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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雁门关的城 ...

  •   雁门关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知烟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白羊沟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黑烟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日前他们回到雁门关,谢无褚就病倒了。不是瘟疫,是旧伤复发加上风寒,高烧不退,昏迷中一直喊着她的名字——不是"夫人",是"知烟"。
      阿九守在帐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着她。那目光里的敌意更浓了,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满意了?"昨日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兄长为你去白羊沟,差点死在瘟疫里。现在……现在又为你病倒。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沈知烟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每当她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裴照雪的脸,看见他说的那些话,看见那枚……那枚证明她是谢渊女儿的玉佩。
      "阿九,"她说,声音很轻,"你恨我,是因为……因为你也喜欢大人吗?"
      阿九的身子僵住了。
      他的脸在风雪中泛着青白,那只完好的右眼瞪得很大,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冷: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知烟转过头,看着他,"你的眼睛,在看大人的时候,会发光。像……像狼看见猎物。"
      她说着,苦笑:"但大人……不喜欢你。大人喜欢的是……"
      她顿住了。大人喜欢的是谁?是她吗?还是……还是他以为的那个"先帝遗孤"?若裴照雪说的是真的,那大人喜欢的,就是自己的……亲妹妹。
      "大人喜欢的,是你,"阿九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一种破釜托舟的悲哀,"从来只有你。从十年前,在沈府的墙头,看见你吃糖兔子的时候,就……就只喜欢你。"
      他说着,苦笑:"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所以我不恨你,我……我只是嫉妒。嫉妒你能……能被他喜欢,而我……我只能在暗处,看着他。"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风雪中,像是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子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的那道防线,又松了一些。
      "阿九,"她说,"若真相是……是我与他,是兄妹,你会……"
      "我会杀了你,"阿九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紧的冷意,"然后,陪兄长一起死。"
      他说着,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沈知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冷。
      那是比北疆的风雪更冷的,从心底渗出来的寒意。
      谢无褚是在第四日夜里醒来的。
      沈知烟守在床边,正在给他换额上的冷帕。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却在他睁眼的瞬间,僵住了。
      "大人……"
      "叫兄长,"谢无褚的声音嘶哑,像破锣,"本督……查过了。"
      沈知烟的呼吸停住了。
      "查到什么?"
      谢无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是疲惫,是释然,还是……还是痛楚?
      "裴照雪……骗了我们,"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枚玉佩,是假的。是北狄的仿制品。真正的谢渊遗物,还在……还在本督手里。"
      他说着,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蟠龙纹,与沈知烟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龙纹的方向……是正的。
      "本督的母亲,沈昭华,"谢无褚说,"是沈昭远的妹妹。她生下本督后,难产而死。本督……是谢渊的独子,没有……没有妹妹。"
      他说着,苦笑:"裴照雪……是北狄的细作。他接近你,救你,甚至……甚至为你去死,都是为了……为了让你恨我,让你……离开我身边。"
      沈知烟的身子僵住了。
      细作?裴照雪是……北狄的细作?
      那些从小到大的记忆,那些翻墙送糖兔子的午后,那些……那些她以为的真心,都是……都是假的?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真的,"谢无褚说,从枕下取出另一样东西——是一封信,蜡封上是北狄的标记,"这是从白羊沟搜出来的,裴照雪的……遗物。信上写明了,他的任务,是……是离间我们,让你……成为北狄控制我的……棋子。"
      他说着,将信递给她。
      沈知烟接过,手在发抖。她展开信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像是一把把刀,割开她所有的记忆,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计划一:接近沈知烟,获取信任。计划二:制造身世之谜,离间其与谢无褚。计划三:引谢无褚入北狄王庭,伺机……诛杀。"
      她的目光停留在最后几个字上,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伺机诛杀。裴照雪接近她,是为了……杀谢无褚?
      "他……为何要告诉我那些话?"她的声音在发抖,"为何要说我与你……是兄妹?"
      "因为,"谢无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一种让人心颤的,悲哀,"因为他知道,本督最在乎的,就是你。若你我是兄妹,本督……会放手,会……会让你走。而他,就可以带你回北狄,完成……最后的任务。"
      他说着,苦笑:"但他算错了一点。本督……不会放手。不管真相如何,本督……都不会让你走。"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病中,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大人……"
      "叫兄长,"谢无褚说,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虚弱,却也有……也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温柔,"或者,叫无褚。本督想听……听你叫本督的名字。"
      沈知烟看着他,很久,终于开口:
      "无褚。"
      谢无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像是燃着火的眸子,忽然觉得,那十六年的等待,值了。
      "再叫一次。"
      "无褚。"
      "再叫。"
      "无褚,无褚,无褚……"
      她说着,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惊。
      "别哭,"他说,伸手,擦去她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本督在。本督……一直在。"
      裴照雪是在第五日夜里死的。
      消息是阿九带来的,他像一道影子,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那具尸体被运回雁门关,放在城外的义庄里,等着……等着最后的处置。
      沈知烟去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像是一个……一个送葬的未亡人。
      义庄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将裴照雪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脸上没有黑斑了,被擦洗得很干净,像是……像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对她说"知烟,我给你带了糖兔子"。
      但他不会醒来了。
      "他死前,"阿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说……说对不起。"
      沈知烟没有回答。她跪在尸体旁,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恨,也是……爱。是她从小到大的,最干净的,最纯粹的,感情。
      "他……真的是细作吗?"她问,声音很轻。
      "是,"阿九说,"但……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阿九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只……一只兔子。
      "这是从他怀里搜出来的,"阿九说,"是江州的玉,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
      他说着,苦笑:"他可能是细作,但对你……可能是真心的。这很复杂,我知道。但……但这就是这世道。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
      沈知烟接过那枚玉佩,忽然觉得,重得像是一座山。
      那是裴照雪的心,也是……他的枷锁。他生在北狄,长在敌营,却被派来接近她,爱上她,然后……然后背叛她。
      这是他的命,也是……这世道的错。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阿九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泛黄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知烟,对不起。但我不后悔,遇见你。"
      沈知烟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泪水决堤。
      那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砸在裴照雪的手上,像是……像是要把他唤醒。
      "照雪哥哥,"她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他,"我不恨你。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空了。像是一座房子,被搬空了所有的家具,只剩下……四面墙壁。
      "我会……好好活着,"她说,将那枚兔形玉佩,放在他心口的位置,"带着你的那份,一起。"
      她说着,站起身,向门外走去。阿九在身后喊:
      "你去哪?"
      "去找无褚,"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去告诉他,我……我要与他一起,结束这盘棋。"
      谢无恙是在第七日夜里叛的。
      消息传来时,沈知烟正在给谢无褚煎药。药炉上的砂锅咕嘟作响,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像这北疆的风,像这……这无法逃脱的命。
      "无颜阁传来急报,"阿九冲进帐门,脸色惨白,"谢无恙……杀了北镇抚司的联络使,带着……带着北狄的密信,逃了。"
      谢无褚的手僵住了。
      他坐在床边,正在看一封军报,闻言,那军报从手中滑落,像是一片……一片秋天的落叶。
      "她……去了哪?"
      "北狄,"阿九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一种让人心颤的,恐惧,"她去了北狄王庭。带着……带着督主在北疆的所有暗桩名单,还有……还有督主与夫人的……行踪。"
      帐内死寂。
      沈知烟看着谢无褚,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一种她看不懂的,灰败。
      "大人……"
      "叫无褚,"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她是我妹妹。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说着,苦笑:"我护了她十六年,把她藏在无颜阁,不让她沾血,不让她……不让她像我一样。但她……她还是走了。"
      沈知烟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却在她的掌心,慢慢……慢慢回暖。
      "她为何要走?"她问。
      "因为……"谢无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一种让人心颤的,悲哀,"因为我选择了你。她……她一直想,让我离开这盘棋,离开这北疆,离开……这一切。但我没有。我选择了……继续,选择了……与你一起。"
      他说着,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一种让她心颤的,温柔:"她恨我。恨我……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她。"
      沈知烟的身子僵住了。
      为了她?谢无褚……为了她,放弃了唯一的亲人?
      "无褚……"
      "不必说,"谢无褚打断她,从床上站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却……却挺得笔直,"本督……要去追她。不是杀她,是……是把她带回来。她……她不能去北狄,不能……成为国师的人。"
      他说着,从案上拿起那枚暗卫令,放在她掌心:"夫人……知烟,你留在这里。阿九会保护你。本督……三日必回。"
      沈知烟看着那枚令牌,忽然觉得,重得像是一座山。
      "若三日……不回呢?"
      "那……"谢无褚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让她心颤的,决绝,"那就说明,本督……回不来了。届时,知烟拿着这令牌,去江南,去……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说着,苦笑:"这是本督……能给你的,最后的……保护。"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风雪中,像是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子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不,"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要与你一起去。无褚,你说过,我们要……相依为命的。"
      谢无褚的身子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像是燃着火的眸子,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还有几分,她不敢确认的,爱。
      "好,"他说,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我们一起……去。"
      他们是在第三日黄昏追上谢无恙的。
      那是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天地之间只有白色,白得像是一座……一座巨大的坟墓。谢无恙站在雪原中央,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裳,像是一朵……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曼陀罗。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络腮胡,左手缺了小指——是白羊沟的那个"细作",也是……也是北狄的国师,阿史那隼。
      "兄长,"谢无恙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带着一种……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冰冷,"你来了。"
      "无恙,"谢无褚策马向前,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跟兄长回去。这北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该来?"谢无恙笑,那笑声像碎瓷片刮过青石,"兄长,我在这地方,待了三年。三年里,我为你传递情报,为你……为你杀了无数人。现在,你说……我不该来?"
      她说着,指向沈知烟,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让人心颤的,恨意:"都是因为她!自从她出现,兄长就变了!不再冷静,不再……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无所不能的谢无褚!"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令牌,玄铁铸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与谢无褚那枚……是一对。
      "这是父亲的遗物,"她说,"也是……北狄王庭的,通行证。兄长,跟我走吧。去北狄,做国师的……座上宾。放弃这盘棋,放弃这……这该死的,复仇。"
      谢无褚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护了十六年的妹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无恙,"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一种让人心颤的,坚定,"兄长不能走。兄长还有……还有要保护的人。还有……还有要查清的真相。"
      他说着,看向阿史那隼,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冰冷的,杀意:"国师,十六年前,先帝驾崩,我父亲谢渊……可是死于你手?"
      阿史那隼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还有……还有几分,让人心颤的,疯狂。
      "谢提督,"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你比你父亲……聪明。他死的时候,还在问'为什么'。而你……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卷案宗,泛黄的,边角已经被磨损。
      "这是……你想要的真相,"他说,"但想要它,得用……用你身后那位姑娘来换。沈知烟,或者说……萧明昭。先帝真正的,遗腹女。"
      沈知烟的身子僵住了。
      萧明昭?先帝遗腹女?那裴照雪说的……那谢无褚查的……都是假的?
      "你……说什么?"谢无褚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阿史那隼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一种让人心颤的,快意,"你护了十年的姑娘,你以为是谢渊的女儿,以为是你的……亲妹妹。但其实,她是先帝的遗腹女,是这大周,真正的……正统继承人。"
      他说着,看向沈知烟,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猎人看猎物的,贪婪:"而她那个所谓的'弟弟'沈知衡,不过是沈昭远找来的,一个替身。真正的先帝血脉,从来……只有她一个。"
      风雪呼啸,像是一曲无声的挽歌。
      沈知烟站在雪原上,看着谢无褚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像是燃着火的眸子,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是谁?谢无褚是谁?这盘棋……到底是谁在执棋?
      而远处,雪原的尽头,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那双眼睛在风雪中泛着金色的光,像狼,像神,像……像是一切阴谋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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