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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向导 你对象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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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历新年的热闹刚过去一个月,寨子里又迎来了一年中游客最多的时候。西双版纳的雨季还没正式到来,每天都是大太阳,晒得橡胶林的叶子油亮亮的,凤凰花开得一树一树地红。寨子门口停满了旅游大巴,操着各种口音的游客从车上涌下来,举着手机到处拍,恨不得把整个寨子都装进屏幕里带走。
沈溯坐在岩温寻家院子的竹椅上,看着岩温寻换衣服。他换上了那套白色的傣族传统服饰——对襟短衫,深蓝色的筒裤,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就是沈溯第一天见到他时穿的那套。沈溯看着他把银腰带扣好,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他手机里存了一个多月的那张,一直没删。后来手机换了,照片导过去了,还是没删。
“今天又要去带团?”沈溯问。
岩温寻点点头:“寨子西头来了一车,我去接一下。”他转头看沈溯,“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溯想了想。他以前也跟岩温寻去过——站在旁边看岩温寻给游客讲傣族的历史、讲寨子的故事、讲那些他越来越熟悉的习俗。他听着,看着那些游客点头、拍照、发出惊叹的声音。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讲。
“我想试试。”他说。
岩温寻看着他。“试什么?”
“当向导。”
岩温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当向导?”
沈溯点点头。“你带了那么多天,我也看了那么多天。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今天你先跟我,看我怎么做。明天你试。”
沈溯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
那天下午,沈溯跟在岩温寻身后,看他怎么带团。岩温寻带的是一个二十多人的团,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几个小孩。他站在寨子门口,用普通话讲寨子的历史——这个寨子有多少年了,住了多少人,以什么为生。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口音,但很清楚,很慢,像是在讲一个故事。那些游客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拍照,有的在看手机。岩温寻不在意。有人听他就讲,没人听他就不讲。他带着他们走过寨子里的巷子,走过那棵大榕树,走过凤凰花下的小路。他指给他们看傣家的竹楼,告诉他们为什么房子要架高,为什么屋顶要建成那个形状。他带他们去看了织布——他妈妈坐在织布机前面,给他们演示怎么织布。游客们围成一圈,举着手机拍,发出“哇”的声音。沈溯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岩温寻的妈妈织布。她的动作很快,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又从右边穿到左边。游客们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赶着去下一个景点。岩温寻的妈妈放下梭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又要走了。”她说。
沈溯走过去,在织布机前面坐下。“阿姨,我来织一会儿。”她点点头,去忙别的事了。
沈溯拿起梭子,开始织。他已经织了快两个月了,手很稳,脚踩踏板的节奏也准了。那只孔雀早就织完了,现在他在织第二块布——也是孔雀,但比第一块大,比第一块好看。孔雀的尾巴已经织了一□□毛一根一根的,很整齐。他织着织着,岩温寻回来了。
“怎么样?”沈溯问。
“送走了。”岩温寻在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明天还有一车。”
“明天我来。”沈溯说。
岩温寻看着他。“你确定?”
沈溯点点头。“你教我怎么讲。”
那天晚上,岩温寻教了他两个小时。从寨子的历史开始讲——曼罕村有多少年了,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寨子里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人。然后讲傣族的习俗——泼水节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关门节和开门节,傣历新年和春节有什么不一样。然后讲织布——为什么要织布,怎么织,花纹有什么意思。然后讲胶林——什么时候割胶,怎么割,胶汁能做什么。
沈溯听着,记着。他发现很多事他已经知道了——这两个月,岩温寻带他走过寨子的每一个角落,给他讲过很多事。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忘了。但岩温寻一说,他又想起来了。
“你讲得很好。”沈溯说。
岩温寻笑了。“你也会讲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沈溯就醒了。天刚蒙蒙亮,自由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好衣服——不是傣族的衣服,他还没有,就是普通的T恤和短裤。他出了门,走到岩温寻家门口。岩温寻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喝茶。
“紧张吗?”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有点。”
“不用紧张。”岩温寻递给他一杯茶,“你就当他们在听你讲故事。不讲也可以。”
不讲也可以。沈溯听着这四个字。岩温寻带团的时候,也是这样——有人听就讲,没人听就不讲。不急,不赶,不强迫。
“走吧。”岩温寻站起来。
他们走到寨子门口。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车门开着,游客们正陆陆续续下来。沈溯看了一眼——全是女的,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戴着遮阳帽,拿着丝巾。一个接一个地从车上下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放出笼的鸟。
沈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团。他看了看岩温寻——岩温寻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妈团。”他小声说。
沈溯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大妈们已经围过来了,看着他,叽叽喳喳的。
“小伙子,你是导游?”
“长得挺帅的嘛!”
“多大了?结婚了没有?”
沈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岩温寻在后面笑了。
“各位阿姨好,”沈溯终于开口了,“我姓沈,今天带大家逛逛我们寨子。”
“沈导游!”一个大妈喊道,“你多大啊?”
“二十……二十八。”
“二十八!结婚了吗?”
沈溯的脸更红了。“还……还没有。”
大妈们交头接耳起来。“二十八了还没结婚!”“长得这么帅,怎么可能没结婚?”“是不是眼光太高了?”沈溯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他看了看岩温寻——岩温寻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抱在胸前,笑着看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各位阿姨,”沈溯清了清嗓子,“我们先去寨子里看看吧。我们寨子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有——”
“一百多年!”一个大妈打断他,“那比我们老家那个庙还老!走走走,去看看!”
沈溯松了口气,带着她们往寨子里走。他一边走,一边讲——寨子的历史,傣家的竹楼,为什么房子要架高。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忘词,就停下来想一想。但大妈们不在意。她们在拍照,在聊天,在互相整理丝巾。
“沈导游!”一个大妈喊,“你给我们拍个照!”
沈溯走过去,接过她的手机。大妈们站成一排,背后是凤凰花,红彤彤的。她们比着剪刀手,喊着“茄子”。沈溯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好看!”大妈接过手机看了看,“沈导游拍照技术不错嘛!”
“再来一张!”另一个大妈说。
沈溯又给她们拍了好几张。拍完一张又一张,拍完这个组合拍那个组合。他发现自己挺喜欢给她们拍照的——她们笑得很开心,不在乎好不好看,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就是想拍,就拍了。
拍完照,他继续带她们走。走过大榕树的时候,他停下来,讲这棵树——这棵树有多少年了,为什么对寨子里的人很重要。大妈们听着,有的在点头,有的在看树。
“沈导游,”一个大妈问,“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沈溯说,“我从北京来的。”
“北京!”大妈们又交头接耳起来。“北京来的,怎么跑到这里当导游了?”“是不是被公司派来的?”“你以前做什么的?”
沈溯想了想。以前做什么的?以前做项目经理,年薪百万,每天都在追,每天都在赶。追了八年,追到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然后跑了。跑到了这里。坐在这里,给一群大妈讲一棵树的故事。
“以前上班的。”他说,“后来不上了,来这里了。”
“为什么不上了?”一个大妈问。
沈溯想了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些大妈——她们站在大榕树的树荫下,遮阳帽歪了,丝巾被风吹起来了。她们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说实话。
“因为太累了。”他说。
大妈们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问问题的大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累了就歇歇,年轻人,不要太拼。”
沈溯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年轻人怎么能怕累”,或者“你爸妈不心疼吗”。但她没有。她说的是——累了就歇歇。
“谢谢。”他说。
大妈笑了。“走吧,带我们去看看别的。”
沈溯带着她们继续走。走过织布坊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那台织布机。“这是我们寨子的傣锦,手工织的。”
“你会织吗?”一个大妈问。
沈溯愣了一下。他会织吗?他想起那台织布机,想起那些彩色的线,想起梭子在手指间穿梭的感觉。
“会一点。”他说。
“那你织给我们看看!”
沈溯犹豫了一下,在织布机前面坐下。他拿起梭子,开始织。孔雀的尾巴已经织了一□□毛一根一根的,很整齐。他踩了一下踏板,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咔嚓一声,框子压下来。再踩一下,梭子从右边穿到左边,咔嚓。大妈们围在他身边,看着,发出“哇”的声音。
“沈导游,你手艺不错嘛!”
“织得真好看!”
“这个孔雀要织多久?”
沈溯一边织一边回答:“这块布织了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一个大妈惊呼,“那你每天要织多久?”
沈溯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织一上午,有时候织一下午。不着急,慢慢织。”
“慢慢织。”一个大妈重复了一遍,“现在的年轻人,哪还有慢慢织的。”
沈溯笑了。他继续织。咔嚓,咔嚓,咔嚓。孔雀的尾巴又多了一根羽毛。
从织布坊出来,大妈们又叽叽喳喳起来。
沈溯看了看岩温寻——岩温寻也在笑,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和第一天在寨子门口跳舞的时候一模一样。
中午的时候,沈溯带大妈们在寨子里吃了傣家饭——烤鱼、糯米饭、酸笋汤、香茅草烤鸡。大妈们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夸。“沈导游,你带的这个团太好了!”“下次我们还来!”“我们要给你介绍对象!”
沈溯愣住了。“介绍对象?”
“对啊!你这么好的小伙子,怎么能没有对象呢?我们那边有好几个姑娘——”
“阿姨,”沈溯打断她,“我有对象了。”
“有对象也可以多看看嘛!”
沈溯的脸又红了。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岩温寻——岩温寻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溯说不清。不是生气,不是不高兴。是别的什么。像是——在看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是他的,别人要拿走,他不让。但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下午三点多,沈溯把大妈们送上了大巴。她们在车上冲他挥手,喊着“沈导游再见”“下次还来找你”“别忘了我们给你介绍对象的事”。沈溯站在车门口,笑着挥手。车门关了,大巴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大巴消失在路的尽头。他忽然觉得——挺累的。但那种累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心累,现在是身体累。走了一天,说了一天的话,腿酸了,嗓子哑了。但心里不累。
岩温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怎么样?”
沈溯想了想。“挺好玩的。”
“明天还带吗?”
“带。”
岩温寻笑了。“走吧,回去喝茶。”
他们往回走。走到寨子口的时候,沈溯忽然停下来。
“温寻。”
“嗯?”
“刚才那些阿姨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听到了。”
“你——不高兴?”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他说。
“那你刚才——”
“刚才什么?”
沈溯想了想。刚才那个眼神——他说不清,也许是他想多了。“没什么。”
他们继续走。走到岩温寻家门口的时候,沈溯又停下来。“温寻,你等一下。”
他跑进屋里,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块布,他织了一个多月的布。孔雀的尾巴已经织完了,羽毛一根一根的,很整齐。孔雀旁边是花,粉的,紫的,黄的。最边上是那条最早织的菱形花纹,歪歪扭扭的。他把它叠好,拿在手里,走回到岩温寻面前。
“给你。”他把布递过去。
岩温寻接过来,展开。夕阳照在那块布上,彩色的线在发光。孔雀的羽毛一根一根的,花的颜色一层一层的,那条歪歪扭扭的菱形花纹在最边上,像是故意留在那里的。
“你织的?”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织了一个多月。拆了好多次。”
岩温寻看着那块布。他看了很久,把每一根线都看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溯。
“谢谢。”他说。
沈溯笑了。“不用谢。你帮我那么多——”
“不是因为这个。”岩温寻打断他。
沈溯愣住了。
“你织了一个多月,”岩温寻说,“拆了好多次。你织的时候,想的是我。”
沈溯的脸红了。他想否认,但说不出口。因为岩温寻说得对。他织这块布的时候,想的确实是岩温寻。想他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样子,想他在河边踩水的声音,想他在篝火旁边看他跳舞的眼神。想他说的那些话——“慢慢来”“不急”“都行”“够了”。想他的名字——岩温寻,安稳的人。想他的傣语名字——水来的地方。想他第一天在寨子门口跳舞的样子,闭着眼睛,自由极了。
“是。”他说。
岩温寻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手里拿着那块布,手指摸着那些花纹——孔雀,花,那条歪歪扭扭的菱形。
“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他说。
沈溯愣了一下。“什么?”
岩温寻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递给沈溯。沈溯打开——是一块傣锦,深蓝色的底,上面有金色和银色的花纹。不是大象,不是孔雀,不是佛塔。是水。弯弯绕绕的,一条一条的,像是河,像是溪,像是雨。水的旁边,有一个人。很小,站在水边,看着水。
沈溯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你的名字。”岩温寻说,“水来的地方。”
沈溯的眼眶红了。他想起那天——岩温寻教他写傣语名字,握着他的手,慢慢画了一笔。他说,沈是水,溯是来的地方。水来的地方。岩温寻织了这块布。织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和那块孔雀一样久。
“你什么时候织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在的时候。”岩温寻说,“你回客栈睡觉的时候,你去胶林走路的时候,你给那些阿姨当导游的时候。”
沈溯看着那块布。那些水纹——弯弯绕绕的,一条一条的。他不知道岩温寻织了多久,拆了多少次,手指被线勒了多少道红印。但他知道,岩温寻织的时候,想的是他。
“谢谢。”他说。
岩温寻笑了。“不用谢。你织孔雀的时候,想的也是我。”
沈溯也笑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块布,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暖的。自由从门口跑进来,跳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出来。岩温寻的爸爸在院子里浇花,水管里的水哗哗响。远处的橡胶林在风里沙沙响,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红色。
“温寻。”
“嗯。”
“那些阿姨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你真的没不高兴?”
岩温寻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没有。”他说。
“那你刚才——”
“刚才我是在想,”岩温寻说,“她们不知道你已经有对象了。”
沈溯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岩温寻说,“下次她们再说,你就告诉她们——你对象不同意。”
沈溯笑了。“你不同意?”
岩温寻也笑了。“我不同意。”
他们站在院子里,笑着。自由在他们脚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岩温寻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
他们走进去。沈溯把那块布小心地叠好,放在口袋里,贴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