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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士不见了 你不要死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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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几枝梅,开了百年,杈桠斜斜,挑着红瓣白蕊。
庭院中,雪落了又化,一位男子身倚木门,抱臂侧颈冷冷盯着。
呼呼呼——
一阵狂风吹来,妖冶灼丽的梅花像浸了胭脂,孤绝冷艳,无数花瓣在空中打旋,层层包裹住秃枝的梅树,片刻,粉色漩涡骤然停下,花树前闪现一个光着身子的少年,枝桠作骨,白蕊为肤,通体香润。
少年眼睛很圆很大,略显无辜地瞧着眼前的男子。突然,他若有所感似地抬头,瞥见屋前横竿上晾着的一件素色道袍,展颜笑了。
声音清冽,眉眼弯弯:“小道士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呀?”
道士没有理他,眼尾洇绯,薄薄的唇瓣上下翕合,嗓音极尽淡漠:“蠢、货。”
少年有些不解,顿时手足无措愣在原地,胸腔中无可抑制地生出一股莫名的伤感,他清亮的眸子里满是迷惘。
道士却蓦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指尖不住地发颤,他长眸微垂掩去病色,转身走入屋子。再次现身时,他手中多了一件青色大氅,迈着沉滞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径直踏进雪地,定定走到少年跟前。
他身形颀长挺拔,肩线平直清瘦,身量较少年高出许多,手指骨节分明,细细地将大氅给少年围好,低声嘱咐:“往后要学会自己穿衣服。”
说完这话,他灰白的指尖犹豫着缓缓摸上少年的脸颊,开口告知:“你唤易意,姓是容易的易,名是心意的意,小字一一。”
漫天雪地里,少年低眉顺眼,鸦黑长睫一颤一颤:“哦。”
道士看见他这副情态有些失神,声音停顿一下,继续解释:“我的名字唤宋流檐,‘檐流未——’”
他还没说完,少年却兴冲冲地抬起头:“我知道,是‘檐流未滴梅花冻’的流檐。”眼睛很亮很亮,直直盯着道士,“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了。”
道士手指紧了紧,捂住易意看他的眼睛,反问道:“你是只刚开智的妖,怎么会有最喜欢的诗?”
易意在他手心下眨眼皮,转着脑筋思考,湿热的气流纷纷呼出,扑在道士的侧掌上,他甜甜地弯眸笑:“对哦,好奇怪啊。”
长睫一扫一扫带来莫名的骚痒,道士呼吸微乱,立马收回手掌。
“跟我进来。”宋流檐背过身不去看他,稍稍闭眼,平复心绪。
二人迈步走进屋子,宋流檐带着易意认房间,“你睡这里。”
易意瞪大眼睛:“妖是不需要睡觉的。”
宋流檐没理他,指着角落里的木制衣箧对他道:“这些衣服都是你的,只要是出了房间,必须穿好。”
易意皱眉:“妖也不需要穿衣服的。”
宋流檐声线很凉很平稳,端的却是封建大家长式作派:“不穿不准出门。”
易意还想说什么,一对上宋流檐黑沉的眼睛又什么都不敢说了。他好像忘记了很多非常重要的东西。
“从今天开始,你学着怎么做一个人,一个正常的人。”宋流檐下达命令。
可易·一身反骨·意在他走后,就放飞天性解下青色大氅,在房间里好奇地四处探头,各地瞅瞅。
没有什么特别的。
屋内陈设极简,素净雅致,一片竹榻一张书案,书案下堆有一摞摞厚厚的书籍,易意只一眼就被吸引住,眼睛黏在上面,耐着性子在一个下午之内翻阅完很多本。
砰砰砰——
“出来吃晚膳。”门外是宋流檐的声音。
易意有些慌乱,急忙起身披上大氅,从房内大声答道:“知道了。”
简单的三菜一汤,宋流檐的手艺很好,不需要吃人类食物的易意馋虫顿生,饿得不住吞口水。期间,宋流檐一直替他添饭夹菜,日头很大,晒在松软绵密的白雪上,暖融融的,让易意有种错觉,他们好像如此生活过很多年。
“愣着干什么?快点吃,晚上不做夜宵。”宋流檐察觉到他的走神,沉缓地撩眸提醒道。
易意吃过晚膳,想要趁着宋流檐洗碗的空档偷偷溜走,附身回到梅树上,结果他左脚刚踏出门槛,眸子不经意地一侧,余光就瞥到门外倚墙冷冷抱臂的宋流檐。
溶溶月光如水,他面容苍白倦怠,近乎透明,鼻尖上一颗黑痣十分扎眼,宽肩长腿,高而单薄,浅浅的一层眼皮,眸中神色凉淡,瞳孔却极亮。
在暮色四合的黑暗中,一种近乎诡谲的亮,病气掩不住骨子里的疯戾,他轻声唤出易意的小字:“一一,想去哪?”
易意明明是一只妖,后背却不受控制地寒毛倒竖,立马缩回那只踏出的脚,摇手讪笑:“没去哪,没去哪。”
宋流檐站直身子,一步一步逼近他,近到两人几乎能鼻尖相触,呼吸相缠,他才慢慢伸出一只手,强势地从易意身后圈住他,将他圈到自己跟前。
易意猝不及防,踉跄一下。二人身子紧紧相贴,宋流檐垂下头,将下巴埋在易意白皙冰冷的脖颈里,一字一句道:“一一,既然活过来了,乖乖听话好么?我不想对你动手。”
易意被他灼热的呼吸烫到,霎时间羞红耳根,嗫嚅着声音低头答应:“好,都听你的。”
宋流檐松开他,退后两步,站在易意身后,眼神沉鸷,盯着他重新调头走回屋子。
易意作为一只高贵的妖,腿被吓得有些绵软,脸颊微红。宋流檐好像天生克他,他在他面前使不出半分妖力。
易意小腿微抬,一点点蹭着前行,走向自己的房间。就在此刻,堂屋案台上的一抹红色吸引住他的目光,易意步履微滞——木质方桌上搭有一块大红色幕布,红布四角共立有四根杵直的红蜡,红蜡由血色粗棉线密密缠连起来,中间放有一个装满香灰的旧瓷碗,瓷碗里插着正在燃烧的猩红香火,香火后面是被红线紧紧绕贴在一起的两个稻草小人。
大和合。
一阵阴风从背后徐徐吹来,易意牙齿上下打颤,脑子里却突然蹦出这几个字。
“吱呀——”宋流檐缓缓关拢木门。
随着“咔哒”一声,他落了门闩回身,嗓音冷寂慑人,像冰碴子落在皮肤上,没有半分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能直取妖命:“一一,怎么还不去睡?”
易意脚下似有千斤重,他不敢回头,只强忍住泪意应了声:“好,马上。”
第二天,吃过早膳后,宋流檐打开了堂屋的门,易意在门前犹豫了很久,始终不敢踏出一步。
宋流檐看出他的纠结,像变了一个人,孱弱地掩口咳嗽,声音清寒,气若游丝,但仍强撑着善解人意地叮嘱:“一一,既然如此想去,那便去吧,只不过要记得准时回来吃午膳。”
易意没多想,眼睛一亮,马上如飓风般撒着欢儿刮了出去,他能感知到山头上新搬来了一户妖精。
易意帮着她一起搬家:“你好呀,我叫易意,是道士家里的梅花妖。”
桃花妖惊诧地瞅了他两眼:“有出息,长道士家里开智了还没被砍掉。”
易意权当她在夸自己,谦虚地挥挥手:“还好啦,我昨天才开智呢,道士人很好,还给我吃饭。”
“昨天开的智?骗妖的吧!”桃花妖对着眼前这个热心但酷爱装逼的小妖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不是,我真没骗你,”易意瞪圆眼睛,着急地温声解释,“我真是昨天才开智化形的,小道士都看见了。”
桃花妖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两眼,随后不在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那你挺厉害的啊,小老弟,刚开智就会说话了。”
——这句话无异出中国小孩刚出生就雅思6.5了。
易意嘿嘿傻笑两声,不好意思道:“你是第一个夸我的妖呢。”
他突然一拍脑袋,“哦”了一声,想起什么,礼貌地向桃花妖告别:“桃花姐姐,我先走了,小道士让我准时回家吃午膳。”
易意走后,桃花妖盯着他的背影惋惜地摇头叹气,啧啧两声:“真是稀奇,年纪轻轻脑子就出毛病了。”接着仔细地给自家桃树浇水施肥。
易意回到家中,没有闻到饭菜的香气,大声询问:“小道士小道士,你在哪呀?”
找遍整个屋子和庭院,都没有寻到宋流檐的身影,易意指尖发紧,心乱如麻。
很快,他化形成一阵巨大的梅花花海,在顷刻之间,席卷围拢住整个山头,自山尖疯狂撕碾万物,徐徐刮向山腰山脚。
山脚水声泠泠,静静淌着一弯清澈细溪,溪水清浅流碧,蜿蜒没入草木深处。岸草青翠,那里躺倒一个昏迷的男子,鼻尖一颗黑痣,赫然是宋流檐。
易意脚步一趔趄,哭着上前抱起他,声音哽咽:“小道士小道士,你怎么了?不要死哇。”
怀中之人没有半点反应。
正当易意要低下头强行给他渡道行时,宋流檐睁眼了,他虚弱着身子,抬手细细抹去易意的眼泪,哑声安抚:“哭什么?我不过是病弱体虚,下山取水,一时不慎跌倒。”
易意强止住哭声,眼瞳湿漉,鼻尖嫩红,泪珠挂在长睫上,一颤一颤,看着又乖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