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伊宁 “列车前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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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乌鲁木齐站。”广播发出到站的播报，火车的速度降低，轰鸣着驶入站台，车厢打开，人潮向外涌去，为这次行程拉下帷幕。
正在搬行李的青年，身上穿着清爽的卫衣牛仔裤，为了方便搬东西，袖口挽起，露出白皙清瘦的小臂。眉眼清隽，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冽，推着行李随着人流往出走。
乌鲁木齐很干，比北京还要干很多，风吹到脸上，刮得程予眼睛发涩。将近四十个小时的火车让人筋疲力尽，可这还没完，程予一行人还要再坐5个小时大巴才能到伊宁，他们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大巴车的味道不好闻，这一路开的也不算平稳，程予坐在后排，有些晕车反胃。闭目养神，可颠簸的车程，连日奔波的疲惫让他总也睡不安稳。双目紧闭，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谁没睡着，意识好似出窍，许多的人许多的画面让他头晕目眩。
耳边乱糟糟的，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他早已分辨不清。男友苍白无力的解释，好友气愤的打抱不平，导师的震惊惋惜，还有他爸妈知晓他决定时的欲言又止，程予感觉自己好像有些喘不上气。最后的最后，这些画面都渐渐远去，慢慢汇聚成清晰的，和之前毫无关联的景象——火车上他曾在窗边观看追逐的日落。
意识逐渐回笼，程予感到自己的头有些痛，思绪混乱的很。睁开眼看到的是窗外快速移动的树木，同伴拍醒了程予并告诉他，他们马上就到了。
程予点头道谢，便不欲多聊，这一路他话都特别少，同伴也不奇怪，又低头玩自己的手机。
程予还没有完全清醒，下意识朝窗外看去，树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进了县城，不宽的街道，林立的店铺，最终驶进了他们的终点站伊宁一中。程予终于打开手机，给父母和好友都报了平安。
忙忙碌碌的进校，标准化格式化的打招呼，面到微笑温文尔雅，程予感觉自己脸都要僵了，终于应付完可怕的问候，程予才回到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
高中一共分了三个老师，两男一女，程予自然是跟另一位男老师住一屋。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教室同款的双人桌，配着两把椅子，还有立于墙角富有明显年代感的大铁皮柜子。没有独立卫生间，只在柜子旁边立了个水盆架。
即使刚才主任说屋子已经找人打扫过，程予还是看到角落里明显的灰尘，当时就断定了整间屋子的卫生还得重新收拾。
刚放下行李箱想着，和他同住一屋的老师回来了，烫着时髦的锡纸烫，穿的很潮，连日的奔波也掩盖不了身上色彩鲜艳的花蝴蝶穿搭。
“你好，我叫林则年，以后住一屋多多关照。”对面的人笑容灿烂，说话一股黏黏糊糊的广普味儿。
“你好，我是程予。”
“我知道你，京师大的高材生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全都忙着收拾东西打扫卫生，程予甚至还踩着凳子把柜子上面都擦了。又换了自己带的床单被罩，洗了澡，饭都顾不上吃就倒头开睡。
学校统一给了一天时间休整，第二天再开始上课。不知为什么，分明实习时还从容自若，试讲更是很多很多次了，可这一次站在班级门口，程予竟有了几分紧张。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略微僵直的脊背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情绪。
程予进门，走上讲台，环顾了一圈四周，在脑中迅速浏览班级大致布局。拿起一截粉笔，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回头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程予二字，潇洒俊逸，字如其人。
转过身来做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新来的历史老师，我叫程予。”接着他从自己的教材里面抽出一份名单，“我现在开始点名。”
程予一个个念出名单上的名字，念到后面，发现缺了一个人，名单上记录的是一个班50个人，可今日在坐的只有48个人。
程予皱眉，又再次念了一遍两位缺席同学的名字。“请问哪位是班长？”
第二排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圆脸小姑娘举手，开口“老师，我是班长。”带着明显对新老师不熟悉的局促不安。
“这两位不在的同学，是请假了吗？”程予问道。
“孟婷前段时间把手摔骨折了，请了半个月的假。”班长说完就没了下文。
“那这个叫沈习山呢？也是请假吗？”
班长不再说话，表情充满纠结。最终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不知道，我们也不太了解他的行踪。”
“不知道？不经常来上课吗？”程予有些诧异。直接让班长坐下了。
什么都没说，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就好像问这一句只是出于规则。在所有学生都以为新老师会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着这个机会好好立规矩的时候，程予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了。
“现在我们开始上课，请大家准备好课本和笔记，补充的内容可能会有点多，注意记录。”随后趁着学生翻书的功夫，程予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数轴，上面标出了重点的年份。
“因为今天是第一节课，我们彼此都不熟悉。历史学科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这是历史的基础，必须要做到清晰准确。而在时间的记忆中，最直观最方便的方式就是用画时间轴的方式。”
程予不了解他们的基础和水平，特意放缓节奏，并时时观察他们的反应和接受程度。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学生刚刚听的渐入佳境。.
后门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带着明显的青涩莽撞，还有一声清晰洪亮的“报告！”程予被吸引视线向后门看去，猝不及防的和声音的主人对视上了。
个子很高，眉眼深邃，说的上剑眉星目，很明显的骨相美，却又因年纪实在太轻很好的中和了这点，完全没有丢失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气。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拉链也不拉，来上学后背上连个书包都没有。
就算是长得这样帅，还是掩盖不了逃课加上迟到的罪名，一声报告喊得中气十足又轻车熟路，和讲台上的程予对视也没有半分躲闪，就那么直愣愣的盯着。不知为何，虽然相隔有段距离，但程予还是觉察到了他与同龄人略有不符的眼神。程予大概猜出来他是谁了，从这个长相也多少理解了为什么全班同学都说不了解他的行踪。
程予静了两秒，“你叫什么名字？”
“沈习山。”
程予装作没印象，低头看了看名单，轻声重复了一遍“沈习山。”顿了顿，语气毫无起伏的宣判“迟到了是吧，后边站着，下午自习课把笔记补好，交到我办公室。”
程予没想到的是，这沈习山不仅没有半分被罚站的羞愤，反而是吊儿郎当，全然不当回事。这令当惯了好学生的程予大为不解，他自认不是个会对人有刻板偏见的，可今日，他就是在心里下意识认定，这个沈习山，未来会成为他教育事业的问题学生，俗称“刺头”。
因着沈习山的插曲，耽搁了几分钟，程予讲究效率，定好的每节课教学进度绝不会轻易更改，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加快了语速和节奏，写板书的速度都比刚上课时提高了一些。
程予站在讲台上，对下面的风吹草动一清二楚。沈习山的座位正在最后排，书包在椅子上挂着，不知道多久没被自己的主人背回家了。身高腿长，站着也不老实，弯腰伸手从桌子里掏出了本子，连笔都没有。还是隔壁组男生递了一支笔给他。
程予看他虽然小动作不少，但也盯着黑板记笔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说什么。上课四十五分钟对于一般的学生来讲都算得上是九九八十一难，听的人反复煎熬，讲的人意犹未尽。
但9班同学莫名就觉得，这节课过的很快，程予讲课清晰明了，时不时穿插一些历史常识和典故，不算幽默风趣，但很容易将学生带入他的方式中去。
“中国古代史的时间梳理大概就是这样，大家有时间可以拿出中国历史纲要进行对应，如果能够将事件更加细化就好了。这些时间不是写一遍就可以的，一定要反复记忆，才能运用到考试中。”
“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下课可以到我办公室问我，晚上是咱们班的晚自习，记得带好教材，刚才讲的内容我也会随时抽查。”
程予上学时最痛恨压堂的老师，所以下课铃一响，简单总结就直接宣布下课离开教室。
课间的教学楼总是吵闹的，叽叽喳喳，大学几年，程予已经忘记了高中时下课趴在窗户边天马行空的感觉了。本以为当了老师，心境身份的变化，这种时候应该再也不会有了，可不知为何，程予突然就停在了一扇窗前，伊宁日出很晚，这个时间刚刚有日光撒进。
他突然觉得，周围的吵闹都消失了，只剩阳光洒在脸上的舒适。程予闭眼，冷淡清隽的眉眼敛去，阳光的沐浴下褪去了几分一丝不苟和不近人情，为他整个人镀上了罕见的柔和轮廓。
约莫过了一分钟，程予睁开眼，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感到放松。这是他在伊宁上的第一节课，有点小插曲，但整体来说算的上不错的开端。连日奔波疲惫的迷茫，消失殆尽，至少此刻，程予心里很满足，他很高兴能后够在这里描绘多彩的序章。
比起在学校做研究，各种理论的总结，他更想尽自己的努力看到西部的进步发展。还有刚才后门处少年的莽撞，独特的赤诚，无意中唤起了程予不为人知的英雄主义。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此刻的程予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不仅如此，甚至有人跟着他后面离开教室走了一路，并目睹他在窗前驻足的整个过程，一向敏感警觉的程予沐浴在阳光中完全没有发现，只是带着不错的心情走向了下一节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伊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