个人吗?是现在这个深夜给绿萝浇水的男人吗?
我看到出事后的报道——陈屿被带走调查的照片,他低着头,看不清脸。林芷出席发布会的照片,她坐在台下,面无表情。记者采访她的视频片段,她说“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判决”的时候,声音很稳,眼神没有波动。
我看到他们离婚的消息——短短一行字,没有照片,没有细节,只是“据知情人士透露,两人已于近日办理离婚手续”。
所有的新闻,最后的落点都是同一个词:
“商业欺诈”。“身败名裂”。“前妻”。“沉默”。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想起陈屿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他写的“以前有人喜欢”,想起他给陌生人盖毯子时的轻柔,想起他今天给我热牛奶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想起那个站在街角的女人——林芷。她的眼神,她的疲惫,她望着书吧方向时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我想起刚才那一秒的对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知道我是谁。
不是知道名字,是知道——“那个每晚去书吧的女孩”。
她在观察我。
就像我在观察陈屿。
我坐起来,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样本编号001,第十一晚观察记录。发现重大线索——他的前妻回来了。她站在街角看他,就像他站在窗边看她。两个人在同一个夜晚,隔着一条街,互相望着。谁都不靠近,谁都不离开。”
“我忽然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样本’。”
写完,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色的光斑。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从哪看到的:
“有些真相,不知道的时候,你只是好奇;知道了以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想,我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