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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这般心性 葡萄架下, ...

  •   葡萄架下的岁月,安静而美好,春华秋实,年复一年。
      每到秋日葡萄成熟时,曹丕都会亲自带着弟弟,采摘架上的葡萄。
      紫莹莹的葡萄,一串串垂在枝叶间,饱满多汁,摘下一颗,放入口中,清甜四溢,满是幸福的味道。
      兄弟二人坐在架下,分食着葡萄,闲话着日常,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静谧。
      曹丕爱吃葡萄,这份喜好,多年未变。
      彼时的他们,身处建安盛世,父亲曹操权倾朝野,府中安稳,兄弟和睦,岁月静好。
      曹丕只想着,就这样一直护着弟弟,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他愿做一辈子稳固的葡萄架,任由弟弟这株青藤,永远攀着自己,肆意生长,岁岁无忧。
      可世事无常,命运的齿轮,终究会在岁月的流转中,悄然转动,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只是此刻,岁月尚好,青藤绕架,手足情深,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样。
      建安十六年,曹操平定四方,权势日盛,邺宫扩建,气势恢宏,成为了丞相处理政务、接见朝臣的核心之地。
      曹丕与曹植,作为曹操之子,也时常出入邺宫,或是陪伴父亲处理政务,或是参与朝堂议事,或是在宫中求学研学。
      这一年,曹植受封临淄侯,虽年纪尚轻,却也有了自己的爵位与仪仗,出入宫闱,皆有车仗相随,尽显诸侯威仪。
      一日午后,天降微雨,淅淅沥沥,滋润着邺都的大地。待到雨歇,天色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刚被雨水冲刷过的邺宫之中,空气清新,草木青翠。
      曹植奉父亲之命,入宫商议要事,乘坐车驾,带着随从,行至邺宫东掖门内。
      雨后的宫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却也因地势不平,留下了不少坑洼,积满了雨水,泥泞难行。
      车驾缓缓前行,曹植坐在车内,掀开窗帘,看着窗外雨后的宫景,心境闲适。就在此时,他瞥见前方道边,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材十分短小,穿着一身朝臣服饰,站在积水的宫道旁,显得格外不起眼。彼时道路泥泞,两侧无地可绕,那人看着渐渐驶来的诸侯车仗,神色平静,却也带着几分局促。
      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见车驾临近,无处避让,也无法从容前行,便只好举起扇子,遮住自己的面容,静静站在道边,打算等曹植的车驾先行通过,自己再走。
      按照当时的礼制,诸侯车驾出行,朝臣理应避让行礼,可彼时道路泥泞,实在无处可避,仓促之间,那人也只能如此。
      曹植的随从见此人既不避让,又不上前行礼,只是站在道旁,心中顿时生出不悦,当即放缓车驾速度,转头向车内的曹植禀报。
      曹植闻言,挑了挑眉,心中也有几分诧异。他虽不看重威仪,可身为诸侯,出行遇此情形,难免心生几分不解。
      他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吩咐随从:“去问问,此人是何官职,为何在此停留,不行避让之礼。”
      随从领命,上前走到那人面前,高声诘问。
      那人放下遮住面容的折扇,神色从容,没有丝毫慌乱,对着随从拱手行礼,从容应答:“在下勃海韩宣,现任丞相军谋掾。”
      丞相军谋掾,乃是曹操丞相府中的属官,负责参谋军务,虽职位不算显赫,却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
      随从将韩宣的身份与情形,回禀给车内的曹植。
      曹植听后,心中的不解更甚,他微微探身,看向车外的韩宣,朗声道:“本侯车驾在前,你身为朝臣,既不避让,又不执礼,莫非是要冒犯诸侯?”
      这话落下,随从与一旁的宫人,都纷纷看向韩宣,等着他的回应。
      众人都以为,韩宣定会惶恐请罪,毕竟对方是丞相之子、临淄侯,身份尊贵,不可冒犯。
      可谁曾想,韩宣神色淡定,思维敏捷,没有丝毫怯意,当即朗声应答,引经据典,字字清晰:“回临淄侯,《春秋》有云,王人虽微,位列诸侯之上。朝廷命官,无论职位尊卑,皆位列诸侯之前,从未有宰相属官,需向诸侯行礼避让之理。”
      他所言,正是《春秋?僖公八年》中的典故,当年周天子使臣虽身份卑微,却在会盟时,位列各路诸侯之上,彰显朝廷命官的威仪。
      韩宣引此典故,既合乎礼制,又有理有据,让人无从反驳。
      随从将韩宣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给曹植。
      曹植听后,心中先是一愣,随即生出几分赞赏。他没想到,这个身材短小的官员,竟如此通晓礼制,且胆识过人,从容不迫。
      可他心中仍有几分不甘,不愿就此作罢,便又让随从传话,继续诘问:“即便依《春秋》礼制,可你身为丞相府属吏,侍奉我父亲,见了主人之子,难道不该以礼相待,心存恭敬吗?”
      这话问得极为巧妙,既避开了礼制之争,又从人情世故出发,本以为韩宣会无言以对。
      可韩宣闻言,只是略一思索,便再次从容应答,言辞犀利,滴水不漏:“礼制有云,臣子一例。君臣之义,等同于父子之义。丞相属臣,与主公之子,地位相仿,如此算来,在下年岁更长,理应居尊,何须向侯王行礼?”
      一番话,层层递进,逻辑缜密,既合乎礼法,又言辞恳切,彻底让曹植无言以对。
      曹植坐在车内,听完随从转达的话语,心中再无半分不悦,只剩下满满的惊叹与佩服。
      他看着车外那个身材短小,却眼神坚定、口才卓绝的韩宣,心中暗自赞叹,此人看似不起眼,实则思维敏捷,善于答辩,通晓典籍礼制,实在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妙人。
      他不再为难韩宣,当即吩咐随从,驱车前行,不再追究此事。
      车驾缓缓驶过,曹植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从容站立的韩宣,心中对这个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办完宫中要事,曹植没有多做停留,满心都是方才东掖门的偶遇之事,一路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地朝着丞相府走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般有趣的人,这般精彩的辩驳,一定要第一时间讲给兄长曹丕听。
      回到丞相府,曹植没有回自己的院落,径直朝着曹丕居住的院落走去。他知道,这个时辰,兄长若是没有要事,定会在府西角的葡萄架下歇息。
      果不其然,待他走到葡萄架下,便看见曹丕正坐在竹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静静品读。桌上摆着一壶清茶,还有几盘精致的点心,翠绿的葡萄枝叶,在他头顶缠绕,阳光斑驳,岁月静好。
      听到脚步声,曹丕抬起头,看到满脸兴致勃勃的曹植,放下手中的书卷,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地问道:“子建,从宫中回来?看你这般神色,可是遇上了什么新鲜事?”
      曹植快步走到曹丕对面,径直坐下,也顾不得仆役上前奉茶,迫不及待地开口,将方才在邺宫东掖门,偶遇韩宣的整件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口述给曹丕听。
      他语气生动,将当时的情形、韩宣的模样、两人之间的几番辩驳,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没有添加任何主观情绪,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对韩宣的赞赏。
      “兄长,你可知,今日我在东掖门,遇上了一个极为有趣的人。” 曹植眉眼飞扬,兴致盎然,“雨后宫道泥泞,他无处避让,便举扇遮面,站在道旁,既不避让,也不行礼。我心中不解,便让人去问,才知他是丞相府军谋掾,名叫韩宣。”
      曹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茶,静静听着弟弟的讲述,眼神平静,带着几分专注。
      “我让人问他,为何敢冒犯诸侯,你猜他如何应答?” 曹植故作神秘,随即又自己揭晓答案,“他竟引《春秋》典故,说朝廷命官虽微,也位列诸侯之上,无需向我行礼。”
      “我心中不服,又让人传话,问他既是丞相属吏,见了主人之子,总该执礼吧?” 说到这里,曹植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佩服,“可他竟然从容不迫,以‘臣子一例’反驳,说君臣同于父子,论年岁,他还比我年长,理应居尊。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竟让我无言以对。”
      曹植顿了顿,看着曹丕,由衷地赞叹道:“这韩宣,生得身材短小,看似不起眼,可偏偏胆识过人,通晓典籍,思维敏捷,辩才绝佳,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妙人。这般口才,这般气度,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他常年在丞相府与朝堂周旋,见过无数朝臣,却从未留意过韩宣这号人物。听弟弟的描述,此人虽身形不起眼,却满腹学识,善于答辩,从容有度,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更让他心生暖意的,是弟弟的率真纯粹。
      身为临淄侯,被朝臣这般辩驳,非但没有心生恼怒,反而满心欣赏,由衷赞叹对方的才学,这般胸襟,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看着眼前眉眼鲜活、兴致勃勃的弟弟,曹丕心中满是温柔。他就知道,他护着长大的弟弟,永远这般纯粹坦荡,爱才惜才,从无世俗的偏见与狭隘。
      他放下茶杯,看着曹植,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轻声说道:“世间藏龙卧虎之辈众多,这韩宣,虽是小官,却有大才,难得你有惜才之心,不与其计较,反倒心生赞赏。”
      阳光透过葡萄枝叶,洒在兄弟二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曹植兴致勃勃地说着对韩宣的赞叹,曹丕静静聆听,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说上几句。
      葡萄架下,茶香袅袅,兄弟二人闲话朝堂趣事,谈论天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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