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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交锋
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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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睿王府。
辰时三刻,日光正好。
云惊澜站在府门前,抬眸打量这座威严肃穆的宅邸。
朱门高大,铜钉锃亮,门前两座石狮昂首踞坐,气势慑人。匾额上“睿王府”三字笔力遒劲,落款处赫然是当今天子的私印。
他没有急着上前。
只是静静站着,任日光洒落肩头。
今日他穿了一袭绛紫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髻以一根白玉簪绾起。绛紫是贵族常服之色,沉稳内敛,不张扬却自有分量。衣料是云锦中的上品,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流光,细看才能察觉其华贵。
那枚萧家玉佩静静悬在腰间,被袍角遮住大半,只露出半截穗子。
这一身装扮,清贵而不张扬,内敛却不失身份。
正是萧氏皇孙该有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拾阶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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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半掩,有小厮守在门房。
云惊澜走到近前,那小厮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这一眼过后,小厮的站姿微微端正了些。
眼前这位公子气度不凡,虽未开口,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那一身绛紫锦袍,那腰间的玉带,那举手投足的从容,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小厮下意识敛了敛神色。
“公子有何贵干?”
云惊澜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递了过去。
那拜帖封面素净,只居中一个“萧”字,墨迹沉稳,力透纸背。
“在下萧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要与睿王爷见面详聊,请代为通传。”
小厮接过拜帖,目光在那“萧”字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变了变。
他没有多问,只躬身道:“公子稍候。”
转身快步消失在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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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缓缓西移。
云惊澜站在府门前,神色平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内传来脚步声。
方才那小厮快步迎出,躬身道:“萧公子,王爷有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惊澜微微颔首,迈步跨入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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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影壁,绕过回廊,一路行至正厅。
厅门敞开,日光透进,将厅内照得一片明亮。
云惊澜在门槛外停下脚步。
厅中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壮硕,因常年行伍,肩背宽阔如虎踞。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虽非朝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
只是端着一盏茶,慢慢吹着热气。
日光从窗口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厚重的影子。
云惊澜没有等。
他抬脚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入厅中。
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他在厅中央站定,距离主位约莫一丈远。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既不失礼,也不卑微。
他微微欠身,拱手一礼。
“萧珩,见过睿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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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抬起头。
目光落在云惊澜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不凌厉,却像是有实质一般,沉甸甸地压过来。
云惊澜没有回避。
他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
日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他的眉眼舒展,神情淡然,既无紧张,也无讨好。
睿王看了许久,终于开口。
“萧珩。”
他的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像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
“你就是萧徹的儿子。”
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云惊澜迎上他的目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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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你今日来,是想说什么?”
云惊澜看着他,神色不变。
“王爷派人去听雪楼,是因为怀疑萧家后人会起兵造反。”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来,是想告诉王爷,萧家后人没有这个心思。”
睿王挑了挑眉。
“哦?”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惊澜,等着下文。
云惊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萧氏皇族因当权者未能谨守其为君之道,宠信奸佞,导致朝纲混乱、百姓苦不堪言,被天下有识之士群起而攻之。我虽身为萧氏后人,但也深谙顺天而为这四个字的含义。”
睿王的目光微微一动。
云惊澜继续说下去。
“身为皇族后人,我本当继承先祖遗训,拨乱反正。但放眼当今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我何苦为了一己私欲,去当这个极不讨好的角色?”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静。
“俗话说,龙生九子,人各有志。并非所有人都热衷于功名利禄。有人连夜赶科场,也有人辞官归故里。”
他看着睿王,目光坦然。
“对于我而言,只求三餐一宿一双人。其余的,皆为浮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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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安静了片刻。
睿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椅背,一下,一下。
那敲击声在安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睿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复杂。
“你这番话,倒是让孤想起了另一个人。”
云惊澜看着他。
睿王的目光落在虚空里,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战场。
“十九年前,孤率军围攻京城。你父亲带着他麾下的将士,死守城门三天三夜。”
云惊澜的手微微一顿。
睿王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三天三夜,孤在城外,他在城内。孤攻不进,他冲不出。两军对垒,死伤无数。”
他顿了顿。
“孤那时候就想,萧徹这个人,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云惊澜沉默着,任那些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
睿王收回目光,看着他。
“后来城破了,他自刎谢罪。孤亲自为他收尸入殓。”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他的尸身,是孤亲手整理。他的剑,是孤亲手放在他身边。他的棺椁,也是孤派人安排的。”
云惊澜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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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孤与你说这些,不是想听你道谢。”
他顿了顿。
“只是想让你知道,孤对你父亲,有敬意。所以对你,孤也不想赶尽杀绝。”
云惊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派人去听雪楼,是为了什么?”
睿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
“武林盟那些废物,急于邀功,拿着一点线索就跑去孤面前嚷嚷,说什么查到了前朝余孽的下落。”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孤让他们去查,不是真要杀你。只是想看看,萧徹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看着云惊澜,目光深沉。
“今天你来了,孤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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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惊澜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站着,任睿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王爷,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睿王挑了挑眉。
“哦?”
云惊澜说:“当年,大太监闵清曾在我父亲身上种下了极为阴狠的蛊毒,我身为人子,怎么能轻易放过此奸佞小人。现在王爷抓到的太监既然在前朝的宫里当过差,或许他会知道闵清的下落。”
睿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惊澜,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
云惊澜继续说下去。
“王爷若肯把这个太监交给我,我感激不尽。日后绝不再踏足京城半步,听雪楼上下,也永世不与朝廷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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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云惊澜,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那个太监,孤可以给你。”
云惊澜的呼吸微微一滞。
睿王站起身,走到窗边。
日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云惊澜,缓缓开口。
“孤不杀你,是因为你父亲。不是因为怕你造反。”
他顿了顿。
“那个太监,孤会让人送去听雪楼。你带着他,去找你想找的人。找完之后,该做什么,你自己想清楚。”
云惊澜看着他,深深欠身。
“多谢王爷。”
睿王转过身,看着他。
“不必谢我。你父亲当年,是个值得令人敬佩的人,孤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摆了摆手。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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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惊澜看着他,又欠了欠身。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向厅外走去。
靴底落在青砖上,脚步声沉稳如初。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
“王爷,那枚玉佩——”
睿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你自己留着。孤要它没用。”
云惊澜的目光微微一顿,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跨出门槛。
日光洒落,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厅内,睿王站在窗边,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萧氏皇族中,也并非都是庸碌无能之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