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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剪不断 一句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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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建。”
曹丕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了阳间魏文帝的威严，没有了帝王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与疲惫。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跨越了阴阳两界，跨越了半生的恩怨，终于，再次喊出了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曹植抬眸，望着眼前的曹丕，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平淡温和：“兄长。”
一句兄长，不亲不疏，不怨不恨，却让曹丕的心头，猛地一痛。
他以为，曹植会怨他，会恨他，会指责他一生的打压与猜忌，可曹植没有，只是平静地喊他一声兄长，仿佛那些伤害，那些恩怨，从未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曹丕心中的愧疚，便越是浓烈。
他看着曹植清瘦的脸庞，看着他眼底毫无波澜的淡然，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来了多久了？”曹丕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干涩。
“数载有余。”曹植轻声答道，目光望向忘川河水，“阳间诸事，皆已放下，在此等候，了却残缘，便入轮回。”
了却残缘。
曹丕心中一震，他知道，曹植口中的残缘，便是他们之间，这一生剪不断的兄弟情，这一生解不开的恩怨。
风，从忘川河上吹来，带着刺骨的阴冷，卷起两人的衣袂，拂过岸边赤红的彼岸花。
幽都灰雾弥漫，忘川水声悠悠，这对纠缠了一生的兄弟，终究在阴阳相隔数载之后，于这地府幽川，再度相逢。
前世的恩怨，今生的执念，都将在这幽冥之地，慢慢铺展，慢慢释怀。
忘川河畔的初逢，终究在沉默中散去。
鬼差再度前来催促，二人只得一同前往判官殿，办理新魂登记。
判官殿坐落于幽都中心，殿宇巍峨，气势森严，殿内烛火幽蓝，映照得殿中气氛越发肃穆。高座之上，判官手持生死簿，面色冷峻，身旁鬼吏执笔而立，等候记录。
殿内排着不少魂魄，皆是新死之人，依次上前，接受判官核查阳间功过。有人一生行善，功德加身，被判官判了善道，可入轮回，投生富贵人家；有人一生作恶，罪孽深重，被押往十八层地狱，受酷刑赎罪；也有人，功过参半，需留在幽都，滞留百年，消解执念，再入轮回。
曹丕与曹植，一前一后，站在队伍之中，周遭皆是低头沉默的魂魄，无人言语。
曹丕目光微垂，脑海中依旧是方才曹植淡然的模样，心中思绪万千。他这一生，身为帝王，有功有过，平定乱世，建立大魏，稳定北方，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此为功；但猜忌手足，打压亲兄弟，诛杀忠良，为稳固皇权，手段狠厉，此为过。
他不知判官会如何判定自己的功过，是入轮回，还是受刑罚，亦或是滞留幽都。
而身旁的曹植，一生醉心诗文，无心权谋，虽身为王侯，却从未作恶，反倒留下诸多千古名篇，教化后人，只是一生郁郁不得志，并无大过，想来，该是能顺利入轮回的。
想到这里，曹丕心中竟泛起一丝不舍。
若是曹植入了轮回，转世投胎，从此忘却前尘往事，他们兄弟二人，便再无相见之日，他心中积攒了一生的愧疚，便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很快，便轮到了曹植。
曹植缓步上前，立于判官案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毫无惧色。
判官翻开生死簿，目光落在曹植的名字之上，细细核查，片刻后，冷峻的面色，微微缓和了几分。
“曹植，字子建，阳间享年四十一岁。”判官开口，声音浑厚，回荡在殿内，“一生身为王侯，虽身处皇权纷争，却无心权谋，不恋权势，未作恶事，体恤封地百姓，多有善举；且文采斐然，著诗赋多篇，流传后世，教化人心，功德加身。一生无大罪孽，唯有执念未消，滞留地府数载，如今执念已解，可前往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入人道轮回，投生安稳人家，一生顺遂。”
判词落下，曹植没有丝毫意外，微微躬身，行礼道谢：“多谢判官。”
他早已看淡轮回，无论投生何处，只要忘却前尘，不再陷入皇权纷争，便是安稳。
就在曹植转身，准备离去之时，一直沉默的曹丕，突然开口：“判官大人，且慢。”
众人目光，瞬间齐聚在曹丕身上。
曹丕迈步上前，与曹植一同立于案前，看向高座上的判官，沉声道：“晚辈曹丕，与曹植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阳间我为帝王，对他多有猜忌打压，令他一生流离，愁苦半生，皆是我的过错，与他无关。他一生清白，功德加身，理应得善果，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身旁的曹植，眼底带着一丝恳切，“我与他，尚有兄弟尘缘未了，我愿主动滞留幽都，消解罪孽，只求判官大人，准许他暂留地府一段时日，待我与他，了却前尘恩怨，再入轮回。”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周遭魂魄皆是惊讶，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身份不凡的魂魄，竟会主动提出滞留地府，只为与身边之人了却尘缘。
判官眉头微挑，看向曹丕，又翻看起他的生死簿，片刻后，缓缓开口：“曹丕，字子桓，阳间享年四十岁，大魏开国帝王。”
“一生乱世崛起，继承父业，废汉建魏，统一北方，平定边患，推行新政，劝课农桑，让百姓脱离战乱之苦，此为大功；然，登基之后，猜忌手足，打压亲兄弟曹植，诛杀异己，手段严苛，为固皇权，多有狠厉之举，此为大过。功过相抵，本可入人道轮回，投生王侯之家，却因执念太深，罪孽未消，若强行轮回，必遭业火反噬。”
判官目光锐利，直视曹丕，“你既主动提出滞留幽都，了却兄弟尘缘，消解心中罪孽，本座准你。至于曹植，他执念已消，本可即刻轮回，但若他自愿暂留，本座亦不阻拦。待你二人尘缘了结，再行定夺。”
曹丕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判官大人。”
说完，他转头看向曹植，眼中带着一丝期盼与忐忑。
他不知道，曹植是否愿意，为了他，暂缓轮回，留下来，听他说一句迟了数十年的抱歉，了却这段纠缠一生的兄弟恩怨。
曹植感受到曹丕的目光，微微转头，与他对视。
看着曹丕眼中从未有过的恳切与不安，曹植心中，微微一动。
他早已放下了过往的恩怨，可看着兄长这般模样，看着他深埋眼底的愧疚，终究是不忍。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这一生，纵然有再多伤害，那份与生俱来的亲情，从未真正磨灭。
他沉默片刻，对着判官微微躬身：“晚辈自愿暂留地府，与兄长了却尘缘，还望判官大人准许。”
“准。”判官一挥衣袖，“你二人可在幽都境内自由行走，不得滋事，待尘缘了结，即刻前来复命，入轮回之道。”
“谢判官。”
二人一同行礼，随后转身，走出了判官殿。
殿外，灰雾依旧，冷风拂面。
两人并肩走在黄泉路上，一路无言，周遭只有脚步声，与风吹过彼岸花的簌簌声。
曹丕心中，满是复杂，他没想到，曹植竟真的愿意留下来。
“子建，”曹丕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曹植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兄长不必言谢，我并非只为你，亦是为了自己。这一生，兄弟一场，终究是要有个了结，方能安心入轮回。”
他从不怨曹丕，却也从未真正与他好好谈过，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思，或许，在这没有皇权纷争的地府，说清楚，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
“我知道，你心中有愧。”曹植看向曹丕，目光坦然，“可过往之事，已然发生，再追责，再愧疚，也无济于事。兄长身为帝王，有你的身不由己，我身为臣子，身为弟弟，也有我的执念与固执，这世间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你我之间，并非全是你的错。”
曹丕身形一震，猛地看向曹植，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以为，曹植心中，纵然不恨，也会有怨，可他却没想到，曹植会说出这样的话，会为他开脱，会理解他的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曹丕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泛起一丝酸涩，“是啊，身不由己。子建，你不知道，我当了这七年帝王，没有一日是真正快活的。坐拥天下，执掌生杀，可身边连一个真心相待的人都没有，夜夜做噩梦，梦到父亲斥责我，梦到你满眼失望地看着我，梦到我们年少时，一起在铜雀台作诗，梦到你喊我兄长……”
他这一生，赢了储位，赢了天下，却输了最亲的兄弟，输了心底的安宁。
“我知道，你从未想过与我争储，从未想过夺我的江山，我都知道。”曹丕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这个一生刚强、从不示弱的帝王，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威严，露出了心底最柔软的脆弱，“可我是帝王，帝王之家，本就无情，我不得不防，不得不狠。我怕我一时心软，会让你陷入险境，更怕我手中的江山，落入他人之手，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辜负了天下百姓……”
“我一次次打压你，徙封你，把你远远支开，我看着你流离失所，看着你愁苦不堪，我心中比谁都痛，可我不能回头，不能心软，我是帝王，我不能有软肋。”
“那首《七步诗》，我记了一辈子，每次想起，都心如刀绞。子建，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这个兄长，做得太失败，让你受了一辈子的委屈。”
数十年的愧疚，数十年的悔恨，数十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对着曹植，说出了这辈子，都未曾在阳间说出口的话，道出了身为帝王，不为人知的挣扎与痛苦。
曹植看着眼前，卸下所有威严，满眼愧疚与痛苦的曹丕，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彻底消散。
他一直知道，兄长并非冷血无情，只是被帝王的身份，困住了一生。
他轻轻拍了拍曹丕的肩膀，如同年少时，兄长安慰失意的他一般，语气温和而坚定：“兄长，我都懂。”
一句我都懂，胜过千言万语。
曹丕抬头，看着曹植眼中的理解与释然，眼眶微微泛红，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在这幽冥地府，在自己的弟弟面前，他不再是魏文帝，只是一个愧疚了一生的兄长，终于得到了弟弟的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