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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佛与道 两情相悦, ...


  •   日子进了五月,西双版纳的太阳一天比一天烈。沈溯已经不太记得北京现在是什么天气了——可能还穿着外套,可能还在刮风,可能办公室里已经开了空调,但没有人会像这里的人一样,在中午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躺在竹椅上等太阳过去。

      他越来越习惯这种“等”。等太阳过去,等雨停下来,等孔雀的尾巴一根一根织完,等岩温寻从村公所回来。什么都不用急,什么都会来。

      孔雀终于织完了。

      沈溯把布从织布机上取下来的时候,岩温寻的妈妈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好了。”她说。

      沈溯把布展开——不大,也就两个巴掌宽,三个巴掌长。白色的底,彩色的花纹:中间是一只孔雀,歪歪扭扭的,脖子太长了,尾巴太宽了,身子太胖了。但能看出来是孔雀。孔雀旁边是几朵花,也是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好看——粉的,紫的,黄的,是她帮他配的线。最边上是那条他最早织的菱形花纹,歪歪扭扭的,和他后来织的那些比起来,差得很远。但他没有拆掉它。他把它留下了。

      “不好看。”他说。

      “好看。”岩温寻的妈妈说,“第一块布,能织成这样,很好了。”

      她把布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你留着,以后看看。”

      沈溯点点头。他把布叠好,放在膝盖上。自由从桌角跳下来,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跳回去了。沈溯摸了摸那块布,棉线的,软软的,有点粗糙。这是他织的。花了快一个月,拆了无数次,手指被线勒出了红印,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这是他织的。

      “小沈,”岩温寻的妈妈忽然说,“温寻今天要去寺庙,你去吗?”

      沈溯抬起头。“去。”

      岩温寻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上衣,头发刚洗过,还湿着。“走吧。”他说。

      他们出了门。太阳已经偏西了,不那么烈了,风吹过来,带着凤凰花的味道。寨子里的凤凰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红得像火。地上落满了花瓣,踩上去软软的。

      “去哪个寺庙?”沈溯问。

      “寨子里的那个。”岩温寻说,“今天有外地来的师父,在那边讲经。”

      沈溯点点头。他想起上次去寺庙——泼水节那天早上,和岩温寻一起在佛像前跪下,许了一个不敢说出来的愿。那个愿,他现在可以说了。他希望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和这些人,在这个寨子,被水泼,被太阳晒,被一个人看着。

      他们爬上石阶,走进寺庙。菩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几个和尚在院子里扫地,看到岩温寻,笑着打招呼。岩温寻用傣语回了几句,他们看了看沈溯,又笑了。沈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坏话。

      大殿里有人在讲经。不是和尚,是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人,背对着门口坐着。他面前坐着几个人,都闭着眼睛,很安静。沈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听不懂傣语,进去也听不懂。岩温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坐下。他们在最后一排蒲团上坐下来。

      那个人还在讲。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沈溯听不懂,但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很静。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静,是那种——什么都想了,但都不重要了——的静。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停了。沈溯睁开眼睛,发现那个人正看着他。不是看所有人,是看他。那个人转过头来——是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扎着一个发髻,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脚上是一双布鞋。不是和尚,是道士。沈溯愣了一下——在傣族的寺庙里,怎么会有道士?

      那个道士看着他,笑了。“醒了?”

      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刚才睡着了。”道士说。

      沈溯脸红了。他看了看岩温寻——岩温寻也在笑。“你打呼了。”岩温寻小声说。

      沈溯的脸更红了。他居然在寺庙里睡着了,还打呼了。

      道士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他看了看岩温寻,又看了看沈溯,然后笑了。“你们两个,”他说,“在一起了?”

      沈溯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岩温寻也没说话。

      道士看着他们,笑得更开了。“不用回答,我看到了。”

      沈溯的心跳得很快。他怎么知道的?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这里。他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道士对沈溯说,“他身上也有你的。”

      沈溯低头闻了闻自己——只有香茅草的味道,岩温寻衣服上一直有的那种。他闻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但道士说,有。

      “在一起多久了?”道士问。

      岩温寻开口了。“不久。”

      道士点点头。“你们在一起,对了。”

      沈溯看着他。对了?什么对了?

      “你,”道士看着沈溯,“从很远的地方来。”

      沈溯点点头。

      “你以前活得很累。”道士说,“你一直在追什么东西。追了很久,追得很远。但追的东西,不是你自己想要的。”

      沈溯的手握紧了。他怎么知道的?

      “你小时候,”道士说,“你妈妈对你很严。她要你优秀,要你比别人好。你做到了,但她还是不满足。永远不够。”

      沈溯的呼吸停了。他看着那个道士——灰袍子,布鞋,花白的头发。他站在寺庙的院子里,菩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看到了沈溯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你爸爸不说话。”道士说,“他不说你好,也不说你不好。他什么都不说。”

      沈溯的眼眶红了。他怎么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事——没有告诉岩温寻,没有告诉自由,没有告诉他自己。但这个道士,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了。

      “你不怪他们。”道士说,“但你累了。”

      沈溯低下头。他不怪他们。他从来没有怪过他们。他只是累了。

      “你跑出来了。”道士说,“跑对了。”

      沈溯抬起头。

      “你不跑,会生病。”道士说,“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你已经病了。”

      沈溯想起那些在北京的日子——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心跳加速的早晨,那些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下午。他以为那是累,是工作太多,是休息不够。但道士说,那是病。心里的病。

      “你跑到了这里。”道士看了看岩温寻,“遇到了他。”

      岩温寻站在旁边,没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衣服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救了你。”道士说。

      沈溯愣住了。救了他?岩温寻从来没有说过要救他。他只是——在寨子门口跳舞,在院子里给他倒茶,在河边看他踩水,在山上教他爬树,在泼水节往他身上泼水。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来救你”。

      “你不知道?”道士问。

      沈溯摇摇头。

      “他知道。”道士看了看岩温寻。

      岩温寻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

      “你第一次来这个寨子,”道士对沈溯说,“你在人群外面站着,拿着手机拍他。他看到了。他那时候就知道,你会来。”

      沈溯转头看岩温寻。岩温寻点了点头。

      “他等你。”道士说,“他没有去找你,他等你。等你自己来。”

      沈溯想起那些日子——他在寨子里闲逛,总能“偶遇”岩温寻。他以为是巧合,是运气。原来不是。原来他在等他。

      “你来了,他收留你。”道士说,“他让你在他家吃饭,带你到处走,教你织布,教你种树。他没有问你要什么,也没有给你什么。他就是让你在。”

      沈溯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想忍,但忍不住。他想起那些日子——岩温寻给他倒茶,岩温寻带他去胶林,岩温寻教他写傣语名字,岩温寻在河边等他踩水,岩温寻在篝火旁边看他跳舞。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在帮你”,他只是——在。

      “你以前,”道士说,“没有人这样对过你。”

      沈溯摇摇头。没有。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没有目的,没有条件,没有“你要优秀我才对你好”。就是——在。

      “所以你不想走了。”道士说。

      沈溯点点头。

      “你想留在这里。”

      沈溯又点点头。

      “和他在一起。”

      沈溯看了看岩温寻。岩温寻看着他,眼神很安静,像是在说——没关系,你说不说都行。

      “是。”沈溯说。
      道士笑了。“你们在一起,对了。”
      沈溯看着他。“什么对了?”
      “你们两个,”道士说,“一个是水,一个是土。水遇到土,不会冲走,会留下来。土遇到水,不会干裂,会变软。你们在一起,刚好。”

      沈溯听着这些话。水遇到土,不会冲走,会留下来。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溯,逆流而上,永远在追,永远在跑,永远停不下来。但在这里,他停了。不是被拦住,是——他自己想停。因为这里有一个人,让他觉得停下来也没关系。

      “你妈妈,”道士忽然说,“会来的。”
      沈溯愣住了。“什么?”
      “你妈妈。她会来这里。”
      “什么时候?”
      “快了。”

      沈溯的心跳加速了。妈妈要来?她来这里做什么?她来骂他吗?她来把他带回去吗?她来告诉他“你看看人家小远”吗?

      “她来了,”道士说,“你什么都别说。让她看。”
      沈溯没听懂。“看什么?”
      “看你。”道士说,“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让她自己看。”

      沈溯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皮肤晒黑了,头发长了,指甲里有泥,手上都是织布留下的红印。他穿的衣服是岩温寻的,脚上的拖鞋是岩温寻爸爸的,怀里揣着的竹球是岩温寻小时候的。他还是那个年薪百万的沈溯吗?不是了。他什么都不是了。他只是——一个在寨子里织布、种树、跳舞、被太阳晒黑的人。

      “你妈妈会看到的。”道士说,“她看到了,就明白了。”
      沈溯看着他。“明白什么?”
      “明白你活着。”道士说,“不是追着别人活,是自己活着。”

      沈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自己活着。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自己活过。他一直在追,一直在跑,一直在赶。他以为那就是活着。但不是。那是追着别人活。现在他知道了。坐在这个寺庙里,被一个道士看穿了所有的秘密,他知道了。

      “你们会很好的。”道士说,“以后会很幸福。”

      他看了看岩温寻,又看了看沈溯。

      “你们的路,还长。但不用急。慢慢走。”

      然后他笑了,转身走了。灰袍子在风里飘着,他走过菩提树,走过那些扫地的和尚,走进大殿,消失在门后面。

      沈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自由没来,自由在客栈睡觉。岩温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溯开口了。“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岩温寻说,“今天第一次见。”
      “他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岩温寻想了想。“他说得对。”
      “哪句对?”
      “都对了。”

      沈溯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来的?”

      岩温寻看着远处的菩提树。“你站在寨子门口拍我的那天。”

      “那天你就知道了?”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岩温寻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知道。”

      沈溯低下头。就是知道。他想起自己——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泼水节那天,在人群里跳舞的时候?是织布的时候,孔雀的尾巴终于织出来的时候?是种树的时候,那棵小树站在风里,叶子嫩嫩的,但它会活——的时候?还是第一天,在寨子门口,看到那个闭着眼睛跳舞的人——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在这里。和这个人站在一起。在一个傣族寺庙的院子里,菩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温寻。”
      “嗯。”
      “他说的那些——我妈妈会来——你信吗?”
      岩温寻想了想。“信。”
      “你不怕?”
      “怕什么?”

      沈溯想了想。怕什么?怕妈妈骂他,怕妈妈哭,怕妈妈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怕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晒黑了,瘦了,指甲里有泥,穿着一件别人的衣服——会觉得他堕落了,觉得他失败了,觉得他这二十八年都白活了。

      “怕她不同意。”他说。

      岩温寻看着他。“不同意什么?”

      沈溯张了张嘴。不同意他留在这里,不同意他和岩温寻在一起,不同意他过这种“不优秀”的生活。

      “不同意我。”他说。

      岩温寻想了想。“她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妈。”岩温寻说,“她会看到的。”

      看到什么?沈溯想起道士说的话——“看她看到你活着。不是追着别人活,是自己活着。”

      “走吧,”岩温寻说,“回去了。”

      他们出了寺庙,走下石阶。凤凰花还在落,花瓣铺了一地。沈溯踩在上面,软软的,红色的花瓣沾在他拖鞋上。

      “温寻。”
      “嗯。”
      “你说,我妈妈来了,我该跟她说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什么都不用说。”
      “什么都不说?”
      “嗯。让她看。”

      沈溯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每次见妈妈,都要说很多话。说工作,说收入,说晋升,说“我追上小远了没有”。但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他从来不敢说真话。不敢说“我累了”,不敢说“我不想追了”,不敢说“我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现在他可以不说了。什么都不用说。就让她看。

      他们走回寨子里。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烧起了晚霞,红红的,和凤凰花一个颜色。寨子里的人开始做饭了,炊烟升起来,飘在屋顶上,被晚霞染成粉红色。

      岩温寻的妈妈在院子里摆桌子,看到他们回来,笑了。“回来了?吃饭了。”

      沈溯在桌边坐下。自由从门口跑进来,跳到他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岩温寻的妈妈端菜出来——烤鱼、糯米饭、酸笋汤、炒野菜。沈溯端起碗,吃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沈溯点点头。“好吃。”

      她笑了。“那就多吃点。”

      沈溯低头吃饭。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道士说的那些话。“你妈妈会来的。”“她看到了,就明白了。”“你们会很好的。”

      他看了看对面的岩温寻。岩温寻正在吃饭,慢慢的,一口一口的。自由在他脚边趴着,舔着爪子。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

      他忽然觉得,不管妈妈来不来,不管她同不同意,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他在这里。和这些人,在这个寨子,吃着一顿饭。这就够了。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和岩温寻一起喝茶。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

      “温寻。”
      “嗯。”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岩温寻想了想。“他说得对。”
      “哪句?”
      “水遇到土那句。”
      沈溯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是水。”岩温寻说,“我是土。”
      沈溯笑了。“我是水?”
      “嗯。你一直在流。流了很久,流了很远。”岩温寻说,“现在流到这里了。”
      沈溯看着他。“你留得住我吗?”

      岩温寻也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安静。

      “不用留。”他说,“你不想走,就不会走。”

      沈溯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一直在流,一直往前,不敢停,不能停。但现在他不想流了。他想留下来。不是被人拦住,是他自己想停。

      “温寻。”
      “嗯。”
      “我不会走的。”
      岩温寻笑了。“我知道。”

      他们继续喝茶。月亮又升了一点,照在院子里,亮亮的。自由在门口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沈溯靠在竹椅上,看着月亮。他想起道士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的路,还长。但不用急。慢慢走。”
      慢慢走。
      他闭上眼睛。心里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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