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黄初元年 魏文帝曹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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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
魏王曹操在洛阳病逝，享年六十六岁。
噩耗传至邺城，满城缟素，哭声震天。
曹丕从邺城主政，星夜赶赴洛阳，继承魏王之位，同年十月，汉献帝禅位，曹丕登基称帝，改元黄初，定都洛阳，大魏王朝，正式建立。
曹植在邺城得知父亲病逝的消息时，正独自在铜雀台饮酒，台上的春风和煦，吹着他的衣袂，可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匆匆赶往洛阳，却被曹丕的亲卫拦在城外，不准入内，直到曹丕登基大典结束，才准他回京奔丧。
洛阳皇宫，太极殿。曹植一身孝服，跪在丹陛之下，望着御座上的曹丕。
那个曾经与他并辔同驰的兄长，如今身着龙袍，头戴帝冕，眉眼间尽是帝王的威严与冷寂，再也没有了塞北军营中的温和，再也没有了诗笺旁的默契。
“臣曹植，参见陛下。” 曹植垂首，声音沙哑，这一声 “陛下”，喊碎了兄弟情分，喊出了君臣殊途。
曹丕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微微攥紧。他看着弟弟憔悴的面容，看着他眼底的失落与不解，心中的痛楚，不比曹植少半分。
可他是帝王，是天下之主，他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肋。
“平身。” 曹丕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先王病逝，天下未稳，你在邺城，好生安分，莫要生事。”
“臣遵旨。” 曹植起身，垂首立于殿侧，不敢抬头。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华歆、王朗等心腹大臣，早已看透了帝王的心思，纷纷上奏，言曹植曾在先王病逝时醉酒悲歌，有失孝道，又言其结交朋党，意图不轨，请求陛下严惩。
曹植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臣从未有过不轨之心！臣对大魏，对兄长，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赤诚？” 曹丕冷笑一声，声音陡然变冷，“赤诚便是先王病逝，你饮酒作乐？赤诚便是暗中结交诸侯，觊觎帝位？子建，你太让朕失望了。”
这一声 “子建”，不再是兄长的呼唤，而是帝王的斥责。
曹植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想解释，想说起塞北的白马，想说起帐下的诗笺，想说起那句 “风骨无双”，可他看着曹丕冰冷的眼眸，看着百官落井下石的嘴脸，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间，化作无声的泪。
黄初二年，曹丕下诏，贬曹植为安乡侯，削其封地，夺其兵权，迁其至偏远的安乡，不准回京，不准结交朝臣。
诏书下达的那一日，曹植离开洛阳，没有带任何随从，只带着那卷《白马篇》的诗笺，独自踏上了徙封之路。
车辙碾过洛阳的青石路，留下深深的痕迹，如同他与曹丕之间，再也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站在车辕上，回头望着洛阳的宫墙，重檐叠宇，金碧辉煌，却困住了他的兄长，也困住了他们的年少时光。
塞北的白马，再也不会飞驰；建安的兄弟，再也不会同鞍。
黄初三年，安乡。
这里是偏远的小城，没有邺城的繁华，没有洛阳的巍峨，只有连绵的农田与萧瑟的秋风。
曹植的侯府狭小简陋，门庭冷落，车马稀至，只有一个老仆伺候左右，如同被世人遗忘的尘埃。
每至夜深，曹植便会点亮一盏孤灯，取出那卷泛黄的《白马篇》，一遍遍重读。
墨色已经淡去，可字迹依旧清晰，曹丕写下的 “风骨无双” 四字，依旧沉稳有力，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他的心。
他想起铜雀台上，父亲抚着他的头，说 “此儿最可定大事”；想起塞北帐中，兄长看着他的诗，眼中的赞赏；想起篝火旁，游侠儿们的高呼，视死忽如归的壮志。
可如今，父亲已逝，兄长为帝，兄弟离心，家国依旧，初心难寻。
他提笔，在诗笺的空白处，写下一首《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写的是思妇，也是他自己，是被放逐的王子，是被遗忘的诗人，是再也回不到少年的曹子建。
老仆端来热汤，见他对着诗笺出神，轻声劝道：“公子，夜深了，歇息吧。陛下终究是您的兄长，不会一直薄待您的。”
曹植摇头，苦笑一声，指尖抚过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他是陛下，不是兄长。帝王的兄长，是江山，是天下，不是我。”
他终于懂了，塞北的那个夜晚，兄长说的 “不能只凭意气行事” 是什么意思。
懂了，身在帝王家，兄弟情分，终究抵不过皇权冰冷，抵不过朝堂纷争，抵不过身不由己。
这一年，雍丘王曹彰入朝，被曹丕毒杀于洛阳宫中，消息传至安乡，曹植得知后，呕血不止，大病一场。
曹彰是他们的同胞兄弟，勇武过人，是塞北的猛将，却终究死于皇权的猜忌之下。
曹植躺在病榻上，握着《白马篇》的诗笺，泪如雨下。
他怕，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曹彰，怕自己的才华，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怕那句视死忽如归，最终不是死于国难，而是死于兄弟之手。
安乡的秋风，卷着黄沙，吹进侯府的窗棂。
这一日，老仆从城外带回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少年身上带着箭伤，怀中紧紧抱着一封染血的书信，说是从塞北赶来，要亲手交给曹公子。
曹植见到少年时，一眼便认出，那是阿戍麾下的阿竹，当年篝火旁最年轻的游侠儿。
阿竹见到曹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混着血水落下：“公子…… 阿戍哥…… 阿戍哥他……”
曹植心中一紧，连忙扶起他：“阿竹，慢慢说，阿戍怎么了？”
“鲜卑大举入寇，塞北烽烟再起，” 阿竹哽咽着，从怀中取出那封染血的书信，递给曹植，“阿戍哥率幽并游侠儿死守白檀山，全军覆没，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公子，说…… 说他不负《白马篇》，不负公子的诗句。”
曹植颤抖着接过书信，拆开，纸上的字迹潦草，带着血痕，是阿戍的笔迹：
“公子尊鉴：戍等守白檀山，与鲜卑血战三日，楛矢尽，兵刃折，无一人降。念公子当年《白马篇》，‘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戍等今日，终践此诺。公子诗中白马，永驰塞北；公子笔下侠气，永照山河。戍绝笔。”
信纸从曹植手中滑落，飘落在地，染血的字迹，如同一把把尖刀，刺进他的心脏。他想起那个塞北的夜晚，篝火熊熊，阿戍举杯高呼，不负诗句；想起校场上，白马飞驰，游侠儿们的桀骜身影；想起自己挥毫写下《白马篇》时，心中的壮志与热忱。
如今，游侠儿们埋骨黄沙，践行了视死忽如归的诺言，而他这个写诗的人，却被困在偏远的安乡，空有一腔热血，报国无门，护友无方。
他捡起诗笺，将阿戍的绝笔与《白马篇》放在一起，放声大哭。
哭声穿透侯府的高墙，穿透萧瑟的秋风，传到远方，却再也传不到塞北的白檀山，再也传不到那个玄衣兄长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黄初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