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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魂兮 “前方新魂 ...

  •   幽都之地,无日月交替,无四季更迭,唯有漫天沉郁的灰雾,终年不散地笼罩着连绵的殿宇与苍茫的河水。
      忘川河横亘在阴阳两界之间,河水浑浊暗沉,翻涌着世间万千生灵的执念与怨念,河面上雾霭沉沉,偶有孤魂漂浮而过,皆面无表情,浑浑噩噩地朝着奈何桥走去。桥边立着望乡台,台上鬼影绰绰,皆是放不下人间尘缘的魂魄,痴痴望着阳间方向,泪落便化作河中的水滴,转瞬即逝。
      彼岸花开在忘川两岸,大片大片的赤红,如血如焰,开得热烈又绝望,花叶永不相见,恰如世间诸多有缘无分、情深缘浅之人,生生错过,徒留遗憾。
      曹丕的魂魄,是在一片冰冷的虚无中醒来的。
      他记得自己躺在洛阳宫的龙床上,周身是太医们慌乱的脚步,是朝臣们压抑的啜泣,殿外寒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如同他这一生,从未停歇的风雨。
      他是大魏的开国帝王,曹丕,字子桓。
      四十岁的年纪,半生征战,半生权谋,从乱世群雄逐鹿中,接过父亲曹操的基业,废汉建魏,登基为帝,执掌天下生杀大权,坐拥万里江山。可这帝王之位,坐得有多风光,心底就有多孤寂。
      他励精图治,推行新政,平定边患,想做一个青史留名的明君,可终究抵不过病痛缠身。
      弥留之际,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万里江山,不是朝堂群臣,而是年少时,洛阳城郊的春风,是铜雀台上的诗文唱和,是那个眉眼桀骜、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他的胞弟,曹植,曹子建。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心头压了半生的巨石,似乎微微松动,却又带着化不开的愧疚与遗憾,随即坠入无边黑暗,再睁眼,便已身处这阴曹地府。
      没有想象中的阎罗审判,没有刀山火海的酷刑,他褪去了一身帝王龙袍,魂魄凝成的身形,穿着一身素色锦袍,眉眼间还残留着身为帝王的威严与沉郁,只是少了阳间的龙气加持,多了几分魂魄的清冷。
      地府有地府的规矩,新死之魂,需先到判官殿登记,核查阳间功过,再定去向,或入轮回,或受刑罚,或滞留幽都,等待尘缘了结。
      曹丕一路循着地府指引前行,灰雾之中,远处的殿宇隐约可见,鬼差手持锁链,沉默地押解着形形色色的魂魄,往来穿梭,整个幽都,唯有风声与忘川河水的流动声,死寂得让人窒息。
      他走过黄泉路,路两旁皆是丛生的彼岸花,赤红花瓣沾着微凉的雾气,拂过他的衣袂,没有温度,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那些深埋在心底,刻意遗忘了数十年的过往,如同潮水般,不断涌上心头。
      他想起父亲曹操还在的时候,他与曹植,皆是卞皇后所生,血脉相连,年少时一同在府中读书、习武、吟诗作赋。
      父亲偏爱曹植的才情,觉得他文采风流,天资过人,更有几分自己年少时的意气;而他,沉稳内敛,深谙权谋,虽也有才名,却始终活在弟弟的光环之下。
      那时的他们,是最亲的兄弟。
      春日里,一同策马游猎,看洛阳城外繁花似锦;夏日里,同登铜雀台,举杯对月,作赋吟诗,引得众人艳羡;秋日里,共赏落叶,谈家国天下,论诗词歌赋;冬日里,围炉夜话,共享暖炉,毫无嫌隙。
      他还记得,曹植年少时,出口成章,落笔成文,父亲每每设宴,总会让曹植当众赋诗,满座皆惊。
      而他,站在一旁,看着光芒万丈的弟弟,心中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差。
      只是那时,这份心思,还未被权势与猜忌裹挟,兄弟二人,依旧是兄友弟恭,情深意重。
      可一切,都从父亲晚年的储位之争,彻底变了模样。
      乱世之中,江山为重,储位之选,关乎大魏基业。父亲多疑,诸子争储,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他与曹植,身为最有资格继承大业的兄弟,终究被推到了对立面。
      他身边有司马懿、陈群等谋士辅佐,步步为营,隐忍筹谋;曹植身边有丁仪、丁廙等人拥戴,恃才放旷,率性而为。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渐渐有了隔阂,有了猜忌,有了朝堂之上的针锋相对。
      他见过父亲对曹植的偏爱,也见过曹植一次次因任性妄为,触怒父亲,错失储位;他也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一边是手足情深,一边是江山大业,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父亲去世后,他继承王位,随后登基为帝,建立大魏。
      而曹植,从此沦为他最忌惮的人。
      他忌惮曹植的才名,忌惮曹植在文人中的威望,忌惮那些依旧拥戴曹植的旧臣,他怕曹植有朝一日,会夺走他的江山,会让他多年的筹谋付诸东流。
      于是,他开始打压曹植,诛杀丁氏兄弟,剪除曹植的羽翼,将曹植一再徙封,让他远离朝堂,流离失所,半生不得志。
      最让他刻骨铭心的,是那一次,他欲治曹植死罪,逼迫曹植七步之内作诗,不成便施以重法。
      他至今记得,曹植眼中的绝望与心碎,记得那字字泣血的诗句:“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七步成诗,短短三十字,道尽了兄弟相残的悲凉,也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一刻,他看着眼前面色苍白、满眼失望的弟弟,心中并非没有动容,并非没有愧疚,可帝王的威严,皇权的冰冷,让他不得不硬起心肠,终究还是放过了曹植,却也让这份兄弟情,彻底裂成了碎片。
      此后数年,他身居帝位,掌控天下,可午夜梦回,总能想起年少时与曹植相伴的时光,想起那首《七步诗》,心头被愧疚与悔恨填满,彻夜难安。
      他想过弥补,却放不下帝王的身段,想过释怀,却跨不过皇权的鸿沟,只能任由这份兄弟恩怨,纠缠了彼此一生。
      直到他身死魂归,来到这地府,那些压抑了一生的情绪,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终于再也无处躲藏。
      “前方新魂,速速前往判官殿登记,不得逗留。”
      鬼差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曹丕的思绪,他回过神,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忘川河畔,三生石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身着青衫,身姿挺拔却又带着几分清瘦,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周身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权贵的张扬,只有一身文人的清雅与淡然。
      他微微垂着眼,望着忘川河水,侧脸的轮廓,与记忆中那个少年才子,渐渐重叠。
      曹丕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是曹植。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来到地府的第一日,竟会在这里,遇见这个纠缠了他一生的弟弟。
      此时的曹植,也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朝着曹丕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一时间,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忘川河水依旧翻涌,彼岸花依旧盛放,鬼差的脚步声,魂魄的低语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他们二人,隔着数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曹植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淡然与澄澈。
      他在阳间,已经逝去数年。
      半生流离,屡遭贬徙,满腔抱负无处施展,满心才情只能寄托于诗文之中,终究在忧愁与苦闷中,耗尽了心力,英年早逝。
      死后魂归地府,褪去了人间的枷锁,远离了朝堂的纷争,放下了世俗的荣辱,他反倒彻底释然了。
      人间数十年,他是陈思王曹植,是不得志的皇子,是被兄长猜忌打压的弟弟,一生困于皇权的阴影之下,忧谗畏讥,颠沛流离。
      可到了这地府,没有帝王,没有王侯,没有权势纷争,只有一缕魂魄,名为曹植。
      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中年时的愁苦哀怨,那些对兄长的失望,对命运的无奈,都随着生死相隔,渐渐消散。
      他写过《七步诗》,写过《洛神赋》,写尽了心中的悲苦与惆怅,可到了这幽都之地,看过无数魂魄的执念与解脱,才明白,世间所有的恩怨情仇,在生死面前,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所以,在看到曹丕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波澜,只剩一种“原来如此”的淡然。
      曹丕看着曹植眼底的平静,心中却翻江倒海,愧疚、悔恨、酸涩、无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曾经执掌天下的帝王,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过无数次与曹植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是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
      他是君,曹植是臣,他是兄,曹植是弟,他们之间,隔着半生的猜忌,半生的打压,半生的恩怨,如今,都成了地府的一缕魂魄,再无身份之别,再无权势之隔。
      良久,曹丕才缓缓挪动脚步,一步步朝着曹植走近。
      每走一步,脑海中便闪过一段过往,那些甜蜜的、温暖的、猜忌的、冰冷的回忆,不断在眼前浮现,让他的心头,越发沉重。
      曹植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眉眼温和,没有丝毫回避。
      终于,曹丕走到了曹植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能感受到彼此魂魄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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