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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栩哥 目的不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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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江景焕开始频繁出现在店里。
一开始只是来送治不好的宠物,遗体送来了,宋清栩就陪他一起看着火化。
起初骨灰是江景焕拿回去保存,宋清栩看他拿那么多骨灰回去觉得不像回事,他一个人也顾不过来,就让他把骨灰放到店内的骨灰寄存室,店里定期擦拭。
江景焕大部分时间都是很冷静的,有时还会笑,一双桃花眼眯着,露出标准的八颗白牙。
宋清栩时常怀疑这人那天晚上眼眶发红的样子是他的错觉。
后来,也是一个晚上,江景焕送来一只布偶猫,眼里再次出现那晚的脆弱,宋清栩才确定这人不全是那副无动于衷的阳光模样。
那只布偶猫也是主人放弃治疗留在医院的,江景焕治了三个多月,没治好。
身体难以承受的疼痛让它出现刻板动作:一开始只是无目的地来回踱步,情况恶化后,这只可怜的小猫开始出现带有强烈自残性质的强迫行为,它不断在地上磨着爪子,即使磨得皮开肉绽也停不下来。
看着与它漂亮的皮毛相比显得格外刺眼的爪子,江景焕最终还是放弃治疗,给它做了安乐死。
抱着还有余温的布偶猫,江景焕再次敲响店门。
昏黄的灯光落在那个沉默的背影上,后背有一些弯曲。
宋清栩推开店门就看到这一幕。
门外那人低头注视着怀里的小猫,右手握着小猫的前肢,拇指摩挲着纱布包裹着的小爪子,像是在安抚。
见店门打开,江景焕抬眼望过来,眼眶微微发红,给那双迷人的眼睛添上一丝脆弱。
“店长先生,”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又没治好。”
宋清栩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小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吧。”
江景焕沉默地跟着他走进工作间。
仍然是熟悉的步骤,铺毯子、接水、清洗……
拆开纱布看到小猫血肉模糊的爪子,宋清栩拿着毛巾的手顿住,眉头一拧:“受伤了?还是…自残……”那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
江景焕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声音有些哑:“自残……它太痛了。”
看着躺在操作台上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子,江景焕突然很想说些什么,不该是这样,不该这么沉默。
“它太痛了…痛到难以忍受,想要通过磨爪子来对抗这种痛苦,但这只会让它更痛苦。”
顿了两秒,他接着开口,声音更哑了,仔细听还能听到一丝哽咽。
“我救不了它…它的主人说它叫泡芙,是个小女孩,特别爱漂亮,我给它摘脖子上的项圈,它还朝我哈气。它还挑食,给它煮羊奶粉,浓一点不行,淡一点也不行,热了不行,凉了也不行。”
说到这儿,江景焕很轻地笑了一下,只有一点气音:“这么难伺候,它主人就把它给我了。我想治好它,即使我知道希望不大。”
“怎么就治不好呢?”他轻轻呢喃着。
宋清栩梳着毛听着,掀起眼皮看他。
这人今天看起来格外可怜,宋清栩忍不住想安抚他一下。
“你比它主人还像它的主人,你已经让它多在这世上停留了一会儿,不是吗?”
所以不要再露出这种痛苦的眼神,他还是笑起来好看。
听到这话,江景焕怔了怔,对上宋清栩的视线。
宋清栩是单眼皮,棱角分明,本该是凌厉的长相,但他平时总是三分含笑的模样,让人难以注意到那份冷意,只觉得这人温和有礼。
此刻这双眼里透出一些担忧,眉头微蹙,即使下半张脸被口罩遮挡着,江景焕也能想象到他此刻嘴唇微微抿起的模样。
江景焕轻笑一声,喊道:“栩哥。”
这下轮到宋清栩愣住了。
周晨阳他们总这样称呼他,但江景焕从没这样喊过,他一开始喊“宋先生”,后来熟悉了喊“店长先生”,这是宋清栩第一次听到他喊“栩哥”。
他此刻音色略微低沉一些,不像宋清栩常听到的那般清越明朗,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仿佛被重重撞了一下,这感觉让他短暂失神,眼睫轻颤。
见他没什么反应,像是默认了这个称呼,江景焕眼底笑意更深,他微微歪了下头:“我看他们好像都这么喊,栩哥不介意我这样喊吧?”
宋清栩回神,朝他颔首:“随你。”
喉头莫名有些痒,他吞了吞唾液,继续手中的动作。
这人喊都喊了,先斩后奏,宋清栩也不能不让他这么喊。况且就是个称呼而已,宋清栩觉得没什么,只是从江景焕嘴里喊出来莫名悦耳一点。
火化后,照常把骨灰罐放到骨灰寄存室。
骨灰寄存室里没开主灯,壁灯暖黄色的光撒在整齐摆放在一个个小格子中的骨灰罐上,反射出一抹抹柔光。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宋清栩把泡芙的罐子放到门右边的骨灰寄存架上,这个架子第三排上都是江景焕寄存在这里的骨灰,现在已经占了十来个格子。
这些格子下边有的标了名字,有的只有宠物品种和死亡时间。最左边是那只江景焕随口取名叫开心的腊肠犬——是他送来的第一个宠物。
江景焕走上前来,伸出右手抚摸着泡芙的骨灰罐,像是在抚摸着它漂亮的皮毛。
突然,他开口道:“栩哥,我可以经常过来吗?”
宋清栩很不解,他不是已经经常过来了?而且也没人对此发表意见啊。
虽然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宋清栩还是点了点头当做回应。
江景焕露出了他惯常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在几天之后,宋清栩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之前还是只来店里送遗体,在他点头之后,江景焕没事的时候就往店里跑。
关键这人还特别有分寸。送遗体的时候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蔫头耷脑的,瞧着像只淋湿的大型犬。没事往这边跑的时候每次都带东西,咖啡、早餐、夜宵……什么都有。
第一次带的时候,宋清栩想说不用带,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江景焕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看他,像只期待主人许可的小狗,让他没忍心拒绝。
后来次数多了,宋清栩实在看不下去,强硬开口:“下次再带就别来了。”
江景焕愣了一下,却还是那副咧嘴笑的样子,说好。
第二天,他没带东西。
宋清栩暗自点头,很听话。
第三天,他也没带。
宋清栩抿了口茶,很好。
……
第五天,宋清栩坐在柜台后,看着江景焕提了两杯咖啡走进来。
“栩哥不让带东西过来,”江景焕把咖啡放到柜台上,伸出两个手指推到他面前,“一杯咖啡应该在允许范围吧?”
“……随你。”
宋清栩低头喝了一口。拿铁,额外加了糖,是他常喝的口味。
江景焕来的频繁,已经和张汐、周晨阳打成一片了,连轻微社恐人士闻樱都能和他开玩笑了。
宋清栩有时会觉得,这人好像本来就该在这儿,他融入的自然而然,毫不刻意。
不过,周晨阳他们三个还是有分寸的,起码“毛茸茸摆渡人(4)”没有变成“毛茸茸摆渡人(5)”,虽然宋清栩觉得离那一天也不远了。
店里这几个人已经习惯江景焕的存在了,偶尔他工作忙,没来店里,张汐就会来问他:“江医生今天怎么没来?”
宋清栩头也不抬:“我怎么知道。”
三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声音拉得很长,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
宋清栩很无奈。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三个人坚持认为江景焕对他目的不纯。
张汐女士有理有据:那个“惊为天人”本来就很符合栩哥的审美啊!你俩天生一对!
周晨阳从事实出发:他之前每天都送早餐啊,我们之中谁天天不吃早餐?只有小樱和栩哥你啊,小樱每次都是下午才来,这早餐是给谁带的一目了然啊!
细节观察员闻樱补充:他一来就在栩哥身边打转,跟lucky似的……
宋清栩觉得这都是他们的主观臆测,当事人并没有表示出这个意思。
不过,那张脸确实长得好啊……
像是……一只小狗,让人想上手揉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