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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病 生病被照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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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是被嗓子里的火烧醒的。不是那种早上起来口干舌燥的火,是从喉咙深处烧上来的,一路烧到鼻腔,烧到额头,烧得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炭火上。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看到的是天花板——但不是客栈的天花板。客栈的天花板是木头的,有风扇在转。这个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风扇,有一盏灯,关着。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试图转过头,脖子僵得像根木棍。视线慢慢移过去——窗外有光,白色的,不是阳光,是阴天的光。窗户开着,外面有芭蕉叶的影子在晃。这不是客栈。这是岩温寻家的客房。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胳膊撑不住,腿也使不上劲。他试了两次,都摔回去了。第三次,他咬着牙撑起来,靠在床头。然后他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浑身上下都在疼。头疼,嗓子疼,关节疼,皮肤疼。每一寸都在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不是他的,是岩温寻的。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也不是他的。自由趴在床尾,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床,跑了出去。
沈溯靠在床头,喘着气。嗓子干得像砂纸,他想喝水,但床头柜上没有水。他想喊人,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坐着,等。
过了没多久,门开了。岩温寻的妈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看到他醒了,她笑了。“醒了?烧退了没有?”她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来,把药喝了。”
她扶着他,把碗递到他嘴边。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苦味直冲鼻子。沈溯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苦,还有一股怪味,像是树根和草混在一起煮的。他想吐,但忍住了。岩温寻的妈妈看着他,说:“苦吧?忍一忍,喝完就好了。”沈溯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很久。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差点吐出来,但咽回去了。岩温寻的妈妈把碗接过去,又递过来一杯水。“漱漱口。”他漱了口,嘴里还是苦的。
“我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发烧。”岩温寻的妈妈说,“昨天半夜温寻去看你,你烧得厉害,就叫你爸把你背过来了。”
昨天半夜?沈溯完全不记得。他最后的记忆是——在院子里喝茶,和岩温寻说话,然后回客栈。之后的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客栈到这里的,不知道岩温寻是什么时候去看他的,不知道岩温寻的爸爸是怎么把他背过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温寻呢?”他问。
“去寨子西头了,一会儿就回来。”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再睡一会儿。”
沈溯想说不睡了,但身体不答应。他的眼皮又开始沉了,视线开始模糊。他听到岩温寻的妈妈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他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阴天的白,是太阳的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到一个人坐在床边——岩温寻。他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在喝茶。自由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
“醒了?”岩温寻放下杯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热。饿不饿?”
沈溯摇摇头。嗓子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我妈熬了粥,你喝点。”
岩温寻站起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粥回来。粥是白的,很稀,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沈溯想坐起来,但身体还是软绵绵的。岩温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靠在床头,然后把碗递给他。沈溯接过来,手在抖。粥洒了一点,烫在手指上,他缩了一下。岩温寻把碗拿回去。“我来。”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沈溯嘴边。沈溯愣了一下——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喂过饭。小时候妈妈喂过他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就自己吃饭了,因为妈妈说“这么大了还要人喂,丢不丢人”。但岩温寻没有觉得他丢人。他就那么举着勺子,等着。
沈溯张开嘴,吃了。粥没什么味道,淡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没那么疼了。岩温寻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他一勺一勺地喂,沈溯一勺一勺地吃。吃了大半碗,沈溯摇摇头。“吃不下了。”岩温寻把碗放下,把毯子给他盖好。“睡吧。”
沈溯躺下来。他看着岩温寻——他坐在竹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衣服在光里亮得发白。自由跳上他的腿,趴下,开始打呼噜。岩温寻摸着自由的毛,看着窗外。
沈溯闭上眼睛。
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多了好几个人。岩温寻的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正在给他擦额头。岩温寻的爸爸站在门口,和一个人说话——是岩罕大爷,那个在胶林里割胶的老人。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芒果和一把芭蕉。
“醒了?”岩罕大爷走过来,看了看他。“烧退了没有?”
岩温寻的妈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吃了药,下午再看看。”
岩罕大爷点点头,把竹篮放在床头柜上。“吃点水果,补补维生素。”
沈溯看着他——这个他只见过一面的老人,在胶林里问他“你有地吗”的那个老人。他来干什么?来看他?来看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外地人?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岩罕大爷说,“好好养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身体要紧。别硬撑。”
然后他走了。沈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自由从床尾走过来,在他枕头旁边趴下,把脑袋拱进他怀里。他摸了摸自由的毛,心里很乱。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要来看他。他只是一个外地人,来了不到两个月,不会说傣语,不会跳傣族舞,不会割胶,织布也织得不好。他不是这个寨子的人。但岩罕大爷来看他了。拎着一篮子水果,从寨子那头走到这头。
下午的时候,又来人了。老张——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站在门口,探进头来。“小沈,听说你病了?”
沈溯靠在床头,点了点头。
老张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几个橘子,还有一瓶蜂蜜。泡水喝,对嗓子好。”
沈溯看着那个塑料袋。橘子是黄的,很大,很圆。蜂蜜是装在玻璃瓶里的,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亮亮的。他想起老张帮他补胎的那天——蹲在车前面,用千斤顶把车顶起来,把轮胎卸下来,补好,装回去。然后说“不要钱”。他说“你要真想谢我,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他去了,买了二十块钱的芒果。老张笑了,说“下次再来”。现在老张来了。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瓶蜂蜜,从寨子那头走到这头。来看他。
“谢谢。”沈溯说。嗓子还是哑的,但能发出声音了。
老张摆摆手。“谢什么,不就几个橘子嘛。”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沈溯的脸色。“还行,不太严重。好好休息,过两天就好了。”然后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自由这两天我来喂,你别操心。”自由趴在沈溯脚边,听到自己的名字,动了动耳朵。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来了。岩坎爷爷——那个让自由在他家睡了一整天的老人。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来。岩温寻的妈妈扶着他坐下。他看了看沈溯,笑了。“听说你病了?”
沈溯点点头。
“年轻人,身体要紧。”他说,“别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年轻的时候不珍惜,老了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我那孙子,跟你差不多大。在景洪上班,天天加班,也不注意身体。我说他,他不听。”
他看着沈溯。
“你比他听话。病了就知道躺着。”
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前不听话。以前生病了也硬撑着上班,发烧了也硬撑着开会。他不敢请假,怕被人超过,怕被老板觉得不够努力。现在他躺在这里,盖着一条薄毯子,被一个老人说“你比他听话”。他觉得——好像当个听话的人,也挺好的。
岩坎爷爷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说:“自由要是再来我家,我给它留鱼。”自由又动了动耳朵,继续睡。
天黑了。岩温寻的妈妈端来晚饭——还是粥,但比早上稠了一点,里面加了碎肉和青菜。沈溯自己端着碗吃,手不抖了,但没什么力气。他吃了半碗,吃不下了。岩温寻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你爸妈呢?”沈溯问。
“回家了。”岩温寻说,“我爸明天要早起割胶,我妈回去给他做饭。”
沈溯点点头。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黄的。芭蕉叶的影子在地上晃。自由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趴下了。
“温寻。”
“嗯?”
“今天来了好多人。”
“嗯。”
“岩罕大爷,老张,岩坎爷爷。”
“嗯。”
“他们为什么来?”
岩温寻看着他。“因为你病了。”
“我知道。但——他们为什么来看我?我又不是这里的人。”
岩温寻想了想。“你在这里,你就是这里的人。”
沈溯愣住了。你在这里,你就是这里的人。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知道他。现在他病了,有人来看他,有人给他送水果,有人帮他喂猫。不是因为他是谁,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他在这里。
“温寻。”
“嗯。”
“我以前生病的时候,没有人来看我。”
岩温寻没说话。
“在北京的时候,”沈溯说,“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一个人在家,躺了一天一夜。没人知道,也没人来看我。自由那时候还小,趴在我旁边,一直叫。它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怕我死了。我不知道。”
他看着天花板。
“后来烧退了,我起来煮了一包泡面。吃的时候,我想——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会不会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
“可能要好几天。等同事发现我没去上班,等老板打不通我的电话,等物业来敲门。要好几天。”
岩温寻没说话。
“但今天,”沈溯说,“我生病了。有人给我熬药,有人给我喂粥,有人给我送水果,有人帮我喂猫。一天之内,好多人来看我。”
他转头看着岩温寻。
“我从来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岩温寻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你现在有了。”他说。
沈溯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织布留下的红印,指甲里还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在北京的时候,只会敲键盘、写方案、刷手机。现在它们会织布、会种树、会泼水、会跳舞。它们还会——被人握住。
岩温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指尖有点粗糙。沈溯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嗓子不疼了,头不疼了,关节不疼了,皮肤也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了,是那些疼——不重要了。
“温寻。”
“嗯。”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去看我的?”
“一点多。”
“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自由来找我的。”
沈溯愣住了。“自由?”
“嗯。它跑到我家门口,一直叫。我开门,它咬我的裤腿,往你那边拉。我就跟着它去了。”
沈溯转头看自由。那只猫趴在门口,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轻轻的。它跑去找岩温寻了。它知道他不舒服,它知道去找谁。
“它聪明。”沈溯说。
“嗯。”岩温寻说,“比你聪明。”
沈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是高兴,是委屈,是累,是松了一口气。他说不清。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里,盖着一条薄毯子,手被另一个人握着。门口有一只猫在打呼噜,窗外有风吹芭蕉叶,远处有南览河的水声——虽然他听不到,但他知道它在流。
“睡吧。”岩温寻说。
沈溯闭上眼睛。手还握着,没松开。
那天晚上,沈溯做了很多梦。他梦到北京——那套空荡荡的大平层,那张一个人睡的床,那扇对着另一栋楼的窗。他梦到妈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不说话。他梦到小远——那个他追了二十八年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他梦到自由——小小的,趴在他枕头旁边,一直叫。然后他梦到南腊河——水在流,阳光在水面上跳。他站在水里,脚底是滑滑的石头。岩温寻站在岸上,看着他。“你走得很慢,”他说,“但你在走。”然后他梦到寨子——那些竹楼,那些芭蕉叶,那些凤凰花。老张站在水果摊后面,笑着说“下次给”。岩罕大爷蹲在胶林里,问他“你有地吗”。岩坎爷爷坐在竹椅上,慢慢摇着扇子。玉应拉着他的手,教他跳舞。大妈们举着手机,喊着“沈导游,给我们拍个照”。然后他梦到那块布——孔雀的尾巴,花的颜色,那条歪歪扭扭的菱形花纹。岩温寻把它展开,夕阳照在上面,彩色的线在发光。“你织了一个多月,”他说,“拆了好多次。你织的时候,想的是我。”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自由不在,岩温寻也不在。但床头柜上有一杯水,还有一碗粥。粥还是温的。他坐起来。头不疼了,嗓子也不疼了,就是还有点软。他端起粥,自己吃了。吃完,他下了床。腿有点软,但能站住。他扶着墙,慢慢走出房间。
院子里,岩温寻的妈妈正在晾衣服。看到他,她吓了一跳。“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好多了。”沈溯说,“出来晒晒太阳。”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那坐这儿,别乱动。”
她在竹椅上铺了一个垫子,让他坐下。沈溯坐下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自由从门口跑进来,跳上他的腿,趴下,开始打呼噜。他摸着自由的毛,看着院子里的芭蕉叶在风里晃。岩温寻的妈妈晾完衣服,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还难受吗?”她问。
“好多了。”沈溯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她笑了,“你好好养着就行。”
沈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点苦。他想起昨天——那些来看他的人。岩罕大爷,老张,岩坎爷爷。他们拎着水果,拎着橘子,拎着蜂蜜,从寨子的各个角落走过来,走到这间屋子,看看他,说几句“好好养着”,然后走了。他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以前做什么的,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知道他优不优秀。但他们来看他了。因为他在这里。
“阿姨。”
“嗯?”
“昨天那些人——岩罕大爷,老张,岩坎爷爷——他们为什么来看我?”
岩温寻的妈妈看着他。“因为你病了。”
“我知道。但——他们又不认识我。”
她想了想。“认识啊。”
“认识?”
“你来了三个多月了。天天在寨子里走,天天在织布,天天在我们家吃饭。谁不认识你?”
沈溯愣住了。他以为谁也不认识他。但她说,谁不认识你?他想起那些走在寨子里的日子——从客栈到岩温寻家,从岩温寻家到胶林,从胶林到河边。他走过那些路,一遍又一遍。有人冲他点头,有人冲他笑,有人问“吃饭了没有”。他以为那只是客气。但不是。那是认识。他们认识他。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住在哪,知道他在织布,知道他和岩温寻在一起。他们认识他。
“你在这里,”岩温寻的妈妈说,“你就是我们寨子的人。”
沈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好像特别爱哭。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人变得脆弱。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被人这样说过。你是我们寨子的人。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说“你是我们这里的人”。不是“你是沈家的孩子”,不是“你是某某公司的经理”,不是“你是年薪百万的成功人士”。是——你是我们寨子的人。你在这里,你就是。
“小沈,”岩温寻的妈妈忽然说,“你妈妈会来的。”
沈溯抬起头。“什么?”
“你妈妈。她会来的。”
沈溯想起那个道士说的话——“你妈妈会来的。她来了,你什么都别说。让她看。”现在岩温寻的妈妈也这么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但他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会来。
“她来了,”岩温寻的妈妈说,“你别怕。”
沈溯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怕?”
她笑了。“因为你每次说到你妈妈,你就不说话了。”
沈溯没说话。她说得对。他每次说到妈妈,就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说了,就不得不面对那些事——那些追不上的事,那些不够好的事,那些永远不够的事。他怕说了,就不得不承认——他跑了。他跑了,没有告诉她。他怕说了,就不得不回去。
“她会理解的。”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因为我也是妈妈。”
沈溯没说话。
“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她说,“她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他累了?不知道他不想追了?不知道他想要的生活不是那样的?还是不知道——他在这里,过得很好?
“她不知道你在这里是这样的。”岩温寻的妈妈说,“她来了,就知道了。”
沈溯低下头,看着自由。自由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他摸着它的毛,想着那些事。
下午的时候,岩温寻回来了。他从村公所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到沈溯坐在院子里,他笑了。“出来了?”
“好多了。”沈溯说。
岩温寻走过来,把手里那包东西放在桌上。“给你带的。”
沈溯打开——是一包红糖,还有一包干花。他闻了闻,是玫瑰的味道。“这是什么?”
“红糖玫瑰茶。泡水喝,对嗓子好。”
沈溯看着那包红糖和干花。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生病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带这些。他自己也不会买。他只会吃泡面,喝白开水,等病自己好。
“谢谢。”他说。
岩温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今天还有人来看你吗?”
“没有。就你妈。”
“明天可能还有。”岩温寻说,“岩温大叔说要来,还有玉应,她说要来看你。”
沈溯愣了一下。“玉应?”
“嗯。她听说你病了,说要来看你。她妈拦住了,说等你好了再来。”
沈溯笑了。他想起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拉着他跳舞,教他弯手腕。她说“跳不好也可以跳”。她说“沈溯叔叔,你明天还来吗”。她说“你还给我们讲外面的事吗”。他答应她了。他明天要去给她讲外面的事。但他今天病了。
“温寻。”
“嗯。”
“我明天能好了吗?”
岩温寻看了看他。“差不多了。再休息一天。”
沈溯点点头。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芭蕉叶在风里晃,看着自由在他腿上打呼噜。他想起昨天——那些人从寨子的各个角落走过来,拎着水果,拎着橘子,拎着蜂蜜。他们走进这间屋子,看看他,说几句“好好养着”,然后走了。他们不认识他。但他们来了。因为他在这里。
“温寻。”
“嗯。”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活着,要靠自己。要优秀,要强大,要追上所有人。这样别人才会看重你,才会对你好。”
他看着岩温寻。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你优秀。是因为你在。”
岩温寻看着他。“你以前,没有人这样对过你?”
沈溯摇摇头。“没有。”
岩温寻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溯的手。沈溯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嗓子不疼了,头不疼了,关节不疼了,皮肤也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了,是那些疼——不重要了。
“温寻。”
“嗯。”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会。”他说。
沈溯笑了。他靠在竹椅上,自由在他腿上打呼噜,岩温寻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院子里的芭蕉叶在风里晃,远处的橡胶林沙沙响。天边的云很白,很软,像是一床被子。他忽然觉得很困。不是那种生病之后的困,是那种——安心的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就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被太阳晒着,被风吹着,被一个人握着。
“困了?”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有点。”
“睡吧。”
沈溯闭上眼睛。自由在他腿上继续打呼噜,岩温寻的手还握着他的。他听到风吹芭蕉叶,听到远处的狗叫,听到岩温寻轻轻的呼吸声。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