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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来收尸 其实是来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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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闻死了。
梅花山庄的少庄主亲眼所见,他身负重伤坠落悬崖,纵有再高深的武功,也难以从万丈深崖下生还。
死的尸骨无存。
江湖之人无不唏嘘,不管裴闻过往如何,赫赫有名的后起之秀,同辈之中数一数二的武林奇才,竟就这么死了?实在令人扼腕。
更唏嘘的是裴闻好友很少,屈指可数。
然而九舞鞭被卷入一桩灭门命案,销声匿迹;千里神行远赴西域,至今未归;狂澜指神出鬼没,至今也无人敢说自己见过其真容。
连能为他收敛尸首,处理后事的人都没有。
但很快,江湖又流传出了新的传闻。
有人前来为裴闻收尸了,令人错愕的是,这个人居然是——方拂柳!!
孤身一人杀入天葵魔教,两天一夜就将整个魔教彻底剿灭;武林大会以一己之力扛住了,四山五派八门二庄的联手车轮战;百里之外把蛮夷首领射死钉于城墙,救了一城百姓……
关于此人惊天动地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但与这些同闻名的还有一件事:
她与裴闻,有仇。
裴闻死后,为他收尸料理后事的,居然是与他有仇的方拂柳吗?!此消息一出,不知多少人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全成了这个。
方拂柳意欲何为?
受人之托、惺惺相惜还是落井下石,外人的猜测层出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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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府,翠水镇。
站在小院子里,长发高高束起,身着苍蓝与玄色相间的劲装,飒爽利落的女子正昂着头打量寒酸且简陋的三间小屋。
走进去后,内里与外面是如出一辙的陋室空堂,家徒四壁。
方拂柳嘴角没忍住,轻轻扬起弧度。
看到裴闻平日里过得这么辛酸,她可太伤心了,伤心得她眉眼弯弯,忍不住哼起了曲调。
与江湖人士猜想的完全不同,她为裴闻收尸,下山来到此的原因远没有那么复杂,反而说是简单至极。
为了三钱银子。
在他俩还没有结下仇怨的过去,裴闻这厮向她借了三钱银子,多年过去了,这可恶的家伙不知是不记得了还是故意的,总之至今未还。
哼,那就别怪她亲自来取了。
不过……
“他真的有银子吗?”方拂柳压下愉快的心情,在一览无余的屋内随意翻了几下。
一桌一椅一床一木柜,桌上还摆着一副碗筷。
别说铜板了,连个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看不到,寒酸的木板床上甚至还凌乱地散落着白色布料头,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剩下的。
穷,非常穷,穷得她都想往有豁口的碗里丢几个铜板了。
一无所获。
方拂柳扶额失笑,裴闻这狗崽子,自己居然拿他毫无办法。算了算了,就当是自己做善事,与死人计长短不可取,会折福的。
不然你看裴闻,就因为欠了自己银子迟迟不还,遭报应了吧。
虽这么想着安慰自己,但方拂柳的心还在滴血,要知道三钱……三钱……那可是三钱银子啊!就这么没了,谁不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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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号房一间,二两银子!客官你楼上请嘞!”
翠水镇上唯一一家思来客栈,柜台后的伙计从懒散傲慢、鼻孔里看人,到热情洋溢、两眼放光,只隔了二两银子买来的时间。
方拂柳爽快掏钱,旁边吃饭的熟客反倒是不忍,撂下碗筷勃然斥责。
“我说李二毛你也太黑心了,别说翠水镇就算是到府城的酒楼客栈,也不可能要二两银子一间客房!你怎么能看人家小姑娘面生脸嫩,就狮子大张口呢?咱们翠水镇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败坏的!”
被叫为李二毛的伙计脸色不霁,“人家贵客都没说什么就你长了一张嘴啊在旁边叭叭叭的,镇上大家尊称你一声葛老爷,还真把自己当老爷了,见天来客栈点盘小菜二两酒的一坐就是大半天,我没撵你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那点破事镇上谁不知道啊,我要是你就麻溜的躲回家,好死不如赖活不是,说不准那鬼魂哪天夜里就来索你的命了。”
“你、你……你!”
葛老爷子涨得满脸通红,胸口不住起伏,气得半晌再说不出来完整的话。
“再说了。”李二毛笑嘻嘻地欣赏完他的丑态毕露,又调转过身来,轻慢地冲贵客方拂柳皮笑肉不笑,“惊风郎君身死,可他积攒下的金银财宝、武功秘籍和心得感悟,还在翠水镇的私宅里。
江湖中人无不趋之若鹜,别说二两银子,我就是收十两二十两,也不缺人来住。
贵客你真是来着了,再晚个半日客栈房间就要涨价了。”
方拂柳眼皮子动也没动,私宅?金银财宝?武功秘籍?
是陋室里坑坑洼洼的泥土地,还是书房里以充门面的破烂话本子,抑或是院子里一小堆湿漉漉的柴火。
她嘴唇动了动,伙计李二毛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倾了倾身,只听见她说:
“有热水吗?我要两桶。”
“……”
李二毛也嗫嚅了几下嘴,最终还是尽数咽了下去,连忙堆满了笑意,殷勤备至。
“可以有可以有!客官楼上请,小店后厨再忙也得能抽出人手给贵客烧水不是,稍等片刻,小的这就让他们别忙乎做饭了!”
话落,一块碎银子随声丢进他的手掌心里。
“不必上来了,顺便再准备份饭菜。”
说完那道身影就快步翻上台阶,只留下一片衣角。
李二毛掂了掂足有两钱左右重的散碎银子,不由嗤笑。
以他纵横江湖多年的老辣眼光来看,方才侠女打扮的姑娘定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说不准还是惊风郎君的拥趸,千里迢迢只为踏足向往之人曾生活过的镇子。
可歌可泣,要是能多住几日,日日这般出手大方好骗,他也愿意为素昧谋面的郎君掉几滴眼泪。
“李二哥。”大堂内有个镇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见此情景眼珠子轱辘一转,就贴了上来。
佯装无意实则目光火热地紧盯着,他收放银子的腰间封带,“咱哥俩也好久不见了,晚上不如去打两盅?”
“去去去。”李二毛嫌恶地挥挥手,“憨孙还想骗你爷爷我,滚一边去。”
挥斥退此人,他才慢悠悠地往后厨去,让人烧水备饭,压根不理会背后那人是否气急败坏,一无是处的地痞无赖又不能给他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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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整个翠水镇几乎都陷入了沉静香甜的梦乡。
忽而一阵混乱失措、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粗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由远及近。
“救、救命……别过来,别过来!”
仓皇逃窜的人再一次重重跌倒,“嘀嗒嘀嗒”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破破烂烂的衣裳早已庇护不了身体,凌乱遍布的伤口皮肉外卷着,灰尘土砾混合着血迹,牢牢扒在伤痕处。
疼痛已然变得麻木,难以让这具亢奋又疲累的身躯感受到了。
跑!逃!
唯有这二字,还在驱动着这具残破的身躯。
“刺啦”
利器划破地面,一路拖拽的声音,在逃跑之人身后,不远不近,不急不缓地传来。
像是在逗趣玩乐。
“啊——”
急促高亢且短暂的惨叫声,撕开了静谧的黑夜。
“杀人了!放火了!放火了!!好大好大的火,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回来报仇了,火,全部都是火……他回来了……”
高高低低的叫喊声,一声连着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从街头传到巷尾,再传回街头。
惊扰了不知几条街,数不清的灯盏同时亮起,瞬间将漆黑的深夜染成白昼。
“谁啊这是?”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哪有火哪有火?死人了,真的假的,报官报官报官啊!”
“掌柜的你这客栈怎么回事啊,屁大点动静传到屋里就跟震天响似的,什么破房间啊还敢收我八钱银子。”
“没失火,我没闻见烟味和烧焦的味道。”
“哎呀又是这疯子,大家别搭理他,早就说把这疯子关起来了非不听,好了吧又出来大晚上扰人清静。”
方拂柳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天字号房里出来的时候,楼下大堂已三三两两地汇聚了十来个人。
客栈门也大敞着,可以窥见门外的大街上同样站着不少人。
被从睡梦中搅醒,一群人火冒三丈,将疯子的十八代祖宗都掘了出来一顿臭骂。
李二毛带着其他几个伙计,给住客们端茶倒水,态度看着挺好,只是赔不是和解释的言语中,处处透着敷衍。
听得其中一桌客人止不住地冷笑,高声嚷着什么小地方就是小地方,如此态度,难怪人家客栈能遍地开花,你们就只能窝缩在此。
话不中听,却也算是实话。
隔着半条街,依旧在叫嚷的疯子终于被匆匆赶来的衙役们按住,捂住了嘴巴。
果然是虚惊一场。
据说此人在镇上十几年前某个灭门惨案的火海中逃出生天,自此以后神志就不清醒,整日浑浑噩噩度日,偶尔被魇住,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日,才会这样。
街上的小镇住民们纷纷散开,各回各家,灯火簌簌熄灭,没一会儿就只剩下思来客栈还有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