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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娘,我好恨 方砚把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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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砚把自己那台老越野开到镇妄家楼下,把车钥匙扔给镇妄,“这老兄弟跟了我十年,没什么问题,车喇叭有时候变调,不影响开。”
镇妄结果车钥匙,没跟方砚客气,方砚指指后备箱,物资给你多备了点,别只吃那破饼干,还有……”方砚敲敲车窗,“车子记得加满油还给我。”
镇妄明白方砚的意思,这是告诉他要平安回来。
镇妄摸摸方向盘,“我记得你新买了一台轿跑啊。”
方砚笑了,“你滚啊。”
镇妄启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还算透,跟方砚鸣笛后,他上了路。
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故意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上了高速。他没有开自己那辆管理局配的车,那辆车上有定位系统和灵力感知器,他不想让天枢院知道他的行踪,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死。
高速上的车很少。镇妄开得不快,稳稳地保持在限速内。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车里的收音机坏了,只能收到一个频道,播了一夜的怀旧金曲。他听了一夜的老歌和歌手经历。
两天一夜。他在第二天傍晚到达了村庄附近没有继续往前开,把车停在距离村子五公里外的一片林子里,熄了火,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他想眯一会,但是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睛。他在等天亮。怨念体的力量在夜晚会持续加强,现在入村不是明智的选择。他需要等到清晨,等到阳光最强的时候,等到怨念体最虚弱的时候。
天亮之前,他睁开眼。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两口,又拿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把水瓶和饼干收好,背上背包,下了车。
晨雾还没有散。他站在林子边缘,看着远处那个村子。灰蒙蒙的。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失去了母亲,在这里失去了父亲,在这里被潘峰烨带走,在这里开始了被诅咒缠绕的一生。他以为他早就把这个地方忘了。但他站在这里,闻着空气中那股焦糊的、潮湿的、腐朽的味道,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像潮水,像诅咒,压在镇妄心口,让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灵力,平息心绪。
不能乱。不能在这个时候乱。要是还没等见到怨念体就乱了阵脚,到了里面就只有被吞噬理智再也出不来的下场。
他走进村子。路还是那条黄土路,但已经看不出黄色了。灰黑色的,像被火烧过。路两边的房子还在,但已经不成样子了。屋顶塌了,墙倒了,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窝,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地上有瓦砾、碎砖、枯枝、烂叶,还有动物的骨头,都是牲畜的死尸,大的小的都有,白森森的,散了一地。
镇妄走得很慢。他记得这条路。小时候他在这条路上跑过,追过蝴蝶,踩过水坑,摔过跟头。那时候路是黄的,两边种着向日葵,花开的时候比他的脸还大。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高台还在。木头已经朽了,颜色发黑,上面的麻绳随风摆动,还能看的见发黑的血迹。镇妄站在高台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座台子。其实迈腿就能爬的上去,但是小时候的他,感觉母亲离自己那么远。他母亲就是被绑在那根柱子上,被活活烧死的。他那时候太小了,被父亲抱在怀里,捂住了嘴,连哭都哭不出来。
“妄儿。”
镇妄浑身一震。那个声音很轻很柔。他记得这个声音。他记得这个声音叫他吃饭、叫他起床、哄他睡觉。他记得这个声音在火里说“跑,带他跑,别回头”。
“妄儿,别怕。”声音从高台的方向传来。
镇妄的手摸向腰间的符咒,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人。高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朽了的柱子和焦黑的木头。但声音还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风,像雾,像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但从来没有真正忘记的记忆。
“妄儿,到娘这里来。”
镇妄眼前出现了那个人影。女人站在高台上,穿着一件黄白色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旧发带绑在脑后。眉眼温柔,嘴角微微弯着笑。她的眼睛是灰褐色的,跟镇妄一模一样。
镇妄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控制不住,那些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往高台的方向走。
“娘......”他的声音沙哑,碎成渣一样听不清楚,“娘......”
“我的妄儿,过来娘这里。”女人伸出手,朝他招手。
镇妄的眼睛空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得见那只手,只看得见那张脸,只听得见那个声音。他往前走,走过黄土路,走过碎瓦砾,走过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他脑子里全是那些压了太久的、从来不敢触碰的东西。
“娘......我好恨。”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把你架在火上烧。那些人。他们往你身上扔火把,他们看着你被烧死,他们说我是不洁的,说我是不祥的,说我活着就是为了赎罪。”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给我设下诅咒。从我记事起就缠着我,烧灼我,吞噬我。我每天晚上都在疼,疼到不敢睡,疼到想死。他们告诉我这是我的命,是我该受的。”
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还逼走了我的小猫。我把他赶走了,我说我不爱他,我说他是妖,我说我宁愿修为尽废也不跟他在一起。他信了。他剜了契,差点死了。他被妖后带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好想他。”
他站在高台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女人。
“娘......我好恨。好累。好辛苦。”
女人的笑容更深了,那眼神像是要把镇妄吸进去。
“娘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催眠,“他们都该死。过来娘这里,娘会帮我们妄儿。以后只有好日子了。过来......”
镇妄抬起脚,踩上高台的第一级台阶。木头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踩上第二级。第三级。他站在高台上,站在那根朽了的柱子前面。女人就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脸。
镇妄伸出手,想去握那只手。然后他看见了。女人的脸开始变化。像是裂开的瓷器,一道一道的裂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然后整张脸都开始剥落。裂纹底下不是皮肤,是黑的,空的,深不见底。
她的眼睛从灰褐色变成了血红,瞳孔是竖着的。她的嘴裂开了,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发黄的牙,牙缝里塞着黑红色的东西。她的手不再是白如玉的了,干枯的、焦黑的、像烧过的树枝,指甲长如利刃,泛着寒光。
她朝他扑过来。
镇妄猛地退后一步,脚下踩空,从高台上摔了下去。后背砸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就地一滚,拔出腰间的匕首,横在身前。
周围全黑了。翻滚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中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雾,和雾里那些声音。
“你娘是妖。与人类相爱,惹怒了妖王。要献祭。只有她死了才能平息妖王的怒火。”是村长的声音,当年就是他提出要拿活人祭祀。
“你是妖生下来的,你也是妖。不洁,不祥。”是织娘的声音,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样刺耳。
“都烧掉,全都化成灰烬!”是樵夫的声音,镇妄曾经叫他哥哥,他还让镇妄骑在他肩上玩骑大马。
镇妄手指并拢,灵力在掌心凝结,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那些灵力缓缓进入黑雾,像是打在棉花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又打出一掌,又一掌,又一掌。每一掌都被吞没,连声音都没有。
他身上开始发沉。那些声音全都在往他身上压。膝盖还有脊柱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四肢撑地怎么都无法对抗那黑雾。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畜生!”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不分青红皂白要人性命,是你们杀了我娘!”
他的脑子里开始涌入各种负面情绪。母亲被绑在柱子上,火把扔上去,她的衣服着了,头发着了,她在火里没有叫,只是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在动。父亲抱着他跑出村子,跑过黄土路,跑进树林,把他放在潘峰烨身边,说“妄儿,你要听话”,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为人类做了这么多,对天枢院言听计从,杀妖,签处决令,守通道。二十年。换来的只有诅咒,只有利用,只有被当刀使。”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为什么剜去妖契……他对我失望到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吗?”
他想起佘梦跪在地上,把金刚杵扎进心口。想起佘梦说“嗜心断骨我受了,是你背叛了我,是你先放手了”。想起佘梦闭上眼睛,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去,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好想他。”镇妄的声音碎了,“我找不到他。这辈子我都见不到他了。”
黑雾向他靠拢。那些声音越来越近,那些面孔越来越清晰。他看见村长、织娘、樵夫,看见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从黑雾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他们的手伸向他。
镇妄握着匕首的手连抬起来都做不到。
“佘......”他张了张嘴,声音碎成粉末,“佘梦......”
黑雾离他越来越近,他没有心力再思考,一点也不想反抗,镇妄松开了手,任由匕首滑落。自己跪趴在地上死死捂着耳朵。他可以立刻死掉,但是他承受不住这些痛苦了。
“佘梦。”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一吹就散了,“对不起。”
黑雾漫过了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