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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学游泳 沈溯跟岩温 ...


  •   七月中旬,西双版纳的雨来得越来越勤了。有时候是早晨下一场,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夜里,哗哗地泼一阵,然后停了,太阳出来,把湿漉漉的寨子晒得冒热气。沈溯的病好了之后,岩温寻的妈妈又逼他多躺了两天,每天熬药、煮粥、给他量体温。第三天他终于被允许出门了,站在院子里的阳光底下,觉得自己像一棵刚被浇过水的菜,蔫了好几天,终于又支棱起来了。

      自由比他恢复得快。他生病那几天,自由每天出去溜达,老张家吃鱼,岩坎爷爷家睡觉,回来趴在他脚边打呼噜。现在他好了,自由还是每天出去溜达,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你不管管它?”岩温寻坐在竹椅上,看着自由从院门口溜出去。

      “管不了。”沈溯说,“它现在不是我的猫了。它是大家的猫。”

      岩温寻笑了。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沈溯靠在竹椅上,端着茶杯,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群绵羊。

      “温寻。”
      “嗯。”
      “你上次说,要教我游泳。”
      岩温寻转头看他。“你想学了?”

      沈溯点点头。他想起上次在河里——岩温寻站在水里,他站在岸上。他踩进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然后他停住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不是因为水凉,是因为他不会游泳。他怕水深,怕踩不到底,怕沉下去。

      “你怕水?”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怕吗?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从来不让他去河边,去海边,去任何有水的地方。她说危险,会淹死。他后来长大了,也不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时间。他没时间学游泳,没时间去海边,没时间做任何“没用”的事。所以二十八岁了,他还是不会游泳。

      “怕。”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那就慢慢来。”

      下午,他们去了河边。不是南腊河,是另一条更小的河,在寨子东边,穿过一片竹林。水很浅,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根伸到水里,在水下面张牙舞爪的。

      沈溯站在岸上,看着水。水在流,很慢,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岩温寻已经脱了鞋,卷起裤腿,站在水里了。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他站在水里,稳稳的,像站在平地上。

      “下来。”他说。

      沈溯脱了鞋,把袜子塞进鞋里,卷起裤腿。他走到水边,伸出脚,踩了一下。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暖暖的。他又踩了一步,水没过脚踝。再一步,没过小腿。再一步,没过膝盖。他站在水里,脚底是滑滑的石头和软软的沙子。水从腿间流过,凉凉的,痒痒的。

      “怕吗?”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不怕。水才到膝盖,没什么好怕的。

      “再往前走。”岩温寻说。

      沈溯往前走了一步。水到大腿了。又走了一步,到腰了。他停住了。水在腰那里晃着,他能感觉到水的力量——不大,但有一种推他的感觉。他站不稳了,往旁边晃了一下。岩温寻伸手扶住他。

      “别怕。”他说,“水不深。”

      沈溯看了看水面。水到他腰,但河底是不平的,他不知道前面是深是浅。

      “你站在这儿,”岩温寻说,“先感觉水。”

      沈溯站在水里,不动。水从身边流过,轻轻的,柔柔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他低头看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脚,站在沙子上,脚趾头被水冲得有点发白。

      “感觉到了吗?”岩温寻问。
      “什么?”
      “水。”
      沈溯没听懂。“感觉到了。它在流。”
      “不是流。是托。”岩温寻说,“水会托住你。”

      沈溯低头看水。托住他?他没有被托住的感觉。他只觉得脚底下是沙子,踩得住,但水在推他。

      “你蹲下去一点。”岩温寻说。

      沈溯蹲下去。水没过胸口,没过肩膀。他吓了一跳,想站起来,但岩温寻按住了他。

      “别怕。你蹲着,脚踩着底,不会沉。”

      沈溯蹲在水里,水到下巴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了。但脚确实踩着底,稳稳的。水从下巴下面流过,凉凉的。

      “现在把手伸开。”岩温寻说。

      沈溯把手伸开,浮在水面上。他感觉到水托住了他的手臂——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撑着。

      “感觉到了吗?”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他感觉到了。水在托他。

      “再蹲低一点。”
      “再低就下去了。”
      “下去就下去。水会托住你。”

      沈溯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水没过了他的嘴,没过了鼻子,没过了眼睛。他闭上了眼睛。水在耳边响,咕噜咕噜的。他感觉到水托住了他的全身——头,肩膀,背,腿,脚。他整个人都浮在水里了。他的手在水下面伸着,脚离开了沙子。他飘起来了。不是沉下去,是飘起来了。水托着他,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一只手在下面接着他。

      他猛地站起来,喘着气。水从脸上流下来,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看到岩温寻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飘起来了?”
      沈溯喘着气,点点头。“飘起来了。”
      “感觉怎么样?”

      沈溯想了想。感觉怎么样?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飘在水里。不是沉下去,是飘起来。水托着他,不让他沉。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放松。水会做所有的事。

      “挺好的。”他说。

      “再来一次。”

      沈溯深吸一口气,又蹲下去。这次他没闭眼睛。水没过嘴,没过鼻子,没过眼睛。他睁开眼睛——水下面黄黄的,是沙子的颜色。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水面上晃着,像是一层金色的膜。他的手在前面伸着,手指在沙子上方飘着。脚也飘着,不踩底。他整个人都浮在水里。水托着他,轻轻的,软软的。他不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喘了口气。

      “怎么样?”岩温寻问。

      “我不想起来。”

      岩温寻笑了。“那再待一会儿。”

      沈溯又蹲下去。这次他在水里待了很久。他闭着眼睛,听着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他感觉到水从身上流过,轻轻的,柔柔的。他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北京,不用想妈妈,不用想小远,不用想那些追了二十八年的东西。就只是——飘着。水托着他。不让他沉。

      他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水面被染成金色,亮得晃眼。岩温寻还站在旁边,裤腿湿了,衣服也湿了,但他不在乎。

      “学会了?”他问。

      沈溯摇摇头。“还不会游。”

      “不急。先学会飘。”

      沈溯站在水里,看着金色的水面。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溯,逆流而上。逆着水走,和水对着干。但今天他知道了,水不是用来逆的。水是用来飘的。你放松,它就托住你。你不挣扎,它就不让你沉。

      “温寻。”
      “嗯。”
      “我以前觉得,活着就要逆流而上。要用力,要挣扎,要往前冲。不然就会被冲走。”

      他看着岩温寻。

      “但今天我知道了。不用逆着。顺着也行。水会托住你。”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以前,”他说,“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些?”

      沈溯摇摇头。没有人。所有人都告诉他,要逆流而上,要追上别人,要比别人强。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放松,可以飘着,水会托住你。

      “现在有人了。”岩温寻说。

      沈溯笑了。

      他们在水里又待了一会儿。沈溯试着把脸埋进水里,憋着气,看水底的石头和沙子。他看到一条小鱼,很小,透明的,在水草旁边游来游去。他想伸手去抓,但鱼跑了。他站起来,喘了口气。

      “看到什么了?”岩温寻问。
      “一条鱼。很小。”
      “这里的鱼不怕人。”岩温寻说,“你不动,它会过来。”

      沈溯又蹲下去。他不动,等着。水在流,沙子在水底慢慢移动。过了一会儿,那条小鱼又游过来了。它在他手指旁边转了一圈,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游走了。沈溯看着它,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想了,但都不重要了——的安静。

      他站起来。

      “走了?”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他们在岸上坐下,把脚泡在水里。太阳又落了一点,水面变成橘红色。远处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有鸟在叫。

      “温寻。”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
      “很小的时候。”岩温寻说,“我爸爸教的。就在这条河里。”
      “他凶吗?”
      “不凶。”岩温寻笑了,“他比我还怕水。”
      沈溯也笑了。“那他怎么教你?”
      “他站在水里,让我趴在他背上。他背着我游。游了好几天,我就会了。”

      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趴在他爸爸的背上,在水里飘着。他爸爸背着他,慢慢地游。水很清,阳光很暖。他不怕,因为爸爸在。

      “你爸爸,”沈溯说,“对你很好。”

      岩温寻点点头。“嗯。”

      沈溯看着水面。他想起自己的爸爸——他爸爸从来没有带他做过这些事。没有带他游过泳,没有带他爬过树,没有带他看过河。他爸爸只做一件事——看书。在书房里看书,从早看到晚。偶尔出来吃饭,偶尔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然后又回去了。他不知道他爸爸会不会游泳,会不会爬树,会不会看河。他什么都没问过。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下一抹红,映在水面上,像泼了一层颜料。沈溯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穿上鞋。袜子还是湿的,但他不在乎。

      “明天还来吗?”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来。”

      他们往回走。走在竹林里的小路上,竹子很密,把天遮住了,只有一线光从上面漏下来。沈溯走得很慢,脚底下是软的竹叶,踩上去沙沙响。

      “温寻。”
      “嗯。”
      “你说,我能学会游泳吗?”
      “能。”
      “多久?”
      “不知道。慢慢来。”

      慢慢来。沈溯听着这三个字。他以前最怕这三个字——慢慢来,意味着落后,意味着被超过,意味着不够好。但现在他不怕了。慢慢来就慢慢来。反正他有时间。

      他们走出竹林,天已经黑了。寨子里的灯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沈溯站在路口,看着那些灯。

      “温寻。”
      “嗯。”
      “明天下午,还来?”
      “来。”
      “好。”

      沈溯回到客栈,上了楼。自由已经回来了,趴在床上,舔着爪子。看到他进来,喵了一声。沈溯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它的头。

      “我今天学游泳了。”

      自由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我飘起来了。水托着我。不用动,就飘着。”

      自由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沈溯笑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鸣,有风声。他想起今天在水里的感觉——飘着,什么都不用想,水托着他。他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以前他总是在用力,在挣扎,在往前冲。他以为那样才能活下去。但今天他知道了,不用。你可以放松,可以飘着。水会托住你。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去学游泳。他想。

      第二天下午,他们又去了河边。这次沈溯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水里。水到腰的时候,他蹲下去,把脸埋进水里。他憋着气,看着水底的石头和沙子。那条小鱼又来了,在他手指旁边转了一圈。他伸出手,它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游走了。

      他站起来,喘了口气。

      “今天学什么?”他问。

      “学游。”岩温寻说。

      他站在沈溯旁边,让他趴在水面上,手伸在前面,脚在后面。“像木头一样,”他说,“漂着。”

      沈溯趴下去,脸埋在水里。他漂起来了。手在前面,脚在后面,整个人浮在水面上。水托着他,轻轻的,软软的。他不动,就漂着。

      “动脚。”岩温寻说。

      沈溯动了动脚。水花溅起来,他沉了一下,又浮起来了。

      “不是这样。慢慢打,轻轻的。”

      沈溯慢慢打脚。水花小了,他漂得更稳了。他试着动手,在水下面划了一下。身体往前动了一点。又划了一下,又往前了一点。

      他游起来了。很慢,很笨,手脚不协调,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鸭子。但他游起来了。他游了几米,站起来,喘着气。水从脸上流下来,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看到岩温寻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游了。”

      沈溯喘着气,笑了。“游了。”

      他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下巴滴下来。他在笑。他二十八岁了,第一次游泳。游得不好,很慢,很笨。但他游了。

      “再来。”岩温寻说。

      他又趴下去,又游。这次游得更远了一点。又游了一次,更远了。又游了一次,更远了。他游到河对岸,扶着树根站起来。河不宽,也就十几米。但他游过来了。他站在对岸,冲岩温寻挥手。岩温寻也冲他挥手。

      然后岩温寻跳进水里,朝他游过来。他游得很快,很稳,手在水下面划着,脚在后面轻轻打着。水在他身边分开,又合上。他像一条鱼。几秒钟就到了。

      “游得不错。”他说。

      沈溯喘着气。“差得远。”

      “不急。慢慢来。”

      他们在对岸坐了一会儿。这边的河岸没有那边的平,是一块大石头,被水冲得光溜溜的。沈溯坐在石头上,把脚泡在水里。水从脚趾间流过,凉凉的。

      “温寻。”
      “嗯。”
      “你说,鱼游泳的时候,想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什么都不想。”
      “就游?”
      “就游。”

      沈溯看着水面。水在流,很慢。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他想起那条小鱼——它在他手指旁边转了一圈,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游走了。它什么都不想。就游。它不怕沉下去,因为它生来就会游。水就是它的家。他想起自己——他生来不会游泳。他怕水,怕沉下去,怕踩不到底。但今天他知道了,水不可怕。水会托住你。你放松,它就托住你。你不挣扎,它就不让你沉。

      “温寻。”
      “嗯。”
      “你以前,有没有怕过什么东西?”
      岩温寻想了想。“怕过。”
      “怕什么?”
      “怕我爸生病。”

      沈溯看着他。

      “前几年,他生了一场病。在景洪住了好久的院。”岩温寻看着水面,“那时候我很怕。怕他好不了。”
      “后来呢?”
      “后来好了。”岩温寻说,“好了就不怕了。”

      沈溯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爸爸——他从来没有怕过他生病。不是因为他不会生病,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他从来没想过爸爸也会生病,也会老,也会——走。他只知道爸爸在书房里看书,从早看到晚。他不知道爸爸的身体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知道他怕不怕。他什么都没问过。

      “你怕过什么?”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怕过什么?他怕过很多。怕考不好,怕追不上,怕被超过,怕让妈妈失望。怕不够优秀,怕不够努力,怕不够好。怕停下来,怕被人追上,怕被这个世界忘了。但他从来没怕过爸爸生病,没怕过妈妈老,没怕过自己——会沉下去。

      “怕水。”他说。

      “现在呢?”

      沈溯看着水面。水在流,很慢,很安静。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他伸出手,碰了碰水面。水凉凉的,软软的。它不会伤害他。它会托住他。

      “不怕了。”他说。

      岩温寻笑了。“那就好。”

      太阳开始西斜了,水面变成金色。沈溯站起来,跳进水里。他游回去,很慢,很笨,手脚不协调。但他游回去了。他站在岸上,喘着气。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下巴滴下来。他在笑。

      “明天还来?”岩温寻问。

      “来。”沈溯说,“明天学换气。”

      岩温寻笑了。“好。”

      他们往回走。走在竹林里的小路上,竹子很密,把天遮住了,只有一线光从上面漏下来。沈溯走得很慢,脚底下是软的竹叶,踩上去沙沙响。

      “温寻。”
      “嗯。”
      “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像你一样游得那么好?”
      岩温寻想了想。“会。”
      “多久?”
      “不知道。慢慢来。”
      慢慢来。沈溯听着这三个字。他不急了。慢慢来就慢慢来。反正他有时间。反正水在那里。反正——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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