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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要把虚空搬到人间来 佘梦站在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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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梦站在陆离家门口,手里的坚果饼干礼盒被他攥得纸壳都皱了。
镇妄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管理局特供的营养剂,三山最爱喝的那种。两个人杵在门口,谁也没按门铃。
“按吧。”镇妄说。
佘梦没动。
“佘梦。”
“等一下。”佘梦深吸一口气,把礼盒换到另一只手上,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我在组织语言。”
“你组织了十分钟了。”
“道歉这种事能随便吗?”佘梦瞪他一眼,“容我做做心理准备。”
镇妄没说话,伸手按了门铃。
佘梦的尾巴炸了:“冰坨子!”
门开了。
陆离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他看见佘梦,脸色沉了一度,看见镇妄,脸色些许缓和。
“来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佘梦把礼盒举起来:“那个……我来看看三山,上次的事,我……”
“进来吧。”陆离侧身让开,没看他手里的东西。
佘梦的耳朵趴下来,尾巴也垂下来,跟在他后面走进屋。镇妄跟在最后,进门的时候看了陆离一眼。陆离没看他,把门关上了。
佘梦站在客厅里,愣住了。
他以为陆离的家会是那种冷冰冰的、到处是文件和管理局装备的样子。但眼前这个客厅真绝了。
暖黄色的灯光,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茶几上散落着坚果皮,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有篮球那么大的跑轮,估计是三山仓鼠形态的时候喜欢玩的。墙角堆着好几个躲避屋,木头做的,里面铺着软绵绵的棉花和绒布。沙发扶手上挂着一个零食架,分了好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种类的瓜子、松子、榛子、核桃,水果。
角落里还有一套隧道玩具,彩色的布筒连在一起,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沙发底下,像一座小型迷宫。
佘梦的尾巴尖抖了抖。这不是公寓,这是仓鼠乐园。
“三山呢?”他小声问。
陆离朝卧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在我屋。这两天没让他去铺子,心情不好。”
佘梦点点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陆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佘顾问。”
佘梦回头。
陆离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愤怒,有疲惫。
镇妄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佘梦旁边。他没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
陆离看了镇妄一眼,又看回佘梦。
“你再让他伤心,”他说,“我不顾及什么情面也要拔光你尾巴毛。”
佘梦的尾巴夹了一下。“不会了。”他顿了顿,“我知道错了。”
陆离没说话,转身走到茶几边,把那些啃了一半的坚果收进垃圾桶里。动作很轻,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镇妄看了佘梦一眼,点了点头。
佘梦推开卧室门。
卧室不大,但比客厅还夸张。床是那种带围栏的木床,像个小城堡,床垫上铺着好几层不同材质的垫子。
窗台上有一排多肉植物,每盆都贴着小标签,字迹圆圆的:“三山的桃蛋”、“三山的熊童子”、“三山的生石花”。
三山缩在床角,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毛绒胡萝卜,背对着门。听到门响,他动了动,没回头。
“陆哥哥,我不饿……”声音闷闷的,像从棉花堆里传出来。
佘梦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清了清嗓子。“三山,是我。”
三山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过身,露出半张脸。那双小黑豆一样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没哭。他看见佘梦,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胡萝卜从怀里滚到床上。
“老板……”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哑。
佘梦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他蹲下来之后比三山矮了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他。
“对不起。”他说。
三山的眼睛又红了。
“我不该吼你。”佘梦说,“ 我明明知道我们三山是担心我,还那样吼你,吓坏了是不是?”
三山摇摇头,声音发颤:“不是……不是老板的错。我知道老板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要道歉。”佘梦学着陆离的语气说,“不是故意的也要知道自己错了。”
三山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鼻子抽动着,闷闷地说:“我没有生气……我就是怕老板不舒服。老板这几天脸色好差,我好担心……”
佘梦的鼻子也酸了。
“我好怕老板也像组长那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三山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好怕老板疼的时候,不告诉我们……”
佘梦伸手,轻轻按在他脑袋上。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有点累了。以后不会了。”
三山从手帕里露出眼睛,红红的,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佘梦说,“我答应你。”
三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佘梦站起来,三山也跟着跳下床,抱着胡萝卜跑到客厅。他看见镇妄,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叫了一声“组长”。
镇妄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的。”
三山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亮了。“是营养剂!草莓味的!”
他抱着袋子跑到零食架旁边,踮着脚尖把它放到最高的那层格子里。陆离走过去,帮他把袋子放好,顺手拿了一盒坚果饼干下来,打开,递到他面前。
“尝尝。”他说,“佘顾问带来的。”
三山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又亮了。“好吃!”他把饼干举到陆离嘴边,“陆哥哥也吃。”
陆离低头咬了一口,没说话,但脸色比刚才好多了。
佘梦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尾巴慢慢晃了晃。镇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镇妄说,“该去工地了。”
佘梦点点头,跟三山和陆离道别。走到门口的时候,三山追上来,拉住他的衣角。
“老板。”他仰着头,小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我以后还可以去找你玩对不对?”
佘梦蹲下来,跟他平视。“永远都可以。”
三山满意地松开手,跑回屋里,扑到沙发上,抱着抱枕打了个滚。
佘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尾巴晃了晃。
“走了。”镇妄说。
“嗯。”
农家的工地在东城区,老汽车生产车间那片废弃厂区里。佘梦到的时候,工地上已经忙开了。
燕娘站在院子里,指挥着几个小妖搬花盆。她穿着一件旧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跟之前在铺子里那个温柔安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盆放左边,对,靠墙。那盆不行,那个位置晒不到太阳,搬到中间来。”
小妖们吭哧吭哧地把花盆挪到中间。佘梦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已经摆了几十盆花,全是燕娘从妖界移植过来的灵植,有的开着小黄花,有的结着红果子,还有一株藤蔓顺着墙根往上爬,已经爬到二楼窗户了。
“这些是什么?”佘梦指着一排开着蓝色小花的植物。
“星愿草。”燕娘说,“晚上会发光,能安神。客人吃完饭,坐在这儿看花,心情好。”
佘梦的尾巴晃了晃。他转身往厂房里面走。
厂房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最外面是大厅,摆着十几张木头桌子,是吃饭的地方。胡十一的舞台搭在大厅最里面,不大,但灯光设备一应俱全,都是胡十一自己掏钱买的。
“他说他要搞什么沉浸式演出。”阿青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围裙上沾着菜叶,“老板,你管管他。”
佘梦探头往厨房里看。厨房很大,灶台、案板、水池一应俱全,都是新添置的。蜜蜂妖和几个小妖正在里面忙活,有的切菜,有的熬汤,有的在调试新买的烤箱。
“挺好的啊。”佘梦说。
“好什么好。”阿青压低声音,“他说他要在舞台上喷火。喷火!这是农家乐,不是马戏团!”
佘梦的尾巴僵了一下。“……我会跟他说的。”
阿青哼了一声,转身回去切菜。
这女娃现在胆子比原来大多了。
佘梦继续往里走。穿过大厅,后面是一个小院子,被改造成了露天用餐区。头顶搭了葡萄架,藤蔓还没长起来,但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萤火虫小妖们在架子上安了家,晚上会发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梦境。
再往后是几间包间,每间都用不同的主题装饰。有一间是“森林”,墙上画着大树和蘑菇,角落里摆着真的苔藓和蕨类植物。有一间是“星空”,天花板上挂着萤石,关了灯会发光。还有一间是“深海”,用蛇皮和鳞片做了波纹效果,墙上嵌着几颗会发光的珠子,像深海里的鱼。
“这间是针儿设计的。”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他做了好几天,手都磨破了。”
佘梦看着那间“深海”包间,尾巴慢慢晃了晃。他想起针儿第一天来铺子时的样子,背着比自己还大的包袱,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他做的工艺品能卖十五万,他设计的包间漂亮得不像话。
“老板。”针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佘梦转过头,针儿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
“这个做好了。”他把盒子递过来,“沈女士要的样品。”
佘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盏灯,灯罩用蛇皮和羽毛拼成的,花瓣形状,边缘镶着一圈泪凝珠。灯光透过灯罩,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像月光透过树叶。
“漂亮。”佘梦说。
针儿的耳朵红了。“还、还行吧。”
“沈女士那边催得紧,我给你找了些帮手,你教他们怎么做就好,自己歇歇手。”
佘梦边说边拉着针儿到后院一间临时休息室里,拿了眼镜蛇配的药涂上去。
“订单做不过来我可以再找帮手,大不了我们推掉一些,沈女士能理解,她知道我们这是纯手工的工艺品,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咱们……”
佘梦还没等说完,针儿的眼泪就“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了。
佘梦哄了好久,哄得他有点累了
“在想什么?”镇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佘梦没回头。“在想名字。”
“什么名字?”
“农家乐的。”佘梦靠在窗边,尾巴一晃一晃,“我想叫它‘虚空农家乐’。”
镇妄沉默了一秒。
“为什么?”
“因为虚空是妖族的根。”佘梦说,“所有妖族都来自虚空。那些游妖,不管在人间待了多久,不管有没有合法身份,他们都是从虚空来的。我想让他们知道,这里也是他们的家。”
镇妄没说话。
“而且,”佘梦转过头,看着他,赤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狡黠,“这个名字够嚣张。天枢院不是盯着我吗?我就让他们看看,我佘梦要做什么。我要把虚空搬到人间来。我要让那些游妖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我要让天枢院知道,他们压不住的。”
镇妄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叫虚空。”他说。
名字定下来之后,佘梦让人做了块大牌子,挂在门口。牌子是用一整块木头雕的,上面刻着“虚空农家乐”五个大字,右下角还是那只简笔猫头。阿青看见牌子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虚空农家乐?”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老板,这名字……”
“怎么了?”
“不觉得有点……中二吗?”
胡十一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佘梦。“何止中二,简直中二爆表。”
佘梦的尾巴炸了。“哪里中二了!虚空是妖族的根!是根!你们懂不懂!”
“懂懂懂。”胡十一敷衍地点头,“虚空,妖族的根,我们都是从虚空来的。但你确定客人听到这个名字不会以为是什么邪教组织?”
佘梦气得想挠他。
“我觉得挺好。”燕娘从院子里探出头,“虚空,听着就大气。”
“大气?”阿青的声音拔高了,“燕娘你认真说,这名字大气?”
“比‘青青农家乐’大气。”燕娘挎着一个大围兜,小山雀们在里面叽叽喳喳叫。
阿青的脸黑了。
“我觉得挺好听的。”三山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他今天跟着陆离来了,抱着终端蹲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虚空……像星星住的地方。”
佘梦的尾巴晃了晃。“还是三山有品味。萤火虫小妖们会发光,针儿做了星空灯,燕娘种了星愿草。晚上这里到处都是星星。”
三山的眼睛亮了。“那我要来。陆哥哥,我要来!”
陆离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递给三山。“等你手好了再说。”
佘梦想去库房把那几个大红灯笼挂起来。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捂着嘴。
“怎么了?”镇妄跟上来。
“没事。”佘梦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可能是中午吃多了。”佘梦把手放下,继续往前走。
他没告诉镇妄,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七次吐了。也没告诉他,最近化形越来越吃力,人形撑不了多久就会自动变回猫。更没告诉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会突然抽搐,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然后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那些妖羽,大部分都给针儿当材料了。他的妖核很久没有得到过滋养,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每次给镇妄治诅咒,都要从里面榨出最后一点水。
他谁也没说。
但他知道自己暴露了。那只橘猫。从几天前开始,它总是跟着他。他趴在柜台上的时候,它就跳上来,蜷在他身边,伸出舌头给他舔毛。粗糙的舌头一遍一遍地舔过他的背,像在安慰他。他听它打呼噜的时候,就会睡着。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的脸埋在它的肚皮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喵。”橘猫从角落里走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佘梦低头看它。“你也要来?”
橘猫“喵”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佘梦走一步,它跟一步。佘梦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佘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是不是知道我有点累?”
橘猫没回答,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佘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橘猫跟在他后面,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子。他走进院子,站在那排星愿草前面。橘猫蜷在他脚边,开始打呼噜。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震得佘梦的脚踝有点麻。他低头看着那只猫,看着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身体,忽然觉得眼皮很重。
“我就眯一会儿。”他对自己说,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橘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呼噜声更大了。佘梦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梦见小镇妄了。那个孩子缩在笼子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那些声音又来了。
“孽种,不该活在这世上。”
佘梦蹲在笼子外面,隔着那些符咒和铁链,看着他。“别听他们的。”他说,“你不是孽种。”
小镇妄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有什么东西在动。
佘梦伸出手,隔着笼子,掌心贴在那些符咒上。符咒亮了,烫得他手心发疼,但他没缩。
“我会进来的。”他说,“你等着我。”
小镇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掌心贴在佘梦掌心的位置。隔着符咒,隔着铁链,隔着那些看不见的墙。两只手贴在一起,但碰不到。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