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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心坟一座,不死不休   夜色彻 ...

  •   夜色彻底吞没了医科大学最后一丝光亮,宿舍楼间的小路只剩路灯投下斑驳而冷清的光,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声响,像极了某段被强行埋葬、却又不肯安息的过去。肆时依旧没有离开,他从教学楼前挪到沈羡宿舍楼下最偏的一处阴影里,整个人隐在黑暗中,只余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早已拉上窗帘的窗口。他不敢靠近,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敢以这种近乎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守着一个早已不属于他的人,守着一段早已腐烂发臭的过往。七年,整整两千多个日夜,他在异国他乡把自己逼成一台只会拼命的机器,闯过商场上最凶险的风浪,扛过明里暗里无数次致命算计,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支撑他撑下去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力地位,而是一句年少轻狂时许下的承诺,是一个站在原地等他归来的少年。他无数次在崩溃边缘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强一点,等他能挣脱所有束缚,等他能一手遮天,谁也不能再把他们分开,他会回来,会把沈羡护在怀里,会把这七年所有缺失的温柔、陪伴、安全感,加倍加倍地还给对方。他以为,只要他回来,一切就还来得及。他以为,以沈羡当年的执着与深情,一定会等他,一定会原谅他,一定会重新回到他身边。直到今天,直到亲眼看见沈羡看向厮妄时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依赖,直到亲耳听见沈羡用最平静、最决绝的语气告诉他,我现在很幸福,我不需要你,肆时才终于从那场自欺欺人了七年的美梦中,彻底摔醒,摔得头破血流,摔得万劫不复。他终于肯承认,是他亲手把沈羡推远,是他亲手把那份纯粹到极致的感情碾碎,是他让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连生气都舍不得对他重说一句话的少年,在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一点点心死,一点点封闭,一点点把所有关于他的痕迹,从生命里彻底剔除。助理远远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孤零零立在寒风中的背影,心头一阵发酸,却一句话也不敢说。他跟在肆时身边多年,最清楚沈羡于他而言是什么——那是光,是命,是支撑他在地狱里爬出来的唯一信仰,可现在,这束光,彻底熄灭了,并且永远不会再为他亮起。肆时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还在跳动,可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反复扎着他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他想起年少时,沈羡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走路很慢,会悄悄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会在他打球累了的时候,递上一瓶温好的水,小声提醒他别喝太凉;会在晚自习结束后,和他并肩走在路灯下,不说话也觉得安心;会在他随口说一句想他的时候,红着耳根低下头,却悄悄握紧他的手。那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日常,那些被他当年视作理所当然的温柔,在时隔七年之后,化作一把把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拥有了当年梦寐以求的权势,拥有了能护住一切的能力,拥有了让所有人都俯首称臣的地位,可他唯独弄丢了那个,愿意在他一无所有时,就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他赢了全世界,却输了沈羡。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不知在寒风中站了多久,肆时的身体早已冻得僵硬,四肢失去知觉,可他依旧不肯动,不肯离开,仿佛只要多守一刻,就能多留住一丝关于沈羡的气息,仿佛只要不离开,沈羡就还没有彻底走出他的生命。就在这时,宿舍楼的楼道灯亮了一下,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肆时的呼吸瞬间一滞,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是沈羡。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睡衣,头发微微有些乱,显然是准备洗漱休息,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清冷干净的气质。肆时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他不想让沈羡发现自己,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出现,让对方原本平静的夜晚变得烦躁,不想再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对他的厌恶与恨意。他只想,安安静静看一眼,就一眼。沈羡没有朝这边看,他低着头,脚步很轻,慢慢走向宿舍楼另一侧的开水房,显然是去接热水。肆时的目光,贪婪而卑微地黏在他身上,从他微微垂着的眼睫,到他清瘦的下颌,到他单薄的肩膀,到他纤细的手腕,每一寸,都是他刻进骨血里的模样,每一寸,都让他心疼到窒息。他多想冲过去,接过沈羡手里的水壶,替他接好热水,送他回宿舍,像七年前无数次那样,自然地揉一揉他的头发,叮嘱他早点休息,别熬夜。可他不能。他没有资格。现在的他,连靠近一步,都是打扰,都是冒犯,都是对沈羡现在安稳生活的破坏。沈羡很快接完热水,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就在转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肆时藏身的那片阴影。肆时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彻底停止。他以为沈羡会立刻皱起眉,会露出厌恶的神情,会转身就走,会再一次用冰冷的语言,把他推入深渊。可沈羡没有。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片黑暗,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处普通的墙角,一团无人在意的黑影,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存在。然后,沈羡收回目光,稳稳地端着热水,脚步平稳地转身离开,从头至尾,没有停顿,没有迟疑,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片阴影里,根本就没有人,仿佛那个爱了他七年、痛了他七年、如今卑微到极致的男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那一瞬间,肆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彻底凝固。比沈羡恨他、骂他、朝他歇斯底里爆发更让人绝望的,不是仇视,不是怨恨,而是彻底的无视,是彻底的漠然,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把他当一回事。恨,至少说明还在意,还记着,还没有彻底放下。可无视,是真的放下了,是真的不在乎了,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陌生人,一粒尘埃,一缕清风,吹过,就散了,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肆时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脱力般滑坐下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滚烫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绝望。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沈羡会用这样平静到残忍的方式对待他,比任何指责、任何怨恨、任何诅咒,都要让他痛不欲生。他终于明白,沈羡的心,早已为他筑起一座坟,葬着过往,葬着心动,葬着七年等待,也葬着那个曾经爱过他的自己。而他,连走进那座坟前,磕一个头、上一炷香的资格,都没有。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拍打在墙壁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自受,嘲笑他的迟来深情,嘲笑他这场倾尽一切、却终究落空的奔赴。肆时坐在黑暗里,哭得像个走丢了所有东西的孩子,压抑的哽咽被他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浑身的颤抖和无边无际的绝望。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彻底。他以为时间能等他,以为深情能等他,以为沈羡能等他,可他忘了,失望会累积,心会死,人会走,没有谁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七年,他用七年换来一身权势,却用这七年,彻底弄丢了他的全世界。沈羡回到宿舍,轻轻关上门,把外面的黑暗、寒风、以及那道藏在阴影里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他端着热水,走到桌边,慢慢倒了一杯,指尖触碰温热的杯壁,心底一片平静。刚才在楼下,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道藏在阴影里的身影,看见了那个曾经占据了他整个青春、后来又毁了他整个青春的人。可他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没有恨,也没有痛。不是伪装,不是逞强,是真的不在乎了。七年的等待,七年的痛苦,七年的绝望,早已在厮妄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里,慢慢消散,慢慢愈合,慢慢被新的温暖覆盖。肆时于他而言,早已不是那个年少心动的少年,不是那个让他日夜思念的人,只是一个过去式,一个陌生人,一段早已落幕、再也不愿提起的旧梦。他不会再因为对方的出现而心烦,不会再因为对方的卑微而动摇,不会再因为对方的痛苦而心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心死了,就是死了。他亲手在心底,为那段不堪的过往,立了一座坟,从此,不祭奠,不触碰,不回忆,不原谅。窗外的风还在吹,楼下的人还在守,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的世界,很小,很暖,很安稳,只有眼前的生活,只有身边那个会一直陪着他、不会消失、不会让他等待的人。至于那个迟来七年的人,那场轰轰烈烈却伤痕累累的曾经,就让它永远埋在心底那座无人问津的坟里,从此,不死,不休,不相见,不相闻。而楼下阴影里的肆时,还在无声地崩溃,无声地流泪,无声地守着一座早已为他而建的心坟。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赎不清这份罪,都忘不掉这个人,都走不出这场由他亲手造就的、永无止境的酷刑。心坟一座,葬我余生,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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