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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生气的法棍咪 佘梦已经在 ...

  •   佘梦已经在这个该死的固定器里躺了三天。

      三天,他像是放在圣诞树底下的礼品盒,被包裹的严丝合缝一动不能动。

      后爪子无力的抬起、放下、再抬起、再放下,因为佘梦总感觉身上痒,但是抬起后爪又好像不知道该挠哪里。

      但这三天他没白躺。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碰不到小镇妄了?

      以前他能走到那孩子面前,能捂住他的眼睛,能抱住他。现在他只能站在牢笼外面,隔着符咒和铁链,看着他缩在角落里。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妖力枯竭。毕竟妖核都休眠了,进不去也正常。

      但不对。

      他第一次进入镇妄梦境的时候,也是妖力枯竭的状态。那时候他刚从巷子里被捡回来,饿得皮包骨,妖力少得可怜。可那时候他不仅进去了,还能碰到小镇妄,能捂住他的眼睛,能抱住他。

      所以问题不在妖力。

      那问题在哪儿?

      佘梦的尾巴在沙发上扫来扫去,扫得都快起火星子了。他想起那些符咒,那些铁链,那些把他弹回来的看不见的墙。它们不是从他妖力变弱的时候才开始出现的。

      是从镇妄开始拒绝治疗的时候。

      是镇妄在抵触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佘梦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镇妄走进来,穿着制服,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然后停住了。

      佘梦像一根法棍,直挺挺地杵在沙发上,浑身缠着绷带,左前爪吊在胸前,脖子上套着颈托,脑袋上裹着纱布。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又帅气,但猫形的身体太短,绷带太厚,颈托太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保鲜膜裹了三层的法棍,只露出两只赤色的眼睛,凶巴巴地瞪着镇妄。

      镇妄的眉头皱起来。他看了看沙发上的猫,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掀开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

      这只猫,在五花大绑的状态下,从床上爬下来,穿过走廊,翻过门槛,跳到沙发上,把自己摆成这个姿势。

      “佘梦。”镇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即将爆发的怒意,“你怎么出来的?”

      佘梦没给他继续骂的机会。

      “为什么?”他在共感里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镇妄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抵触我。”佘梦说,“不是诅咒不让我进去,是你不让我进去。你在把我推开。”

      镇妄没说话。他走进卧室,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外套,又走出来。动作很慢,像没听见佘梦的话。

      “你答应过我的。”佘梦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过不会再把我推开。你说过不许瞒着你、不许硬撑、不许一个人扛。你说过的。”

      镇妄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弯腰去检查佘梦身上的固定器,“吃饭之前先吃药。”

      佘梦气得露在外面的毛都立起来了。

      “你回答我!”

      镇妄直起身,走进厨房。水声,柜门声,碗碟声。他端着水杯和药片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那只炸毛的法棍猫。

      佘梦的共感忽然断了。不是他断的,是镇妄。他把共感切断了。

      佘梦瞪大眼睛,张嘴想喊,但猫形的他发不出人类的语言。他只能“喵呜”一声,声音又尖又哑。

      镇妄没看他。他把药片从锡纸里剥出来,放在手心里,又试了试水温。

      佘梦这次真的生气了,弓起脊背冲着镇妄哈气。

      “哈!”

      “以后不能这样乱动。”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骨头错位了要重接,比第一次还疼。”

      佘梦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股火从尾巴尖烧到头顶。他不顾身上的固定器和夹板,拼命调动妖力。

      “砰”。

      人形炸出来的一瞬间,固定器勒进皮肉里,夹板卡在肋骨上,颈托顶住下巴死死勒着脖子,毕竟猫和人的骨骼状态不一样,佘梦这样就是想把自己掰死。

      “呃!”

      他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变回去。他撑着沙发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人形的白发散在肩上,绷带松了一半,左臂吊在身侧,动不了。

      佘梦现在像个丧尸一样,姿势诡异。

      “佘梦!”镇妄的声音终于变了。

      他一步跨过来,伸手想把他按回去。佘梦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看着我。”他说,声音沙哑,带着疼出来的颤。

      镇妄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

      “告诉我。”佘梦的赤色猫瞳里映出他的脸,固执得像一块石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诅咒不是空穴来风。小镇妄经历的就是你的记忆。对不对?”

      镇妄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说你?”佘梦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镇妄没说话。

      “你又为什么还为他们效力?”佘梦攥着他衣领的手越攥越紧,“那些声音,那些符咒,那些铁链……他们对你做了那些事,你为什么还要替管理局卖命?为什么还要守这条通道?为什么……”

      “因为我没地方去。”

      镇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佘梦愣住了。

      “人嫌我,妖恨我。”镇妄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我生在妖界边境,父母……我记不住了。他们把我丢在边境线上,被天枢院的人捡回去。”

      佘梦的手松了一点。

      “他们说我身上……不洁,他们说这样是在救我的命,只有这样我才能堂堂正正活下来。”
      “我想活,他们确实救了我,给了我身份,给了我活下去的目的。我是两界通道的镇守人,这是我的职责,这是我的宿命。我守好通道,就算赎罪了。”

      佘梦攥着他衣领的手,彻底松开了。

      “你不是在赎罪。”他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从来都没有罪。”

      镇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什么东西在碎。

      “不重要。”他说,声音很轻,“总之这就是我活到现在的根本。”

      他伸手,轻轻按在佘梦肩上,把他按回沙发里。这次佘梦没挣。他太疼了,疼得浑身都在发抖,但他看着镇妄的眼睛没移开过。

      “我做的很多事不在乎对错,只是听从命令。”镇妄把他身上的夹板和固定器重新调整好,动作很轻,像在修复一件易碎品。

      “你是第一个,我想从他们的命令下保下来的妖。”他把颈托重新扣好。

      他把佘梦散开的白发拨到耳后。

      “所以我不想让你看见。”他的手指停在佘梦耳后,没动,“那些东西太脏了。我不想让你碰。”

      佘梦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他的手指。“可我想碰。”

      镇妄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些东西是脏,但你是干净的。”佘梦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心口,掌心贴着心跳,“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干净。”

      镇妄没说话。他的掌心贴着佘梦的心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很快,很有力。

      “所以你抵触我。”佘梦说,“不是怕诅咒伤害我,是怕我看见那些东西。”

      镇妄没回答。

      “但你不让我进去,小镇妄就出不来了。”佘梦握紧他的手,“他在等。等了很久。你不能把他关在里面。”

      镇妄低下头。他的额头抵住佘梦的额头,避开纱布,避开伤口,额头贴着额头。

      “好。”他说。

      佘梦的尾巴在绷带底下晃了晃。

      “那你把共感打开。”他说,“刚才谁关的谁开。”

      镇妄的睫毛扫过他的眉毛。共感重新连上的那一瞬间,佘梦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从镇妄那边涌过来。不是妖力,不是灵力,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镇妄的手指握得更紧。

      “以后不许再关了。”他说。

      “嗯。”

      “再关我就化人形追着你骂。”

      “……嗯。”

      “就算骨头断了也追。”

      镇妄的嘴角动了一下。“行了。”他把佘梦的手轻轻放回沙发上,直起身。

      佘梦靠在沙发里,浑身疼得像被卡车碾过,但他笑了。笑得尾巴在绷带底下直晃。

      “冰坨子。”他叫。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这辈子跟人说过的最多的一次?”

      镇妄没回答。他转身走进厨房,水声又响了。佘梦听见碗碟的声音,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听见镇妄在里面待了很久。

      等镇妄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佘梦看着他,他也看着佘梦。什么都没说,但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悄悄化开了。

      镇妄在沙发边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佘梦嘴边。佘梦张嘴,吃了。

      “好吃。”他说。

      镇妄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佘梦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冰坨子。”

      “嗯?”

      “那些游妖的宿舍,建好了吗?”

      “嗯,家具已经进场了,都是大家自己挑选的房间,他们自己布置的。”

      佘梦的耳朵竖起来。“那我的办公室呢?”

      “留了。”镇妄说,“最里面那间,带窗户,能看到整个院子。”

      佘梦的尾巴在绷带底下晃得更欢了。

      “等你好利索了,”镇妄把最后一口粥喂给他,“自己去看。”

      佘梦点头,把脸埋进沙发垫里,闷闷地笑。橘猫从床尾跳下来,走到沙发边,跳上去,蜷在佘梦肚子上,开始打呼噜。

      佘梦低头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镇妄。

      “冰坨子。”

      “嗯?”

      “我还是有很多的不明白,流浪的人和妖那么多呢,为什么天枢院偏偏盯上你?还有,他们为什么说你不洁?就算是妖也没有在人间受凌虐的说法。他们这样明明就是……”

      镇妄把碗放在茶几上,转身看着他。佘梦能感觉到镇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肩膀上,落在他吊在胸前的左爪上,落在他从绷带底下伸出来的尾巴尖上。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佘梦脑袋上,揉了揉。

      “你再说下去下巴也要断掉了。”他说。

      佘梦的尾巴炸了。橘猫被他炸起的尾巴扫到,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走到角落里重新蜷好。

      镇妄的嘴角弯了一下。

      佘梦把脸埋进沙发垫里,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到伤口疼,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在笑。他趴在沙发上,尾巴从绷带底下伸出来,一晃一晃的。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客厅里还是跟原来一样空空荡荡的,但是镇妄知道,有东西吧这里填满了,又暖又热。

      “你说,我要不要也弄个猫爬架?陆离家简直就是三山的游乐场,你喜不喜……”

      镇妄说到一半看向佘梦,佘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镇妄坐在他旁边,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橘猫从角落里走回来,跳上沙发,蜷在佘梦脚边,又开始打呼噜。镇妄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只睡着的猫。

      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佘梦头顶那撮竖起来的呆毛。

      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佘梦的耳朵抖了抖,没醒。尾巴在毯子底下晃了晃,缠上了镇妄的手腕。镇妄没抽开。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让那只毛茸茸的尾巴缠着自己,闭上了眼睛。

      “就算只能是一时的,也别太早放手了……就当是赏我的一场美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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