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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晚风不识旧时人,偏吹旧痛刺新伤   肆时在 ...

  •   肆时在医科大的校门之外,沉默地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一遍又一遍扫过他的裤脚,阳光从正午的刺眼,慢慢变得昏黄柔和,最后沉入远处的楼宇之下,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苍凉的暗红。他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只要稍微用力,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撕裂的疼痛就会彻底爆发出来。助理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叠厚厚的资料,那是关于沈羡这七年来所有的生活轨迹,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告诉肆时,他到底错过了多少,到底辜负了多少,到底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推到了怎样绝望的境地。肆时抬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那叠资料,纸张边缘有些发硬,划过他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可这点痛,比起心底翻江倒海的绝望与悔恨,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缓缓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每多看一行,脸色就苍白一分,指节就收紧一分,眼底的血丝就蔓延一分。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沈羡在他离开之后的第一年,几乎每天都会站在学校门口的老树下等,从清晨等到黄昏,从晴天等到雨天,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丝关于他的音讯。第二年,沈羡不再等了,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报了最繁重的医学课程,把自己逼到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好像只有累到极致,才能暂时忘记那个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沈羡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独来独往,不与人深交,不参加任何聚会,不谈论任何关于过去的话题,把自己紧紧封闭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眼底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身边连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都没有。他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输液,一个人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宿舍;他难过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操场的角落,抱着膝盖沉默到深夜,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他被同学议论、被人孤立、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时候,一个人咬着牙硬扛,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而这一切,都是在肆时彻底缺席的时光里发生的。肆时看着那些文字,眼前仿佛浮现出沈羡一个人孤单前行的画面,那个曾经会安静跟在他身后、会因为他一句话就红了耳根、会满眼依赖地看着他的少年,在没有他的七年里,硬生生被逼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人的模样。肆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一点点碾碎,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偏过头,压抑住那阵翻涌的气血,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他恨自己,恨到极致。恨自己当年的弱小,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让沈羡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委屈与痛苦,恨自己在沈羡最需要他的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资料里清晰地记录着,在沈羡最绝望、最接近崩溃的那段日子里,是厮妄,一点点走到了他的身边。厮妄没有追问他的过去,没有逼迫他打开心扉,没有说任何廉价的安慰话语,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沈羡熬夜自习,厮妄就默默坐在他不远处,替他占好位置,留下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沈羡忘记吃饭,厮妄就安安静静把餐食放在他的桌角,不打扰、不声张;沈羡被难题困住,厮妄就用最耐心、最温和的方式讲解,直到他彻底明白;沈羡情绪低落,厮妄就陪他在操场走一圈又一圈,不说大道理,只是安静地听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最平淡、最长久、最踏实的陪伴,一点点焐热了沈羡早已冷却的心,一点点抚平了沈羡心底的伤口,一点点把沈羡从黑暗绝望的深渊里拉了出来。资料的最后几行,写着近半年来沈羡的变化——他开始笑了,开始主动与人说话,开始不再独来独往,眼底的忧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安稳与柔和,身边始终有厮妄的身影,两人形影不离,是整个校园里所有人都默认的最安稳的一对。肆时死死盯着“厮妄”这两个字,胸腔里的嫉妒、痛苦、绝望、不甘,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他嫉妒得发疯,嫉妒那个男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沈羡的温柔与信任,嫉妒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沈羡身边,嫉妒他拥有自己拼尽一切都再也换不回来的东西。他恨得发狂,恨自己的迟来,恨自己的错过,恨自己亲手把这辈子最珍贵的人推开,等到失去一切之后,才狼狈地回来,妄图挽回早已破碎的一切。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地面上,拉长了肆时孤寂而绝望的影子。他缓缓合上那叠资料,将其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早就没有救了。沈羡就是他的命,而他亲手把自己的命,弄丢了。肆时抬眼,望向沈羡晚自习所在的教学楼,目光穿透夜色,穿透人群,死死落在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口,他知道,沈羡就在里面,而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他没有立刻上前,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出现,会让沈羡更加反感,会让沈羡刚刚拥有的安稳再次破碎,会让沈羡眼底好不容易出现的温柔,再次变成冰冷的恨意。他就那样站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而固执的雕像,一动不动,静静守着那扇窗,守着那个他爱了七年、念了七年、痛了七年、也辜负了七年的人。不知过了多久,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学楼的大门被推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喧闹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肆时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一寸寸扫过涌出的人群,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很快,他就看到了那道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沈羡走在人群里,身姿清瘦挺拔,穿着简单的浅色上衣,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没有了白天的冷漠与尖锐,多了几分卸下防备的柔和。而他的身边,稳稳地走着厮妄。厮妄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和他说着什么,语气温和,神态自然,沈羡轻轻抬眼,听着对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容,那笑容像一缕微弱却温暖的光,刺得肆时眼睛生疼。那是他七年里,无数次在梦里期盼看到的笑容,可现在,这份笑容,却不是为他而笑。两人并肩走着,距离近得恰到好处,厮妄很自然地接过沈羡手里略显厚重的书本,沈羡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低头,脚步放缓,与厮妄步调一致,像是早已默契无数次。他们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肆时站在阴影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呼吸都停止了。眼前这一幕,平静、温暖、安稳,是沈羡应得的生活,是他缺席七年没能给得了的幸福,可也是一把最锋利、最残忍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将他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绞碎。他终于明白,沈羡的冷漠,不是一时的气话,不是伪装的坚强,而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放下了。放下了当年的承诺,放下了年少的心动,放下了七年的等待,放下了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肆时。他的世界,早已在肆时消失的那一刻,就关上了大门,而后来,厮妄用温柔与陪伴,重新打开了那扇门,住进了他的心底。现在的沈羡,安稳、快乐、被人珍视、被人好好对待,再也不需要他这个,迟来的、多余的、只会带来痛苦与回忆的旧人。肆时缓缓后退一步,后背紧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却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意。他看着沈羡与厮妄渐渐走远,看着他们走进宿舍楼,看着那扇属于沈羡的窗口亮起灯光,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绝望。他没有再上前,没有再纠缠,没有再说出任何一句卑微的挽留。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现在的他,连站在沈羡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他的出现,只会打破沈羡来之不易的安稳,只会勾起沈羡最痛苦的回忆,只会让沈羡更加厌恶、更加排斥、更加不想看见他。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这句话,沈羡说过一次,而此刻,肆时终于彻彻底底、痛彻心扉地懂了。他用七年的时光,亲手摧毁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亲手将那个爱他的少年推入深渊,等到他拼尽全力爬出来,想要弥补一切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少年早已被别人救走,早已拥有了新的生活,早已不需要他了。晚风再次吹过,带着深秋的刺骨凉意,卷起肆时的衣角,也卷起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口,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话。“对不起。”“我错了。”“可是……我真的好爱你。”只是这句迟到了七年的爱意,再也传不到沈羡的耳朵里,再也进不了沈羡的心里。那扇亮着灯的窗内,沈羡站在窗边,轻轻拉上窗帘,将窗外的夜色,将那道固执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他靠在窗边,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心底一片平静。旧人已归,旧梦已碎。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他的世界,从此只有眼前的温暖,再也没有旧时的伤痕。而窗外的肆时,依旧站在夜色里,守着那扇再也不会为他亮起的窗,守着一段早已死去的感情,守着一场迟了七年、终究还是落空的奔赴。晚风不识旧时人,偏吹旧痛刺新伤。这一次,他真的,彻底失去他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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