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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南溯 沈溯,你不 ...


  •   半年后。

      西双版纳的旱季来了。雨停了,天蓝得像是被人擦过一遍,云很少,偶尔飘过来一朵,懒洋洋的,在天上晃。太阳还是烈,但不像雨季那么闷了,风从橡胶林那边吹过来,干干的,带着树叶的苦香。沈溯站在岩温寻家隔壁的小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着那扇门。

      这间屋子他看了好几次。和岩温寻家的差不多——竹楼,一层架空,二层住人。楼下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种菜。楼上有两间房,一间睡觉,一间放东西。屋子不大,但够住了。他一个人,一只猫,不需要太多地方。房东是岩温寻家的亲戚,搬到景洪去住了,这间屋子空了大半年。沈溯说要租的时候,她笑着说:“租什么租,你住就行了。”沈溯坚持要给钱,她推了半天,最后收了一个很低的数。沈溯知道那只是象征性的。她不是要他钱,是怕他不好意思住。

      钥匙是昨天拿到的。今天他搬进来。东西不多——从客栈搬过来的行李,一台电脑,几件衣服,几块织好的布,一个岩温寻小时候玩的竹球。自由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那扇门,尾巴一甩一甩的,好像知道这是新家。

      岩温寻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块木牌。是他自己做的,用寨子里的木头,锯成巴掌大的长方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字——傣文,弯弯绕绕的,像是水在流。沈溯认出来了。第一个字是“南”,水,南方。第二个字是“溯”,来的地方。合起来——水来的地方,南方来的水,顺着水流来到南方。他的傣语名字。岩温寻教他写的那天,握着他的手,慢慢画了一笔。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懂,连笔都握不稳。现在他会写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那些字。

      岩温寻把木牌挂在门框上。挂得很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扶了扶,再退后一步,点点头。“好了。”

      沈溯看着那两个字。南溯。阳光照在木牌上,木纹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是水的波纹。那两个字刻在木纹上面,深深的,用墨描过,黑得很亮。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可以用另一种语言写出来,挂在门上。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地方,有一扇门,上面挂着他的名字。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他会“抵达”。

      “南溯。”岩温寻念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一首诗。“你的名字。”

      沈溯看着那两个字。“南是水,是南方,是方向。溯还是那个溯,但不再是逆流而上。是顺着水流,来到南方。”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你到了。”

      沈溯点点头。到了。他想起那个深夜——在北京那间五十三平米的房子里,他刷到那条帖子:“人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不想追了。然后他辞职了,卖房了,开车出来了。他那时候只想逃离。他没想到会抵达。

      “走吧,”岩温寻说,“进去看看。”

      沈溯推开门。屋子里空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地板是竹子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金色的方块。外面的芭蕉叶在风里晃,影子在窗户上摇来摇去。自由先跑进去了。它在每个角落都闻了一遍,然后跳到窗台上,趴下,开始舔爪子。它好像很喜欢这里。

      沈溯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这是他的。不是租的,不是借的,是他的。他租的,他付的钱,他住的地方。门上有他的名字,窗户外面有他的芭蕉叶,窗台上有他的猫。

      “还差什么?”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还差什么?差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差一个织布机——他要自己买一个,放在窗边,阳光最好的地方。差一个菜地——楼下的空地可以开出来,种小白菜,种空心菜,种香菜。差一个猫碗——自由的那只旧了,换个新的。

      “慢慢来。”他说。

      岩温寻笑了。“不急。”

      他们站在空空的屋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窗外的芭蕉叶在风里晃。自由在窗台上打呼噜,尾巴一甩一甩的。

      下午,沈溯去寨子里买东西。床是岩罕大爷家的亲戚做的,竹子的大床,很结实。桌子是岩坎爷爷家闲置的,旧的,但还能用。椅子是老张送的——“你不是帮我买了那么多次水果吗,这个算回礼。”沈溯想推,老张说推什么推,搬走。他就搬走了。织布机是新买的,寨子口那家手工店有卖,不贵,但比岩温寻家那台小一点。沈溯把它放在窗边,阳光最好的地方。他坐在织布机前面,试了试。脚踩踏板,手拿梭子。咔嚓,咔嚓,咔嚓。好用。自由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在他脚边,继续睡。

      傍晚的时候,屋子终于有了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织布机。窗台上有自由,墙角有他的行李,门上有他的名字。沈溯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一切。空,但还是空。但那种空,不是缺什么的空,是——还有很多空间——的空。他可以慢慢填。种菜,织布,做饭。一天一天地填。

      岩温寻站在门口,看着他。“好了?”

      沈溯点点头。“好了。”

      “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烤鱼。”

      “好。”

      岩温寻走了。沈溯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在那把老张送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晚霞烧起来,红红的,映在窗户上。自由从窗台上跳下来,跳到他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他摸着自由的毛,看着那两块木牌——门上的,他的傣语名字。南溯。

      他想起那条帖子。那个深夜,他坐在北京那几百平空悠悠的大平层里,刷到那个问题。“人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不想追了。然后他辞职了,卖房了,开车出来了。他那时候只想逃离。他没想到会抵达这里。这个寨子,这间屋子,这扇门,这两个字。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刷到那条帖子,他现在会在哪里?还在北京?还在那套房子里?还在开会,写方案,加班到凌晨?还在追?追小远,追那些永远比他优秀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刷到了。然后他跑了。然后他到了。

      “自由。”他叫了一声。

      自由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我们到了。”

      自由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溯笑了。他站起来,把自由放在椅子上,走出门。天黑了,寨子里的灯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石头路上回响。走到岩温寻家门口,院子里亮着灯,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岩温寻的爸爸在摆桌子,岩温寻在端菜。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门口,等着吃鱼。

      “来了?”岩温寻看到他,笑了。

      “来了。”

      他走进去,在桌边坐下。自由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夹了一块鱼肉,吹凉了,放到地上。自由一口吞了,继续仰着头。

      “你惯它。”岩温寻说。

      “它自己惯自己。”

      岩温寻笑了。

      吃饭的时候,岩温寻的妈妈一直在说话。说沈溯的新家还缺什么,说隔壁的玉香有多余的锅碗瓢盆可以借,说楼下的空地种什么菜好。沈溯听着,点头,应着。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这些。这些琐碎的,没用的,只是说说而已的话。他以前不听这些。以前他只听有用的——会议,汇报,数据。现在他只听这些——菜苗,猫粮,锅碗瓢盆。

      “小沈,”岩温寻的爸爸忽然开口,“你那个屋子,还缺个灶。明天我帮你砌一个。”

      沈溯愣了一下。“砌灶?”

      “嗯。外面的厨房,你还没灶吧?没灶怎么做饭?”

      沈溯想了想。他确实没想过做饭的事。他以前在北京,都是叫外卖,或者去外面吃。他不会做饭。

      “我不会做饭。”他说。

      “不会就学。”岩温寻的妈妈说,“我教你。”

      沈溯看着她。她笑着,眼角有皱纹,很深。那是笑的皱纹。

      “好。”他说。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和岩温寻一起喝茶。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

      “温寻。”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做那块木牌。”
      岩温寻看着他。“你喜欢?”
      沈溯点点头。“喜欢。”

      他看着门的方向——虽然从院子里看不到那间屋子,但他知道它在。门上有他的名字。南溯。

      “温寻。”
      “嗯。”
      “你说,我以后会在这里住多久?”
      岩温寻想了想。“你想住多久?”

      沈溯想了想。想住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走。明天不想走,后天不想走,这个月不想走,下个月不想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很久。”他说。

      岩温寻笑了。“那就很久。”

      他们继续喝茶。月亮又升了一点,照在院子里,亮亮的。自由在门口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沈溯靠在竹椅上,看着月亮。他想起那条帖子。他现在有答案了。人这一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不用追。你到了,就到了。

      一年后。

      西双版纳又迎来了泼水节。这次的泼水节和去年不一样——沈溯不再是游客了。他是寨子里的人。他穿着岩温寻送他的傣族衣服——白色的对襟上衣,深蓝色的筒裤,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和岩温寻那套一模一样。自由蹲在他脚边,被远处的泼水声吓得耳朵竖起来。

      “怕什么?”沈溯低头看它,“又不是泼你。”

      自由喵了一声,躲到他身后去了。

      岩温寻从屋里出来,也换上了傣族衣服。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筒裤,银色的腰带。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对。沈溯看着岩温寻,忽然想起去年——他站在人群外面,拿着手机,拍下那个跳舞的人。那个人闭着眼睛,自由极了。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笑着看他。

      “走了。”岩温寻说。

      他们出了门。寨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路上有很多人,都穿着新衣服——傣族的传统服饰,五颜六色的。孩子们跑在前面,手里拿着水枪和水瓢,边跑边笑。泼水节,傣历的新年。去年的泼水节,沈溯是第一次参加。他被水泼了,被吓了一跳,然后笑了。他跳了舞,转了圈,转了无数圈。他在佛像前许了一个愿——希望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和这些人,在这个寨子,被水泼,被太阳晒,被一个人看着。

      那个愿,实现了。

      他们先去寺庙。石阶两边的凤凰花开了,红得像火。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红色的地毯。沈溯踩在上面,软软的。寺庙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大殿里有人在念经,声音低低的,嗡嗡的。岩温寻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沈溯在他旁边跪下,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许了一个愿。不是希望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那个已经实现了。他许了一个新的愿。他希望,那个从北京来的人,能一直在这里。和这个人,在这个寨子,慢慢老。

      他睁开眼睛。岩温寻正看着他。“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岩温寻笑了。

      从寺庙出来,他们去河边。河边已经聚集了好多人。有人在泼水,有人在堆沙塔,有人在准备食物。沈溯站在岸上,看着那些在水里跑着、笑着、叫着的人。他想起去年——他也是这样站着,然后一桶水从他头顶浇下来。是岩温寻泼的。他转头看岩温寻。岩温寻手里拎着一个桶,桶里装满了水。他笑着,和去年一样。

      “准备好了吗?”

      沈溯笑了。“来吧。”

      一桶水浇下来。凉的,从头顶流到脚底。他浑身湿透了,水从头发上滴下来,从衣服上滴下来。他在笑。他弯腰从河里舀了一瓢水,朝岩温寻泼过去。岩温寻没躲。水泼在他白色的上衣上,湿了,贴在身上。他也在笑。

      然后一切都开始了。所有人都在泼水。用桶泼,用瓢泼,用水枪射,用管子浇。水在空中飞,在阳光下闪着光。沈溯被泼了好几下,分不清是谁泼的。他笑着,躲着,跑着,舀水往别人身上泼。他泼了一个小孩,小孩尖叫着笑着跑开了。他泼了一个老人,老人哈哈笑着回泼了他一瓢。他泼了玉应,玉应尖叫着跳起来,然后舀了一大桶水,追着他泼。他跑不过她,被泼了满身。他站在水里,喘着气,笑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下巴滴下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下午,他们上了岸。河边的竹棚下摆着食物——烤鱼、烤鸡、糯米饭、竹筒饭。沈溯坐在竹棚下面,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岩温寻坐在他旁边,也是湿的。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沈溯脚边,被泼水的声音吓得耳朵竖着。

      “你怎么来了?”沈溯低头看它,“不怕被泼?”

      自由喵了一声,往他腿边靠了靠。

      岩温寻递给他一块糯米饭。沈溯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饭是温的,软软的,甜丝丝的。他嚼着,看着河面上还在继续的泼水。几个年轻人不肯上岸,还在水里互相泼着。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好玩吗?”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他想了想。“去年你也问我了。”

      “你去年说什么?”

      “说好玩。说小时候没这样玩过。”

      岩温寻笑了。“今年呢?”

      沈溯看着河面。今年呢?今年他还是觉得好玩。但不一样了。去年他是第一次玩,像个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今年他知道了。知道水泼在身上是什么感觉,知道被泼了要笑,知道泼别人也要笑。知道这是泼水节,傣历的新年,水的节日。知道水会托住你,不让你沉。知道他是这里的人。

      “还是好玩。”他说。

      岩温寻笑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了寨子。沈溯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岩温寻家的院子里。自由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岩温寻的爸爸在院子里摆桌子。天快黑了,晚霞烧起来,红红的,映在芭蕉叶上。

      沈溯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温寻。”
      “嗯。”
      “我爸妈今天到。”
      岩温寻看着他。“到了?”
      “嗯。下午的飞机。老张开三轮车去接的。”
      “你不去接?”
      “我爸说不用。他们想自己看看。”

      岩温寻点点头。沈溯看着院子外面。他妈妈说要来的时候,是两个月前。打电话来说,想来西双版纳看看他。他没问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寄出去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了。他们没回信。他们打电话来说,想来。

      沈溯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是来看他过得好不好?是来把他带回去?是来骂他?他不知道。但他不怕了。不是因为他确定他们会理解,是因为——他不需要他们理解了。他在自己家里,自己选的家里。他有自己的名字,自己选的名字。他过着自己的日子,自己选的日子。他们来了,看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了。不知道也没关系。

      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沈溯听到寨子口有声音——三轮车的突突声。他站起来。自由也站起来了,竖着耳朵,看着院门口。三轮车停在门口。老张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然后两个人从车上下来。

      沈溯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他妈妈先下来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被精心打理过,很整齐。她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个寨子——那些竹楼,那些芭蕉叶,那些凤凰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看到了沈溯。她愣住了。

      沈溯知道她为什么愣。他变了。他黑了,瘦了。头发长了,指甲里有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是岩温寻的,有点小。脚上是拖鞋,是寨子里买的那种,塑料的,很便宜。他站在一个傣族院子的泥地上,身后是芭蕉叶,脚边是一只胖橘猫。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拎着公文包的沈溯了。他变了。

      他妈妈看着他,没说话。然后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有点抖。

      “黑了。”她说。
      沈溯点点头。“晒的。”
      “瘦了。”
      “吃得多了,但瘦了。”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看到了岩温寻。岩温寻站在沈溯旁边,穿着白色的傣族上衣,深蓝色的筒裤。他笑着,喊了一声:“阿姨好。”

      他妈妈看着他,又看了看沈溯。她没问。她什么都没问。

      他爸爸从车上下来。穿着短袖衬衫,灰色的裤子。他站在车旁边,看着寨子。他看着那些竹楼,那些芭蕉叶,那些凤凰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沈溯。他走过来,站在沈溯面前。他也没说话。他看着沈溯的脸,看了很久。

      “你妈说,你寄了一封信。”

      沈溯点点头。

      “我们收到了。”

      沈溯没说话。

      “我们不是故意拖了之么久才来。”

      “我真的。”

      沈溯当然知道,知道这一年里父母是做了多少次挣扎才干出现在这里。

      他爸爸看了看这个院子,看了看岩温寻,看了看自由。他看了看沈溯的手——那双手上有织布留下的红印,指甲里有洗不掉的泥。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沈溯想了想。“织布。种菜。做饭。”
      “还有呢?”
      “看雨。看河。看月亮。”

      他爸爸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这个儿子,从小考第一,上最好的大学,进最好的公司,挣最多的钱。现在他站在一个傣族寨子的泥地上,指甲里有泥,衣服上有褶皱,脚上是塑料拖鞋。他说他在织布、种菜、做饭、看雨、看河、看月亮。

      “你开心吗?”他爸爸问。

      沈溯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他爸爸会问这个问题。他爸爸从来不问他开不开心。他只问他考了多少分,拿了多少奖金,升到什么职位。但现在他问他——你开心吗?

      “开心。”沈溯说。

      他爸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岩温寻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来了?吃饭了!”

      她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到沈溯的爸妈,笑了。“你们是小沈的爸妈吧?快进来坐,饭好了。”

      沈溯的妈妈看着她——这个皮肤黑黑的女人,穿着傣族的筒裙,手里端着一盘烤鱼。她在笑,笑得很开,眼角的皱纹很深。

      “你是……”沈溯的妈妈问。
      “我是温寻的妈妈。小沈天天来我们家吃饭,跟自家人一样。”

      沈溯的妈妈没说话。她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手里的烤鱼,看着这个院子。她看了看沈溯——他正蹲在地上,摸那只橘猫的头。他笑着,笑得很轻,很柔。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她走进去了。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在看,都在听,都在想——的安静。岩温寻的妈妈做了很多菜——烤鱼、烤鸡、糯米饭、酸笋汤、炒野菜。满满一桌。沈溯的妈妈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她夹了一口烤鱼,嚼了嚼。

      “好吃吗?”岩温寻的妈妈问。
      “好吃。”她说。
      “小沈也喜欢吃。他第一次来我家,就吃了好多。”

      沈溯的妈妈看了看沈溯。沈溯正在吃饭,慢慢的,一口一口的。自由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夹了一块鱼肉,吹凉了,放到地上。自由一口吞了,继续仰着头。沈溯又夹了一块,又吹凉了,又放到地上。

      “你惯它。”岩温寻说。
      “它自己惯自己。”沈溯说。

      岩温寻笑了。沈溯的妈妈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和岩温寻一起喝茶。他爸妈也坐在院子里,岩温寻的爸爸给他们倒了茶。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两家人坐在一起——沈溯的爸妈,岩温寻的爸妈。两种完全不同的父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边是北京的教授和研究员,一边是西双版纳的橡胶农和织布人。他们坐在同一个院子里,喝着同一壶茶,看着同一个月亮。

      沈溯坐在中间,看着他们。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没有被任何人追上,也没有追上任何人。他只是,终于,成为了自己。

      夜深了。他爸妈去了客栈——沈溯帮他们订了曼罕小院的房间。老板娘认识他们,说“小沈的爸妈啊,来来来,给你们留了最好的房间”。他们走了。院子里剩下沈溯和岩温寻。自由趴在桌角,舔着爪子。月亮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光更亮了。

      “想什么呢?”岩温寻问。

      沈溯靠在他肩上。肩膀很暖,很稳。他靠了很久。

      “想谢谢你。”他说。

      岩温寻笑了。“谢什么?”

      沈溯想了想。谢什么?谢你那天在寨子门口跳舞。谢你帮我修车。谢你让我来你家躲雨。谢你带我去胶林,带我去河边,带我去看爷爷的树。谢你教我写傣语名字,教我织布,教我种树,教我游泳。谢你帮我找自由,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谢你说“慢慢来”。谢你说“你是自由的”。谢你做了那块木牌,上面写着——南溯。谢你让我知道,可以不用追。

      “谢你让我知道,”他说,“可以不用追。”

      岩温寻没说话。他转过头,轻轻吻了吻沈溯的头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沈溯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橡胶林,沙沙响。自由在院子里打呼噜,肚子一起一伏。月亮很亮,照在芭蕉叶上,银白色的。远处的南腊河在流,很慢,不赶路。流到哪算哪。沈溯靠在岩温寻肩上,听着风,听着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那条深夜的帖子。“人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他现在有答案了。不用追。你到了,就到了。

      这就是沈溯的半生。从追溯,到南溯。从追赶别人,到找到自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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