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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台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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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天是灰的。
不是普通的阴天那种灰,是沉甸甸的、压在头顶的那种灰。窗户关着,但能听到外面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像什么东西在吼。
我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摸过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预警信息:“台风‘海燕’预计今日傍晚登陆本市沿海,请市民做好防范准备,减少外出……”
台风。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海面已经不像昨天那么平静了,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天边堆着厚厚的云,黑压压的,正慢慢往这边移动。
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在喊什么。我打开门,听到她在院子里喊:“小沈!小沈!今天别出门啊!台风来了!”
我应了一声,关上门。
别出门。
那书吧呢?
他今晚还会开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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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风越来越大。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有那种湿漉漉的味道,混着海水的咸腥。手机又响了,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听说你那边有台风?没事吧?”
我回:“没事,在民宿待着。”
编辑:“那就好。别乱跑,注意安全。”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风更大了。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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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外套,拿上伞,我下楼。
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到我吓了一跳:“你干嘛去?”
“出去一趟。”
“出去?!”她瞪大眼睛,“你没看天气预报?台风要来了!这时候出去?”
“很快就回来。”
“你——”她拦住我,“不行不行,太危险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有事。”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我的眼神太认真,还是她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她慢慢松开手,叹了口气:“你这姑娘……行吧,那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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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老街的时候,风已经大到撑不住伞了。
我把伞收起来,顶风往前走。路两边的店铺全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被风吹得到处乱飞的塑料袋和落叶。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盏灯。
它还亮着。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到了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被外面的风声盖住了。
陈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关窗户。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他的动作停住了。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把我拉进门里,反手把门关上。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拿起柜台上的一张纸条,飞快地写:
“台风天,你跑来干什么?”
我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但我忍住了,掏出便签纸回:
“我是付费客户,有权利来。”
他看着这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又写:
“不要命了?”
“没那么严重。”
“台风要来了。”
“我知道。”
“知道还来?”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台风要来。我知道危险。我知道应该待在房间里,关好门窗,等风暴过去。
但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
是因为想见他?是因为怕他一个人?还是因为——
我不知道。
于是我写:
“不知道。”
他看着那个“不知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我的湿外套脱下来,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我。最后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擦干。喝了。然后上楼。”
我看着那杯热水,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别的什么。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舌尖有点疼。
书吧里很安静。那几个常来的客人都没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风声呼啸,偶尔有东西被吹倒的声音,沉闷地传来。
陈屿继续关窗户。一个一个地检查,关紧,锁好。我在旁边看着,喝我的热水。
等他把所有窗户都关好,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风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拍。
我走到他旁边,也望着外面。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路灯的灯光在风雨里摇晃,忽明忽暗。
他忽然转头看我,写:
“怕不怕?”
我摇头。
写:
“不怕。”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写:
“为什么?”
我想了想,写:
“不知道。可能是我对恐惧的感觉比较弱。”
他看着这行字,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然后他写:
“那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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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左右,书吧里的应急灯亮起来——停电了。
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朦朦胧胧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屿点了几个蜡烛,放在桌上。烛光摇曳,在墙上画出跳动的影子。
他示意我上楼——书吧楼上是我的民宿,有楼梯可以直达。
我摇头。
他皱眉。
我写:
“我就在这儿。”
“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
他沉默了一会儿,写:
“不知道。只是觉得……”
他没写完。
我等了一会儿,问:
“觉得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写:
“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
“因为这里……”他又停了很久,最后写,“太暗了。”
我看着“太暗了”这三个字,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是说书吧暗。是说他的世界暗。
他在告诉我——你不该来这种地方。
我拿起笔,在他那行字下面写:
“那我应该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
我又写:
“有光的地方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
我继续写:
“可我觉得,这里也有光。”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像两颗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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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们就这样待着。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我坐在角落的老位置,假装看书,其实一直在看他。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雨也越下越大。偶尔有一阵特别猛的,整个书吧的门窗都在震动。但他很安静,一页一页地翻书,好像外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凌晨一点,他放下书,站起来。
我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他走到我旁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我——意思是让我盖着。
我接过毯子,盖在腿上。他转身回去,继续看书。
毯子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他身上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他的味道。
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一点。
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但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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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我看到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是故意去看的,是翻书的时候抬头,就看到了他。
他的姿势很不舒服——头歪着,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我放下书,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近距离看,他比平时显得更疲惫。眼底有很深的青,脸颊也凹进去一点。睡着的样子不像醒着那么平静,而是……怎么说呢,像一座正在经历地震的建筑。表面还立着,里面已经摇摇欲坠。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帮他拿掉手里那本书。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
我把书放在旁边,继续看着他。
蜡烛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的线条很清晰。我忽然发现,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好看。
我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
然后我看到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他的手攥成拳头,紧紧地攥着。
他在做噩梦。
我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就是知道。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我凑近了听,听到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一个词,我听到了:
“不是我……”
他说。
“真的不是我……”
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轻轻地、但很真实地攥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我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我的手很热,热得有点烫。我握着,没有松开。
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眉头慢慢松开。
拳头慢慢松开。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再做梦。
我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
蜡烛快烧完了。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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