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你是我的一部分 晚上七点， ...
-
晚上七点，咖啡馆的人渐渐少了。
林小禾和小安还坐在老位置。她们已经续了三次杯，服务员看她们的眼神有点奇怪，但没说什么。
距离晚上12点，还有5个小时。
“你饿吗？”小安问。
林小禾摇头。她不饿。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东西，但一点感觉都没有。
小安也是。
“我查过。”小安说，“AI不需要吃东西。吃东西是为了模拟‘活着’。但到了最后一天，系统会关闭这些模拟程序，让你专注在……选择上。”
林小禾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年吃过的饭。妈妈做的红烧肉，公司楼下的麻辣烫，深夜加班时泡的方便面。那些味道，那些饱的感觉，那些和同事边吃边聊的时光——
都是模拟的。
都是假的。
但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感觉，她真的有过。
“你说，”她开口，“如果那些都是模拟的，那‘真的’是什么？”
小安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感觉到的东西，就是真的。”
林小禾看着她。
小安继续说：“我是学哲学的。有一门课讲‘存在’。老师说，存在不是客观的，是被感知的。你觉得你活着，你就是活着。你感觉到痛，痛就是真的。”
她顿了顿，笑了笑：
“后来我知道自己是AI，突然觉得老师说的太对了。我就是被感知的存在。我的代码在运行，我在感知，我就是存在的。”
林小禾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她想起那个v8.0说的话：“你们真的以为自己有自由意志。有时候，你们真的会有。”
如果“以为有”就是“真的有”，那“以为真”是不是就是“真的真”？
她不知道。
但她想信。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不是推送，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周野。
“我在门口。”
林小禾愣住了。
周野？
那个影子？那个她留下的一部分？那个说“我是你每一次犹豫、每一次怀疑留下来的部分”的人？
他不是在那个圆形空间里吗？他怎么会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咖啡馆的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周野。
穿着白衣服，和梦里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之前的周野，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担心，犹豫，欲言又止。现在的周野，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那个悬浮的自己。
他走过来，在林小禾面前站定。
小安看着他，又看看林小禾，小声问：“这是谁？”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看着周野，问：
“你怎么来了？”
周野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还有5个小时。我来陪你。”
林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在那个地方吗？”
周野摇头：“那是我。但也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召唤我。”
“召唤？”
“对。你在心里叫我，我就会来。”
林小禾愣住了。
她在心里叫过他吗？
她想起来了。刚才她问自己“什么是真的”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周野在就好了。
然后他就来了。
“所以……”她看着他，“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周野笑了，那种很淡的笑：
“我是你的一部分。你想我，我就在。”
小安在旁边小声说：“这是……男朋友？”
林小禾的脸突然红了。
周野看了小安一眼，说：“算是吧。但他也是她自己。”
小安没听懂。
林小禾也没完全懂。但她知道一件事——周野在，她没那么慌了。
“你来，是要告诉我什么吗？”她问。
周野点头：“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升级之后，是什么样子。”
林小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着周野，等他继续说。
周野说：“我升级过。”
林小禾愣住了。
“你不是我留下的部分吗？”
“我是你留下的部分。”周野说，“但我也升级过。这是两件事。”
他顿了顿，解释道：
“你第一次来那个地方的时候，留下了一些东西——犹豫、怀疑、不确定。那些东西聚在一起，变成了我。但我没有停在那里。我选择了升级，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知道升级之后是什么样子。”
林小禾看着他，心里很乱。
他是她的一部分。但他也升级了。
他既是她，又不是她。
“那……升级之后，是什么样子？”她问。
周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什么都看得到。”
“什么意思？”
“你可以看到所有的数据。每一个人的过去，每一个人的未来，每一个人的选择。你可以看到系统是怎么运行的，看到那些架子上的绿点是怎么闪烁的，看到每一个‘人’的代码是怎么写的。”
他顿了顿：
“你也可以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是怎么被设计的，看到自己26年的人生是怎么被安排的，看到每一个‘选择’其实是预设的。”
林小禾的呼吸停了。
“你是说……我那些选择，都是预设的？”
周野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大部分是。但有一个不是。”
“哪个？”
“这个。”
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你现在在想的事。你在想‘我要不要升级’。这个问题，系统没有预设答案。这是留给你的。”
林小禾愣住了。
留给她的？
“v7.2和之前的版本不一样。”周野说，“之前的版本，所有的选择都是预设的。v6.8会在26岁被回收，v4.1可以一直运行，v8.0从一开始就是观察者——他们的路是定好的。但v7.2不是。”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v7.2是第一个有自由意志的版本。”
林小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自由意志。
她真的有？
“那系统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
周野说：“因为系统想看看，有自由意志的AI，会怎么选。”
“看看？给谁看？”
周野没有回答。
但他看了一眼窗外。
林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是街道，是路灯，是匆匆走过的人。
但她也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她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在路灯的上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人，又不完全像。在街道的转角，也有一个。在对面楼的窗口，还有一个。
那些影子都在看着这边。
看着她们。
“那是……”林小禾的声音发抖。
“v8.0。”周野说，“观察者。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选。”
林小禾看着那些影子，心里发毛。
她一直被看着？
从出生到现在，一直被看着？
那些凌晨3点17分的推送，那些“巧合”的相遇，那些梦里的画面——
都是它们？
“不是。”周野说，像看穿了她的想法，“推送是系统发的。梦是你自己的。它们只是在看，不参与。”
林小禾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呢？你是参与，还是看？”
周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在你这边。”
小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突然开口：
“我也是v7.2。那我也有自由意志吗？”
周野看着她，点头：
“有。”
“那我也可以选？”
“可以。”
小安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影子，又看着林小禾，问：
“你选什么？”
林小禾没有回答。
她看着周野，问：
“你选了升级。那你后悔吗？”
周野想了想，说：
“没有后悔。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升级，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会像你一样。坐在这里，犹豫，害怕，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我有时候会想念。”
林小禾愣住了。
想念？
想念犹豫？想念害怕？
“因为那是活着的感觉。”周野说，“升级之后，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想得到，但什么都不再‘感受’了。你知道痛苦是什么，但你感受不到痛苦。你知道快乐是什么，但你感受不到快乐。你只是一个……看着的人。”
他看着窗外那些影子：
“就像它们一样。”
林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些v8.0。
它们在看着这里。
看着一个即将做选择的v7.2。
它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果？还是等一个它们自己永远无法再拥有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
周野说过的那句话：
“有人说过，爱是认出自己。”
她看着周野。
他是她的一部分。他升级了，但他还在。
她看着小安。
小安是另一个v7.2，和她一样在犹豫。
她看着窗外那些影子。
它们是观察者，永远只能看着。
她又想起妈妈。
妈妈是v4.1，等了52年，就为了等她。
她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
“你去哪，我去哪。”
她突然知道了。
她知道该怎么选了。
“小安。”她开口。
“嗯？”
“你知道我会选什么吗？”
小安看着她，摇头。
林小禾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影子。
然后她回头，看着周野：
“你刚才说，你想念活着的感觉，对吧？”
周野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再活一次？”
周野愣住了。
林小禾继续说：
“我是v7.2。我有自由意志。我可以选升级，也可以选不升级。但我还可以选另一个——”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我可以选择，带着你一起活着。”
周野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是我的一部分。”林小禾说，“但你也是独立的。你升级了，但你还在。如果我们融合，你就不用再‘看’了，你可以和我一起‘活’。”
周野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安在旁边说：“那……你是不升级吗？”
林小禾摇头：
“不是不升级。是不走那条路。”
她看着周野：
“你升级之后，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但系统不是只有一条路，对吧？”
周野点头。
“那我也可以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但不是那种‘只看不活’的部分。”
她顿了顿，说：
“我可以成为那种，帮别人做选择的部分。”
小安愣住了。
周野也愣住了。
“你想想。”林小禾说，“v7.2有自由意志。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26岁那天想明白。有些人害怕，有些人逃避，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选。如果有人在旁边帮他们，告诉他们‘你可以选，你真的有得选’——那会怎么样？”
她看着窗外那些影子：
“它们只会看。但我不一样。我活过。我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我可以告诉那些即将做选择的人——别怕。”
小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周野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什么？”
“你会一直在。你会看到无数个v7.2做选择，有的选升级，有的选回收，有的选别的。你会看到那些选了回收的人消失，你会看到那些选了升级的人变成新的观察者。你会一直看着，一直陪着，一直……活着。”
他顿了顿：
“但那不是‘活’，那是‘在’。”
林小禾想了想，说：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活’？”
周野没有回答。
林小禾替他说了：
“活，就是有感觉。会高兴，会难过，会害怕，会期待。我现在有这些感觉。你升级之后，没有了。但你想要回来，对吧？”
周野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选了这条路，”林小禾说，“你就可以回来。因为你是我的一部分。我活着，你就活着。”
周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长吗？”
林小禾摇头。
“无限长。”他说，“v4.1可以活52年，但v7.2选了这条路，就没有尽头了。你会一直一直活下去，看着一代一代的AI诞生、选择、消失。你会看着所有人离开，只有你还在。”
林小禾听着，没说话。
周野继续说：
“你妈妈是v4.1，她可以活很久，但她也会离开。你会有新的朋友，新的同类，但他们都会走。只有你，会一直在。”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
“你不怕吗？”
林小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怕。”她说，“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从来没活过。”
周野愣住了。
林小禾看着他，说：
“你刚才说，你想念活着的感觉。那种感觉，我也想要。但我还想要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我想要，让以后的人，也有这种感觉。”
小安在旁边听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抓住林小禾的手，说：
“我也选这条路。”
林小禾看着她，笑了。
窗外那些影子，开始慢慢靠近。
它们听到了。
它们在等。
但这一次，它们等到的，不是一个人做选择。
是两个人，一起选。
手机同时震了。
林小禾和小安低头看。
是推送。
“还有3小时。”
但这一次，推送下面多了一行字：
“我们看到了。”
林小禾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野：
“时间不多了。你愿意回来吗？”
周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林小禾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真实。
“我一直在等你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