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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想要一个玩具 你可以当我 ...

  •   一九九八年,苏州。

      这一年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还落着雨。观前街上的梧桐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里。山塘街那边好些,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撑伞的人走过去,影子晃在水洼里。

      林知水下午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

      他翻了个身。

      左肩又开始疼了。阴雨天就这样,骨头缝里往外渗,说不上多疼,就是钝钝的,一直有。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那块水渍去年还没这么大,今年春天又往外漫了一圈,形状像张地图。

      床头柜上放着药,三盒,他妈早上出门前摆好的。

      他讨厌吃药。太苦了。每次吞下去,那股苦味能从喉咙一直返到舌根,半天散不掉。小时候他妈得哄半天才肯吃,现在不用哄了,自己吃。但讨厌还是讨厌。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很慢。左肩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伸手去够药的时候,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细得像一掐就能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瘦得厉害,指节处微微泛着点粉——那是常年按弦留下的。

      他把药吃了,苦味在嘴里漫开。他皱着眉咽下去,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林知水站在窗前,雨丝飘进来,沾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眼睛是深的,黑得发沉,像两口井。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浅淡的粉,抿着的时候唇线分明。

      风吹过来,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头发很黑,黑得发蓝,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边上。

      他想起他爸还在的时候,最喜欢摸他的头发。他爸说,我们知水的头发真好,像缎子。

      后来厂子倒了,人也没了。那年他十三岁。

      他妈开始去给人做钟点工,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他一个人在家,弹琵琶。弹累了就躺着,

      他站了一会儿,关窗,转身去抱琵琶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指腹的茧子压在弦上,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微微垂了眼。

      他抱着琵琶,没弹。

      窗外雨声细细的,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

      晚上七点,林知水到光裕书场的时候,人还不多。

      他从后门进去,穿过窄窄的走廊,进了后台。沈姨正在对镜梳头,从镜子里看见他,笑了笑:“来了?”

      “嗯。”林知水把琵琶放下,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沈姨是书场的台柱,唱了二十年评弹,什么人没见过。她当初留下林知水,一半是看他可怜——那会儿林知水刚没了爸,他妈一个人拉扯,日子过得紧巴巴。另一半是看他弹得好,十三岁的娃娃,手上功夫比有些大人还老道。

      后来沈姨发现,林知水往台上一坐,台下的人就格外多。冲什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沈姨不是圣人,书场要赚钱,她也得吃饭。她对林知水不错,该照顾的照顾,该敲打的敲打。林知水心里明白,嘴上不说。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林知水脸上。沈姨看了两秒,叹了口气:“你脸色不好。”

      林知水没说话。

      “又下雨疼了?”

      他还是没说话。

      沈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凉的。林知水的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血管。沈姨的手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皮肤底下没什么肉,就是骨头。

      “瘦了。”沈姨说。

      林知水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手。

      沈姨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梳头。

      林知水坐在那儿,垂着眼睛。后台的灯光昏黄,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一动不动。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衫,领口盘着老式的扣子,露出一小截脖颈。脖颈很细,细得让人担心撑不起那件衣服。锁骨从领口里隐约露出来,凹下去的地方落着一小块阴影。

      他就那么坐着,安静得像一尊瓷器。瓷是薄白色,灯光能照透的那种。

      “今天人多。”沈姨从帘子后面看了一眼,“坐满了。前头几桌是些老客,后头有几桌年轻小伙子,还有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看着像外地来的。”

      林知水没说话。

      他不在乎来的是谁。老的少的,熟的生的,对他都一样。他弹他的琴,他们听他们的。散场了,各走各的。

      他只是弹琴。

      但沈姨后面那句话,他记下了。

      穿西装打领带的。外地来的。

      ———————————————————

      陈屿声是被人拽来的。

      他来苏州谈生意。家里在苏州有点买卖,丝绸方面的,他替父亲过来看看。生意谈完了,合作方说晚上请他去听评弹,他说不用,自己转转。其实他对评弹没什么兴趣,但听说光裕书场是清末传下来的老字号,就想着去看看。

      “你来苏州不听场评弹,等于白来。”合作方的人说。他笑笑,没接话。

      陈屿声,二十六岁,香港人。父亲是香港富商,做进出口贸易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丝绸、茶叶、地产都有涉足。母亲是英国人,金发碧眼的那种,二十多年前嫁给父亲,生了三个孩子,他是老大。

      所以他有一张混血的脸。

      轮廓比一般亚洲人深,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微微凹陷。但眼睛是黑的,头发也是黑的,皮肤是那种常晒太阳的小麦色。一米八七的个子,宽肩,厚背,手臂上肌肉的线条隔着衬衫都能看出来。他从小爱运动,游泳、健身、打拳,一样没落下。

      但他有一个不能说的毛病。

      他有瘾。

      从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想要,到现在十年了。他看过医生,吃过药,试过各种方法。药物能压下去一点,但不能根治。他每天吃药,每天都得忍着。

      父亲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些年他学会了控制。学会了转移注意力和用工作把自己填满。他谈生意,健身,把每一分钟都填满,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

      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个玩具。

      乖顺的,依附在他身上,每天祈求他疼爱的玩具。

      药一直带着。每天一颗,雷打不动。

      观前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式的民居。他沿着巷子往里走,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墙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潮的味道,混着谁家烧晚饭的烟火气。

      书场的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倒挺宽敞。老式的木结构,两层,中间是个小戏台,台下摆着十来张八仙桌。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壶茶。

      听评弹要买茶,这是规矩。他不懂,但照做。

      他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雕花的窗,老旧的柱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他看不懂这些,只觉得有种老派的讲究。

      八点整,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上台,开始说书。说的是什么他没仔细听,脑子里还转着白天谈的那些生意。

      九点一刻,说书先生下去了。

      台侧的帘子掀开,一个人抱着琵琶走出来。

      月白色的斜襟衫。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着。一张很小的脸,尖尖的下巴。

      他走到台侧的椅子前,坐下来。

      台侧的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调整了一下琵琶的位置。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搭在弦上,很长,很白,白得几乎发光。

      他抬起头,往台下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陈屿声对上那双眼睛,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那双眼睛是黑的。黑得发沉,黑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他看过来的时候,视线从台下扫过,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来。

      他下意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滚烫。舌尖一阵刺痛,他差点没端住。

      但他顾不上烫。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老佣人给他讲过的故事。

      老佣人是东北人,满族,年轻时在长白山脚下长大。冬天夜里冷,她坐在炕上纳鞋底,他凑过去听故事。她说,长白山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人,也不是仙,就是……在那儿的。说不清是什么。有人说见过,月亮底下,溪水边上,有个白的影子。看不清脸,只看见头发,很长,一直垂到水里。你盯着看,它就不动,你一眨眼,它就没了。

      老佣人说,那叫“月精”。不是妖精的精,是精气的精。月亮照得久了,石头都能生出精气来,何况是水。长白山的溪水都是从天池流下来的,天池是什么地方?是老天爷洗脸用的盆。那水流下来,流了几千年,流着流着就生了东西。

      那东西是害人的。

      陈屿声看着台上那个人。

      白得像月亮。

      那一刻他心里有个念头冒上来,清晰得吓人。

      他想要这个。

      他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攥紧,又松开。

      他喜欢这个

      这个人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是真的。漂亮得让他觉得,那些他一直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看着那张脸,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好漂亮。

      想弄脏。

      想看他哭着求自己。

      药还在口袋里。今天出门前吃了,但现在他觉得不够。
      ————————————————

      七点半,客人陆续进来。

      林知水坐在后台,听着前面的动静。人声嘈杂,杯盏碰撞,椅子挪动。今天人确实多,声音比往常闹。

      他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颈。

      八点整,该他上场了。

      他抱着琵琶,掀开帘子,走到台侧。

      坐下之前,他往台下扫了一眼。

      坐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楚脸。但他能看见那些视线——很多视线,从各个方向投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垂下眼,调整了一下琵琶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弹。

      《秦淮景》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来。

      “我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

      他弹得很轻,手指在弦上慢慢地走。他低着头,只看自己的手指,只看怀里的琵琶。台下的人,他一个也不看。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

      有些是温和的,老客的视线,带着欣赏,带着熟悉。他弹了这么多年,知道哪些是常来的,哪些是真正听琴的。

      但也有一些不一样。

      那些视线黏黏腻腻落在他脸上,身上,像什么脏东西贴上来。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从他脸上舔到脖颈上,从脖颈上舔到锁骨上,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打转。

      他继续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种事他见多了。

      从十三岁第一次上台开始,就有人这样看他。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懂了。

      懂了之后,就学会了利用。

      那些眼神黏腻的人,往往出手最大方。他们会在散场后托人带话,会在节日送来礼物,会想方设法接近他。他从来不回应,也不拒绝。就那么淡淡地,不远不近地,让他们自己凑上来。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他知道这张脸能换来什么。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人总要活着。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

      弹到第二段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和其他的不一样。

      不是在他身上打转的那种。就是——定定的。一直落在这个方向,一动不动的。

      他没抬头,继续弹。

      但那道视线一直没移开。

      被钉住了一样的,从头到尾,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余光往台下扫了一下。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外国面孔,很年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色手臂。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他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脸或者他的脖颈,不是看那些别人爱看的地方。他就是——看着他。看他的整个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知水收回视线,继续弹。

      那件衬衫的质地。看起来不便宜。

      手表在桌上,没看清牌子。

      百达翡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想要一个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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