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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往后的日子就都是美梦了 佘梦的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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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梦的身体在镇妄怀里一寸一寸地冷下去。血不流了,因为心已经不跳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尾巴从镇妄手腕上滑下去,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镇妄跪在地上,他的手按在佘梦心口,还在往里面灌灵力,灌到自己的妖核开始疼,镇妄的嘴角渗出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佘梦。”镇妄叫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要断气了,“佘梦,你醒醒。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睁眼骂我啊......”
采摘园里的泡泡碎了,一颗一颗,佘梦做出的果实全都散在空气里,伴随着所有妖的哀鸣。
“跟他拼了!”平时连说句话都要害羞的金毛狮发出怒吼,趔趄起身,身上的毛发炸起,像尖刺一样冒着寒光,蜘蛛姐妹嘴里露出两排尖牙,脸上又睁开两排眼睛,牙齿上滴落的毒素瞬间腐蚀了地上的草坪。所有的妖都站出来了,眼里全是不怕死的光,他们要为那个一直护着自己小白猫报仇,哪怕会面临着死亡也在所不辞。
霎那间起风了,从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刮来了一股邪风,最后汇聚成一股,卷起了树枝上掉落的叶子,像是活了一般冲向一个方向——那只橘猫。
然后她出现了。
女人风中泛出的金光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叶子铺成的路上,没有声音。她穿着白色的开衩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云。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散在肩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每一缕发丝都像被月光洗过,轻柔缥缈。她的皮肤白得像瓷,眉眼精致得像画,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贵气。
院子里所有的妖,在同一瞬间跪了下去。
来自血脉深处的虔诚让他们诚心朝拜。所有妖都张开双手,尝试触碰空气中一丝一缕的光辉。
胡十一跪在地上,银灰色的尾巴收在身侧,低着头。他的手指扣进泥土里,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他没有抬头,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在月光下闪着光。
“妖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压不住的哽咽。
“恭迎妖后殿下降临。”
老龟妖跪在最后面,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泪。他看着那张与佘梦七分相似的脸,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声音。
“老板是......是小妖王殿下。是小殿下啊!老臣有罪。老臣没有认出小殿下。老臣眼睁睁看着小殿下在人界受苦,老臣有罪......”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哭得浑身都在抖。
妖后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落在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落在他怀里那具已经没有呼吸的白色躯体上。
她走到镇妄面前,站定。
镇妄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双眼睛像两团火,烧得他无处可藏。
“把他给我。”妖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王者的命令。
镇妄没松手。他把佘梦抱得更紧。
妖后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拂在佘梦心口。那只手白得像玉,指尖泛着淡淡的银光。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
佘梦心口的伤口开始愈合,血往回走,皮肉重新长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金刚杵上沾满了血,妖后看着那枚金刚杵,然后收进了袖中。
佘梦的胸口有了起伏。很轻,很浅。
但他的眼睛没有睁开。
“他伤了心。”妖后站起来,低头看着佘梦,声音很轻,“嗜心断骨,断的不只是骨头,还有心。他不想醒。”妖后抬起头,看着镇妄,像是看一条丧家之犬。
“他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妖后的声音空灵柔软,“就被我们送来了人界。当时你们的人承诺,不会亏待他。会给他住处,给他食物,给他应有的待遇。他会作为妖界的诚意,在人界好好生活。”
镇妄没说话。
“可他经历了什么?”妖后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饿到皮包骨,躲在巷子里等死。被人追杀,妖力枯竭,嗜心断骨。你们就是这样兑现承诺的?”
镇妄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被人掐着脖子、拎着后颈皮、签了卖身契,就为了换一口吃的。”妖后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给人类当顾问、开铺子、做什么度假村,替你们管理局擦屁股,替那些游妖讨身份。他参与任务差点被侵蚀,想为你解除诅咒妖核过载,被你们的处决令威胁,被你们的刀架在脖子上......他做错了什么?”
镇妄的嘴唇在抖。
“他唯一做错的,”妖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就是爱上了你。”
镇妄的眼泪止不住了。他低着头,眼泪砸在佘梦脸上,砸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砸在他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上。
妖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面对那些跪伏的妖。她抬起手,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冲向夜空,冲向月亮。月光与那道光交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天空裂开了,裂缝变得越来越圆润深邃。
云层向两边退去,露出后面那片深不见底的、缀满星辰的虚空。
众妖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扇终于被推开的通道。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泪。
“通道开了,我们能回家了!我们可以回家了!”众妖喜极而泣抱成一团。
胡十一还跪在地上。他看着佘梦,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佘梦的头发。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胡十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最后伤的只有你自己。”
胡十一站起来往那道裂缝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妄。
“他问过我。”胡十一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通道开了,我会不会走,他也说过,为了你他愿意留下。”
妖后弯下腰,把佘梦从镇妄怀里抱起来,人形缓缓缩小变回白猫,只不过身形似乎比平时的样子要小了好几圈。妖后把他托在掌心就能包裹住。
镇妄跪在地上,怀里空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抱着的姿势。
“等......等一下!”镇妄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再让我看他一眼......就一眼......”
妖后停下来,没回头。
镇妄从地上爬起来,腿在抖,站不稳,又跪下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到妖后脚边,撑着膝盖趔趄起身。低着头,看着佘梦。
他看起来不像受了重伤,像睡着了。像他在公寓的沙发上睡着了一样。一开始的佘梦喜欢用尾巴挡住鼻尖,后来喜欢缠着他的手腕,尾巴尖一颤一颤的,镇妄最喜欢那个画面。
镇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佘梦的尾巴尖。凉的,软的,一动不动。
“佘梦。”他叫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对不起。”
佘梦没动。
“往后的日子,”镇妄的声音碎成渣了,几乎听不清,“就都是美梦了。回家吧。”
妖后抬起手,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包裹住佘梦,包裹住那些跪在地上的妖,包裹住整个院子。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然后,他们消失了。
光散了。院子里空了一大片。那些跪伏的妖,那些哭着的、笑着的、终于可以回家的妖,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镇妄,面前空荡荡的。他的手还伸着,指尖还保持着触碰的姿势,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身后的陆离像是大梦初醒,赶紧低头焦急寻找。
三山还站在他身后。他没有走。他站在陆离身边,手攥着陆离的衣角,他看着那道正在慢慢合拢的裂缝,看着那些消失的光,嘴唇在抖。
“陆哥哥。”他叫,“我在这,我没走。”
陆离看见三山还在,整个身子软了下来,控制不住地跪下来紧紧抱住三山。他的眼泪在拼命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老板还会回来吗?”三山看向消失的裂缝。
“只要他不疼了,在哪里都好。”镇妄缓缓开口。
他的身体忽然震了一下。
空了,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些黑色的诅咒纹路正在消退,以飞快的速度聚成黑点,直到消失。
诅咒没了。那个从他记事起就缠着他的、烧灼他的、吞噬他的诅咒,没了。
妖后带走了它。像带走佘梦一样,带走了那个折磨了他一辈子的东西。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陆离抱着三山走过来,站在镇妄面前。他看着这个男人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空了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干涸的泪痕。
“组......指挥官。”陆离叫他。
镇妄没动。
“你还能站起来吗?”
镇妄没动。
陆离蹲下来,伸出手,搭在镇妄肩上。“最起码,他安全了,所有妖都安全了。”
“佘梦。”镇妄尝试连接共感。
没有回应。
“佘梦。”
没有回应。
天恢复了原样。月亮挂在那里,星星挂在那里,风还在吹,星愿草还在发着蓝幽幽的光。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曾经拎过佘梦的后颈皮,摸过佘梦的耳朵,给佘梦戴过金刚杵,也推过佘梦,伤过佘梦。
现在,这双手空了。
“指挥官。”陆离又叫了一声。
镇妄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事。”他说。
他走过月亮门,走过萌妖园,走过梦境采摘园。那些泡泡果实不见了,只剩下秃枝。
他走过杂货铺。门开着,灯还亮着。橘猫不在。柜台上的瓶瓶罐罐还在,墙上的手写价格标签还在,带着简笔猫头的木牌还在。一切都没变,跟第一天开张时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罐罐,他打开,放在地上。
没有猫来。
“我说谎了。”镇妄捂着心口跌坐在柜台边上,泣不成声。“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不给我时间,你急着剜去妖契,是不是因为我从来没给过你想要的,是我不值得你托付,对不对?”
空空荡荡的杂货铺,全是佘梦留下的,却没有一样是留给他的。因为佘梦从来没想过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