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贫僧法号悟世 镇妄跪在跪 ...
-
镇妄跪在跪在黑雾里，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吞噬他的意志，碾碎他的心脏，黑雾从他的七窍钻进他的识海，像是通电一样让他浑身僵直，所有感官此刻被无限放大，被痛苦一丝一丝扯碎他仅有的求生欲。
算了吧......就这样算了吧，反正如果这辈子都注定找不回佘梦，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就这样死掉吧，越快越好，不想再痛了。
在那些尖叫嘶吼的声音中，一股带着力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是黑雾外面的声音，这种声音镇妄听过。
梵音。
本来刺耳的尖叫哭泣声变成四下逃窜的求饶声，黑雾也随着声音乱了方向，黑雾在镇妄周边让出了一米距离，他们在害怕，在躲。
镇妄感觉身上越来越轻。那些压在他脊背上的、膝盖上的、心脏上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卸下去，他的活动不再受限，正当镇妄打算凝气的时候，一只手从他左侧伸过来。
那只手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镇妄的身体从黑雾里被拖了出来，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全部消失了，脑子里也变得清晰通透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腔里灌满了新鲜空气。他的眼睛还看不清东西，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
有人蹲下来，把手按在他背上。那只手很暖，掌心有一股温热的灵力，像温水一样淌进他的经脉，把那些淤堵的、沉重的、像泥污一样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
“缓一缓。不急。”
声音很低却能穿透人心，像庙里的钟。
镇妄的眼睛慢慢聚焦。他看见眼前的人。像是出家人。四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眉目平和，嘴唇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间苦楚之后、依然愿意对世间微笑的慈悲。他穿着一身麻衣，灰蓝色泛着白。最显眼的是他手中的佛珠，颜色鲜红如血，好像能吞噬周围的光。
镇妄回过头，看向那片黑雾。原来黑雾的范围比他想象的小得多，只有高台那一寸之地。就是那一小片地方，刚才差点要了他的命。此刻的黑雾看起来没有那么狂躁了，安静得像一片没有雨的乌云，缓缓地、懒洋洋地翻涌着。
“它现在安静下来了。”和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再进去的话，还是很危险。”
镇妄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发软，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他转过身，对着和尚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师傅救命之恩。”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喉咙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这怨念体比我想象的更危险。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没想到还是栽了。”
和尚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这怨念体存在了几十年，积累的怨念不是一个人能扛住的。它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先引诱你入迷境，然后诱发你心底最深的怨念，以此为食，壮大力量，再拖着迷途者进入深渊，再无出来的可能。”
镇妄心有余悸。如果不是眼前的和尚相救，他现在已经被吞进去了，永远困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敢问师傅名号？”镇妄转过身，语气郑重，“我是天枢院行动组总指挥镇妄，此次前来是受命消除怨念体。若不是师傅相助，我肯定没命了。救命之恩，不敢不报。”
“一切皆是缘。施主不必如此。”和尚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这怨念体控制不易，想要彻底消除更是难于登天。贫僧已经尝试过多次，都是险象环生，也没有成功。”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法号，像是在刻意避开，镇妄也镇妄也有眼力见地不再过问。
“师傅为何想要消除怨念体？据我所知，这个村子里从没出过出家人。您应该不是村民。”
和尚的手指在佛珠上轻轻捻了一下。“赎罪。”
镇妄察觉到和尚脸上的落寞。
“贫僧在这附近收妖，恰巧经过此地。既然有缘，就不能坐视不理。”和尚站起来，掌心向上，往山的方向指了指，“施主的精神和灵力都需要休养。请随贫僧来吧。”
镇妄试着运转灵力。果然，经脉里像是有泥污沤在里面，滞涩、沉重、不通畅。他点了点头，跟在和尚后面。
后山的路越走越窄，但是还算干燥，镇妄的体力透支，和尚就放慢脚步让他能跟得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到了一处独院。院子不大，被一圈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艳丽的紫色攀爬在翠绿的竹篱笆上让人看着很舒服。院门是两扇旧木门，起不到任何防盗作用，感觉稍微用点力可以直接整片拆下来。
和尚推开门。镇妄跟在后面走进去。然后他震惊无比。
院子里全是妖。
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趴在地上、蹲在墙角、挂在树上、躺在石头上。有狸猫，有狐狸，有兔子，有松鼠，有刺猬，有猫头鹰。有一只花豹趴在竹篱笆下面晒太阳，尾巴一卷一卷的。有一只麂子站在水缸边喝水，耳朵转来转去，捕捉着院子里的每一个声响。有十几只不同种类的鸟挤在一棵大树上，叽叽喳喳地叫。还有几只体型大一些的，熊、鹿、羚羊，各自占了一个角落，安静地趴着，像是在打盹。
镇妄还看见了一些化形不完全的小妖。一个长着狸猫耳朵的少年蹲在井边打水，尾巴从裤腰里伸出来摇来摇去的。一个身后拖着孔雀尾羽的男孩坐在石阶上，正在编一个花环，尾羽铺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妖，他看不清是什么品种，趴在一片荷叶上，抱着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浆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有几个小妖看见镇妄，吓得钻到了篱笆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他。有几个胆子大的，凑上来，围着他转圈，鼻子一动一动地嗅。还有一只小狐狸，从花豹肚子底下钻出来，跑到镇妄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然后狸猫少年跑过来，仰着头看镇妄，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什么东西？”他指着镇妄，“是人还是妖？”
镇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和尚伸手摸了摸狸猫少年的头。“去生火。今天有客人。”
狸猫少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扭过头对着院子里其他妖大喊，“有客人！”
“有客人啦！”一个小妖尖叫着跑开。
“大和尚带着客人回来啦！”另一个小妖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爬起来继续跑。
院子里一下炸了窝。像是一滴水掉进了冒烟的油锅里一样劈里啪啦的响。角落里的小妖们一股脑全窜了出来，叽叽喳喳地叫着、跑着、跳着。镇妄只觉得眼花缭乱，大概估计了一下，光院子里就有四十只以上，还不算那些从屋里探出头来的。
和尚推开屋门，侧身让镇妄先进去。镇妄走进去，屋里也是很拥挤。一只年迈的猫妖趴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正在悠哉悠哉地喝茶。她的毛是花灰色的，已经没有了光泽，但眼睛还是亮的，眯成两道缝，看着镇妄，嘴角弯了一下，“好俊的后生，可以吃掉吗？”“不可以。”和尚似乎并不意外这句话。听到否定答案的老猫也没生气，只是晃晃尾巴，“能吃掉就好了。”
一只獾妖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正在挑拣簸箕里的草药，嘴里念着类似于童谣的调子，可是根本听不清楚到底在唱些什么。一只蛇妖盘在药柜旁边，正在往一个砂锅里放药材，动作很慢，很专心，完全没有注意到进来人了。
“他听不见。”和尚解释，“所以看起来会格外专心，尽量不要从他身边走过去，会吓他一跳。”
还有几个化形的小妖在屋里跑来跑去，有的在擦桌子，有的在摆碗筷，有的在往灶台里添柴。一只小熊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样子，化形不完全，还留着圆圆的熊耳朵和毛茸茸的爪子，两只爪子端着一碗茶，摇摇晃晃地走到镇妄面前，仰着头，把碗举过头顶。
“喝茶。”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镇妄赶紧接过茶碗，动作略显局促，差点没接住。小熊歪头看了一眼镇妄就跑回院子里去了。
和尚把镇妄领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但安静。两张竹凳，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把陶壶和两只茶杯。
两个人相对而坐。和尚提起陶壶，倒了两杯茶。茶汤是淡黄色的，清澈透亮，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镇妄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是佘梦走后，他第一次尝出味道，可是好苦。
和尚没有先开口。他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像在等什么。
镇妄先开了口。“师傅，这附近的妖都是您收留的？”
“嗯。”和尚放下茶杯，“它们大多是野兽修炼成妖，无根无依的。有的开了灵智但化形不完全，有的化形了但没有身份，有的连灵智都没开，只知道本能地寻找食物和庇护。这样的妖只能靠偷窃伤人为生。如果没有去处，它们就会被管理局抓走。下场你知道。”
镇妄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没人比他更知道了。处决令他签过多少份，他自己都数不清。
“贫僧能做的有限。”和尚的声音很平，“给它们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怕被抓走。仅此而已。”
一只小狐狸从门缝里挤进来，跑到镇妄脚边，蜷在他的鞋面上，把脸埋进尾巴里，开始打呼噜。镇妄低头看着它，没动。
“师傅，”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您说‘收妖’，不是‘降妖’。您对妖......不一样。”
和尚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贫僧曾对妖有愧。往后余生，都是在赎罪。可即便如此，曾经造下的孽，也无法挽回。”
“师傅也有放不下的事？”镇妄说。
和尚没有回答，“施主呢？”和尚看着他，“施主来此，是为了消除怨念体，还是为了消除心里的怨念？”
镇妄看向远方，“我又有什么资格怨？”
“怨念体在外，可除。怨念在内，难消。”和尚的声音很轻，“施主进入怨念体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母亲。那是怨念体在利用施主心底最深的渴望。但施主在怨念体中喊的最后一个名字，不是母亲。”
“他叫佘梦。”镇妄感觉很信任眼前的和尚，即使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是一只白猫。妖界的质子。”
和尚没说话。
“他救过我。我的诅咒，是他压住的。我把他推开了。我亲手把他推开的。”镇妄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我在保护他，用最伤人的话让他难过了，没问过他的想法就擅自替他做决定......他知道我在撒谎也选择不原谅我，甚至自己剜契......”
和尚捻着佛珠，没有打断他。
“他被妖后带走了。我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醒过来。”镇妄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每天都在叫他，我好想他还能回应我，哪怕是骂我......”
那只小狐狸在他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睡得正香。
“施主。”和尚开口，声音很轻，“可曾与人相爱过？”
镇妄愣了一瞬。
“爱非庇护，”和尚看着他，“要相信、要依赖、要坦诚，施主是不是从来没相信过，他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镇妄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着头，那只小狐狸被他的眼泪砸醒了，它跳上镇妄的膝盖，舔去镇妄手背上的眼泪。
“他爱你，可你没信他，剜去妖契是证明，是气愤，更是失望。”和尚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来找怨念体，不是为了消除它。你是来找死的。”
镇妄没说话。
“你想死在这里。你觉得死了就可以不用面对失去，面对分离，但你死了，他怎么办？”
“他......他也许不会在乎。”
“看，到现在你还是不相信他。”
过了很久，镇妄抬起头。
“师傅。”他的声音沙哑，“我想活着。”
和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活着。”和尚说，“相信他还爱你，相信自己还有机会爱他。”
镇妄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师傅，您还没告诉我您的法号。”
和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贫僧法号悟世。”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