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说谁随地大小变呢? 佘梦醒来的 ...
-
佘梦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被拆了。
固定器把他勒醒的。他试图动一下左前爪,发现整条胳膊被绑在一块板子上,动弹不得。他又试着动脖子,发现脖子上套着一个硬邦邦的颈托,转都转不了。尾巴倒是能动,但尾巴尖一抽一抽地疼,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说是低头,也只能最大限度地站东眼珠子。
左肩到右肋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左前爪被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脖子上套着颈托,脑袋上缠着纱布。整个人像一只被拆了重新组装、但装错了好几个零件的猫。
佘梦回忆记忆里最后的画面。他只能看见一条缝,很多只脚跑过来,很吵,把他抱起来的好像是胡十一。
他本来是想帮忙的,农家乐的装修进度很快,但是游妖们的住宿问题还没解决,佘梦是为了加快进度才去卸钢板的。
可谁知道那时候突然妖力不稳,“砰”一下就变回猫形了。
钢板砸下来的时候佘梦只感觉到眼前的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然后的事他不记得了。
佘梦松了一口气,还好当时冰坨子带着陆离和三山去调查新街的灵力紊乱根源了,没看见自己这副惨样,估计三山会被吓出心理阴影吧。
等会……不对劲!
这不是镇妄的卧室吗?那我枕着的……不是枕头!是镇妄的臂弯里?
“醒了?”
佘梦的耳朵抖了一下。他僵硬地抬头看见镇妄侧躺在床上。那人穿着那套暗色家居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一片暗金色的诅咒纹路。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头发也有点乱。
他盯着佘梦,面无表情。但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得吓人。
佘梦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喵呜……”他小心翼翼地在共感里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一下眼前要吃人的镇妄。
“冰……坨子……”
镇妄没说话。一动不动,像一座冰雕。
“你知道你睡了几天吗?”他开口,声音很平。
佘梦的尾巴尖抖了一下。“喵?”
“四天。”镇妄说,“整整四天。”
佘梦的耳朵趴下来了。
“带你回医疗组的路上,你都没醒。”镇妄的声音在发抖,“钢板有四十斤重。再偏一点,砸的就是你的脑袋。”
佘梦被颈托卡住了,不然肯定把脖子缩回来。他只能尽力把脑袋往镇妄那边凑,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胡须扎在镇妄的皮肤上,有点痛,又有点痒。
“我这不是……没事吗……”他在共感里说,声音讨好得像偷了鱼干的猫。
“一处骨折,两处骨裂。”他说,“左肩粉碎性骨折,左前爪骨裂,尾椎骨裂。医疗组的人说,幸亏你是妖族,恢复能力强。要是人类,这条胳膊就废了。”
佘梦的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他们给你打夹板的时候,”镇妄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疼得在梦里一直抖。我给你盖了三层被子,你还是抖。”
佘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又用鼻尖碰了碰镇妄的下巴,这次碰得重了一点,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镇妄抬起眼,看着佘梦。
佘梦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想说“没有了”,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喵……”
镇妄低头,眼睛死死盯着佘梦。
“进度不能再拖了……”佘梦理不直气不壮,“我怕你不让我去,那些游妖没地方住,有了合法身份还不够,他们还是在流浪。”
镇妄直起身,看着他。
“我还怕你不让去看小镇妄”佘梦的眼睛红了,“他说他会等我,我得救他,只有我能救他。”
镇妄伸出手,轻轻按在佘梦脑袋上。避开纱布,避开伤口,掌心贴着他完好的那一小块头皮,揉了揉。
“佘梦。”他说。
“喵?”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佘梦的耳朵抖了抖。“因为我……瞒着你?”
“不是。”镇妄的手指穿过他的白发,指尖轻轻按在他头皮上,“是因为你不考虑自己。”
佘梦愣住了。
“你帮了那么多人,给游妖合法身份,开铺子,搞农家乐,让他们有地方住、有饭吃、有活下去的希望。你觉得他们需要这些,你心疼他们,心疼我。那你心疼你自己了吗?
“你觉得自己能有今天很幸运,也希望给他们一个机会,我理解你,也支持你,但你呢?你不只是没考虑你自己,你也没考虑过我。”镇妄的手从他脑袋上滑下来,落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轻握着。
“你昏了四天,”镇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我守了四天,你知道这四天我在想什么吗?”
佘梦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第一天晚上,你发了高烧,烧到四十一度。医疗组的人说可能是伤口感染,给你打了退烧针。你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退。”
佘梦的尾巴尖颤了一下。
“第二天,你开始说梦话。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佘梦愣了一下。“谁?”
“你叫的是‘小镇妄’。”
佘梦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说,‘别怕,我来了’。说了很多遍。每次说的时候,都会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我把手放在你手里,你就不抓了,攥着我的手,攥了一整天。”
“第三天,”镇妄的声音更低了,“你的妖核波动突然消失了。医疗组的人说,可能是妖力透支太严重,妖核进入了休眠状态,让我做好你再也不会醒来的准备……”
佘梦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他。
“佘梦。”镇妄叫他的名字。
他没动。
“佘梦,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镇妄的脸就在眼前,很近,近得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每一道血丝。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疼,有后怕。
“告诉我,看我吓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佘梦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拼命摇头,颈托卡着他的脖子,摇得很艰难。
“对不起……”佘梦听完才知道自己的硬撑看着很帅其实愚蠢得要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错了,我没想过会这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我只是……我想做好这些,想快点做好,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做好……”
镇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佘梦的额头。避开纱布,避开伤口,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昏了四天,”他说,声音很轻,“我守了四天。这四天里我想了很多。想你为什么不说,想你为什么硬撑,想……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
佘梦的尾巴尖颤了一下。
“是我的错,一开始的你,就不是自愿来的,是我强迫你,跟你签了契约,从来没问过你的想法。”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是我没做好。”
佘梦的眼泪止不住了。“不是……不是你……”他在共感里拼命想说,但妖力不够,词句碎成一片一片的,传不过去。
“嘘。”镇妄的额头还抵着他,“别说话了。你的妖核需要静养。”
佘梦闭上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镇妄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把那些眼泪抹掉。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睡吧。”他说。
佘梦摇头。他刚醒,不想睡。他想看着镇妄,想跟他说说话,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你不睡,伤好不了。”镇妄的声音很低,“伤好不了,就不能去农家乐。农家乐快开业了,你不想去看看?”
佘梦的耳朵竖起来,又趴下去。他想去,但他更想看着镇妄。
“我哪儿都不去。”镇妄说,“就在这儿守着你。”
佘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镇妄的手还盖在他的爪子上。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连镇妄都不知道它是怎么溜进公寓的。
橘猫蜷在床尾,发出轻轻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震得被子都在微微颤动。
佘梦在这片温热和呼噜声里,慢慢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没有六边形牢笼,没有符咒和铁链,没有那些声音。只有一片虚空,安静的、温暖的虚空。他蜷在里面,像一颗还没孵出来的蛋,等着破壳的那天。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房间里开着灯,暖黄色的。镇妄不在床边。佘梦的尾巴在床单上扫了扫,没扫到那只手。
他刚要叫,门开了。镇妄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几个小碟子。他看见佘梦醒了,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固定器。
“饿不饿?”他问。
佘梦点头。他确实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镇妄把枕头立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靠在枕头上。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他的反应。
“疼就说。”他说。
佘梦摇头。不疼。就是有点酸,有点麻,有点使不上劲。
镇妄在床边坐下,拿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佘梦张嘴,吃了。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放了碎肉和青菜,咸淡刚好。
“好吃。”他在共感里说。
镇妄没说话,又舀了一勺。佘梦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农家乐……开业了吗?”他在共感里问,声音断断续续的。
“还没。”镇妄又喂了一勺,“在等你。”
佘梦的耳朵趴下来了。“等我干嘛……我又帮不上忙。”
“你是老板。”镇妄说,“老板不在,不能开业。”
佘梦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喝了一大口粥。烫得他直翻舌头,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喝。
“慢点。”镇妄把碗往后撤了撤,“没人跟你抢。”
佘梦抬起头,嘴角沾着米粒,眼睛红红的。“我想快点好。”他说,“我想去农家乐,我想去看星愿草,想去看萤火虫,想去看针儿的灯。”
镇妄没说话,只是把碗又递到他嘴边。佘梦张嘴,吃了。吃完最后一口,镇妄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旁边的药瓶,倒出几粒药,放在他手心里。
“吃了。”他说,“止痛的。”
佘梦低头看了看那几粒药,又看了看镇妄。“不疼。”他说。
“吃了。”
“真的不疼。”
“佘梦。”
佘梦只能乖乖张嘴,镇妄迅速把药塞进猫嘴里,佘梦赶紧咽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他们都很担心你。”镇妄说。
佘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喵”。
镇妄伸手,轻轻按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所以你要快点好。”
佘梦点头。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镇妄。
“固定器只能猫形戴着吗?”
镇妄摇头,“一时方便照顾你,二是你的妖力能省则省,下次这样随地大小变难免还有其他危险。”
“啥叫随地大小变!你这什么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