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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那个秘密
云惊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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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惊澜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但他没有动。
贾梦梦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不对。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回忆的安静。
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比那天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很担心”时还要紧。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不是握拳,而是那种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抓不住的姿势。
最重要的是——
他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贾梦梦看着那个僵硬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放轻声音:“云楼主?”
还是没说话。
贾梦梦等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
“云楼主,”她的声音很轻,是她以前做咨询时的语气,“你不用回答。不想说就不说。”
云惊澜的背影动了动。
贾梦梦继续说:“我刚才问那个问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很痛苦。”
云惊澜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贾梦梦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冷着脸、话很少、什么事都往心里藏的样子。
可现在,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式。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我以前见过很多人,他们心里都藏着一些事。有些事说出来很难,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要面对。而不说,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她停了停。
“但假装久了,那些事就会变成心结。越积越重,越压越沉。最后变成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喘不过气。”
云惊澜的背影微微动了动。
贾梦梦继续说:“我不逼你说。我只是想告诉你——”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
“不管那是什么事,你说出来,我听着。不会笑话你,不会躲着你,不会用奇怪的眼光看你。”
云惊澜的身体僵了僵。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哑: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贾梦梦摇头:“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听了之后不会躲着我?”
贾梦梦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我看过你痛苦的样子,但我没有躲开。”
云惊澜的背影顿住了。
贾梦梦继续说:“那天晚上,我确实跑了。那是因为我吓到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后来我想了很久。”
她顿了顿。
“我想起你这几天的样子,想起你让我‘别到处乱跑’时的那种眼神,想起你今天站在窗边,说你师父总是望着远方……”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云惊澜没说话。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了。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好几朵。
他终于开口:
“我身上有蛊毒。”
贾梦梦愣住了。
云惊澜没回头,声音从窗边传来,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从我出生起就在。每个月圆之夜发作。”
他顿了顿。
“发作的时候……你会看到的东西,就是那个样子。而且,接下来的三天,会内力全失,身体变得异常虚弱。”
贾梦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蛊毒?
月圆之夜发作?
所以那天晚上……
云惊澜继续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练功,我也练功。但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我必须一个人躲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
但贾梦梦从那种平淡里,听出了很多东西。
“师父是唯一知道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他陪着我熬过去。”他顿了顿,“后来他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贾梦梦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孤独。
云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听雪楼被人叫做魔教吗?”
贾梦梦想了想:“因为郁枭……”
“有一部分是。”云惊澜打断她,“但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
贾梦梦愣住了。
云惊澜的声音依旧很淡:“我发作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以前有一次,被人看见了。传出去之后,就有人说我是怪物,说听雪楼的楼主是妖怪变的。”
他顿了顿。
“江湖上的人,最喜欢传这些。”
贾梦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明白他为什么什么事都往心里藏。
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怕被人知道。
因为被人知道了,就会被当成怪物。
被孤立。
被远离。
被害怕。
她看着他,轻声问:“所以那天晚上,你让我别到处乱跑,是因为……”
云惊澜点头:“我不想让你看到。”
贾梦梦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蜷曲在地上的身影。
那一声声痛苦的低吼。
那张完全扭曲的脸。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疼。
不是害怕。
是真的疼。
为这个男人疼。
她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云楼主。”
云惊澜没回头。
贾梦梦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说:
“你不是怪物。”
云惊澜的背影僵了僵。
“你只是生病了。”贾梦梦说,“生病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陪着一起熬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以后,要是你不想一个人,可以……可以叫我。”
云惊澜的背影微微动了动。
他没回头。
也没说话。
但贾梦梦看到,他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攥紧。
松开。
重复了好几次。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好像知道,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
从来没有让人知道过这些。
而今天,他说了。
对她说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能这样陪着他。
陪着他站在窗边。
陪着他看着窗外。
陪着他,不是一个人。
过了很久。
云惊澜忽然慢慢转过身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怕?”
贾梦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的痕迹。
但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东西。
她摇头,认真回答:“不怕。”
云惊澜看着她,又问:
“你不觉得我是怪物?”
贾梦梦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
“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不像怪物的那个。”
云惊澜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
很快。
但贾梦梦看见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东西,慢慢变成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
不是空间上的距离。
是别的什么。
云惊澜站在那儿,看着她。
心里很乱。
他说了。
把这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对她说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
也许是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太突然。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轻太柔。
也许是她说的那些话——“说出来,我听着”,“不会躲着你”,“你不是怪物”。
也许只是因为——
他忽然想知道,她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怕吗?
会躲吗?
会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他吗?
他等了一会儿。
等来的不是害怕,不是躲闪,不是那种眼神。
而是“以后,要是你不想一个人,可以叫我”。
而是“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不像怪物的那个”。
云惊澜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
很暖。
像是冬天的雪地里,忽然照进了一缕阳光。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的日子。
每天早上,她窝在角落的椅子里看书。
中午吃饭,她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
下午见客,她躲在屏风后面,等他忙完了就探出脑袋问东问西。
傍晚浇花,她对着那几盆兰草文竹,自言自语地说“你们要好好长大”。
有时候他抬头,会看到她靠在椅子里睡着了,书盖在脸上。
有时候她醒了,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就眨眨眼,问他“看什么”。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有她在旁边。
习惯了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窝在角落里的身影。
习惯了听她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
习惯了……不是一个人。
他忽然有点害怕。
怕她知道真相以后,这一切都会变。
怕她也像别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他。
怕她又变回那个刚被掳来时、看他的眼神里只有好奇和防备的人。
但她没有。
她没有怕。
没有躲。
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他。
云惊澜站在那儿,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贾梦梦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张了张嘴:
“那个……”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楼主,有信。”
是温如玉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