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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谈判桌上的暗战 帝国议会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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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议会大厦的谈判厅灯火通明。巨大的穹顶上,能量灯模拟着自然光的色温,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既庄重又不失温和的氛围中。穹顶正中央悬挂着帝国的全息徽章——星鸢与闪电,每隔三十秒缓缓旋转一周,投射出淡金色的光芒。
索菲娅端坐在合盟议洲代表团席位的第一排,身后是议洲外交部的几位随行人员。今天,她不再是坐在家属席的“二少夫人”,而是以议洲外交部首席翻译官的身份,正式出现在谈判桌上。
清晨六时,她接到了议洲使团的紧急通讯——使团随行的首席翻译官突发急性星际晕动症,无法正常工作,急需她顶上。通讯那头,使团副司长的语气焦急而恳切:“索菲娅,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现在只有你熟悉双方的谈判节奏。拜托了。”
索菲娅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任务的需要,更因为——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这里,坐在距离康斯坦丁伯爵不到十五米的地方,坐在可以清晰观察每一个人的位置。她换上了议洲翻译官的深蓝色制服。立领,收腰,袖口绣着三道金线。这身制服她穿了八年,熟悉得像自己的皮肤。当她穿上它的那一刻,她不再是陈家的二少夫人,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应对婆婆的新妇,而是索菲娅——议洲外交部王牌翻译官。
陈砚知出门前看见她这身装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只是一秒,然后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但那一秒的眼神,索菲娅记住了。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意,她没有时间去想。
此刻,她端坐在谈判桌前,面前摆着量子翻译器和一叠纸质资料。她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帝国代表团席位——内政部、外交部、军需部的官员们正襟危坐,陈砚知坐在内政部席位第一排,此刻正低着头翻阅文件,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康斯坦丁伯爵坐在帝国代表团的首位。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帝国礼服,领口别着保守派的徽章——一只握紧的拳头,象征着“铁腕治国”的理念。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此刻正半眯着,目光阴鸷地扫过议洲代表团的每一个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索菲娅身上时,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秒。索菲娅迎着那目光,面色不变,微微颔首致意。这是外交场合的基本礼仪,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康斯坦丁伯爵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容。然后他移开目光,转向身边的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
谈判正式开始。
今天的议题是边缘星系流民安置问题,这是整个边界谈判中最敏感、最复杂的一块。边缘星系位于帝国与议洲的交界地带,不属于任何一方管辖,是宇宙流民的聚集地,也是星际海盗的温床。过去三十年,流民数量激增了三倍,给两大星系都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议洲方面的提案是:建立联合流民安置区,由双方共同出资、共同管理,流民可在安置区居住满十五年后,自由选择加入帝国或议洲。帝国方面的反对意见是:流民问题应由议洲自行解决,帝国没有义务接收“非法移民”。
双方从上午八时三十分开始交锋。
索菲娅全神贯注地翻译着每一句话。议洲代表发言时,她将议洲通用语精准地转换为帝国官话;帝国代表发言时,她将帝国官话流畅地翻译成议洲通用语。她的声音平稳清晰,语调不疾不徐,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准确无误,每一处敏感表述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议洲代表团的副司长频频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赞赏。
索菲娅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落在康斯坦丁伯爵身上。她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当议洲代表陈述流民生存现状时,康斯坦丁伯爵微微皱眉,那是不耐烦的表现;当议洲代表提到海盗问题时,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睑,那是回避的表现;当帝国代表援引数据反驳议洲提案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满意的表现。
最让索菲娅在意的是——每当话题触及海盗,康斯坦丁伯爵总会以极快的速度转移话题。有时是咳嗽打断,有时是突然插话问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有时是侧身与身后的随从低语,让帝国代表团不得不暂停等待。
这些动作都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察觉异常。但索菲娅察觉了,她将每一个细节都默默记在心里,准备晚上录入记录仪。
上午十时三十分,第一次休会。
双方代表起身离席,走向休息区。索菲娅收拾好面前的资料,正准备起身,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是康斯坦丁伯爵。他站在帝国代表团席位前方,正与身边的随从说着什么,但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阴冷如蛇,让索菲娅后背微微发凉。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起身离开。休息区在谈判厅的东侧,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索菲娅端着一杯营养液,站在角落里,看似在欣赏墙上的壁画,实则在用余光观察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几位保守派成员。
康斯坦丁伯爵也在那群人里。他背对着她,正在与一个穿着深色便装的中年男性说话——索菲娅认出来了,那是他的侍卫长,那个据说前星际海盗出身的人。
她盯着那个背影,脑海中快速分析着他的肢体语言。他的肩膀微微绷紧,那是警惕的表现;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焦虑的表现;他说话时头微微侧向一边,那是倾听情报时的习惯动作——
“翻译官女士。”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索菲娅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缓缓转身,看见陈砚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只有半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政务院制服,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表情平静如水。他的手里也端着一杯营养液,看起来就像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的普通同僚。
但索菲娅知道,不是。
“陈参事官。”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有事?”
陈砚知的目光扫过四周——走廊里人来人往,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更近了,近到索菲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
“别再盯着康斯坦丁太紧。”索菲娅心头剧震。
她盯着陈砚知的眼睛,想从那镜片后面读出什么。但他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陈参事官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也压低声音,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陈砚知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容:“翻译官女士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索菲娅沉默了一秒,她在快速分析: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试探她?如果是提醒,他为什么要帮她?如果是试探,他到底想试探什么?
“多谢陈参事官关心。”她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不过我只是个翻译官,做好本职工作而已。至于盯着谁看——那是每个人的自由。”
陈砚知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得像一潭水。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自由?”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耳语,“在帝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自由。尤其是——在康斯坦丁伯爵面前。”
说完,他向后退了半步,恢复正常的社交距离,声音也恢复到正常的音量:“夫人的帝国官话说得很好,今天的翻译工作很出色。”
索菲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人在走近。她配合地露出得体的微笑:“砚知过奖了。”
陈砚知微微颔首,端着营养液转身离开,步履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索菲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也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她需要独处几分钟,需要整理刚才的信息。陈砚知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别再盯着康斯坦丁太紧。”
他是怎么知道她在盯着康斯坦丁的?他也一直在观察她?还是说——他也在观察康斯坦丁?还有那句“在帝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自由”。这是提醒,还是警告?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索菲娅靠在洗手间的洗手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面色平静,妆容精致,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想起昨晚屏风那边的那个声音,想起那句“十七次”,想起那个低低的笑。
陈砚知,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从包里取出补妆用的口红,借着这个动作,快速按下戒指内侧的微型记录仪开关。戒指里传来轻微的震动——将刚刚与陈砚知的对话录音已删除。
回到谈判厅时,休会时间刚刚结束。双方代表陆续入座,准备开始下半场的交锋。索菲娅坐回自己的位置,余光扫过对面的帝国代表团席位。陈砚知已经坐回原位,此刻正与邻座的一位军需部官员低声交谈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温文尔雅,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在走廊角落里压低声音警告她的人,根本不是他。索菲娅收回目光,专注于面前的资料。
下半场谈判开始,议题从流民安置转向边境贸易。气氛比上午缓和了一些,但暗流依旧涌动。索菲娅继续全神贯注地翻译,同时继续观察每一个人。但她刻意避开了康斯坦丁伯爵——至少,避开了长时间的直视。她学会了用余光,学会了在低头看资料时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细节。
下午四时,谈判结束。
双方代表起立致意,按照外交礼仪握手告别。索菲娅站在议洲代表团后排,看着陈砚知与议洲副司长握手寒暄,看着他与军需部的官员们交谈,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那个走廊里的交集,从未发生。
但索菲娅知道,发生了。她握紧手中的资料,随着人流走出谈判厅。
陈家的悬浮车已经在议会大厦外等候。索菲娅上车时,发现陈砚知已经坐在里面。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听见车门开启的声音也没有睁眼。索菲娅在他对面落座,也没有说话。车厢里一片安静,悬浮车启动,无声地升入空中交通流。窗外的街景缓缓掠过,帝都的建筑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
索菲娅望着窗外,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今天表现很好。”
她回头,看见陈砚知已经睁开眼睛,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平静,表情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索菲娅微微挑眉:“陈参事官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而已。”陈砚知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议洲代表团的副司长托人传话,说感谢你的协助。”
索菲娅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分内之事。”
陈砚知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一直到悬浮车降落在陈家大宅门前,两人都没有再交谈。下车时,陈砚知走在前面,索菲娅跟在后面。走进正厅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明天还有第三轮谈判。如果康斯坦丁的人找你说话——找个理由,推掉。”
说完,他大步上楼,消失在楼梯尽头。
索菲娅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她想起走廊里那个压低的声音,想起那句“别再盯着康斯坦丁太紧”,想起刚才这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他在帮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确实在帮她,但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西院小楼。回到卧室,屏风那边的灯还没亮。索菲娅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借着水声掩盖,从戒指里取出微型记录仪,将今天的录音导入加密芯片。
然后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盘今天的一切。康斯坦丁伯爵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小动作;他身边那个侍卫长的每一次出现;保守派其他成员的每一次低声交谈;还有——陈砚知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
“别再盯着康斯坦丁太紧。”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多少?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揭穿?如果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她?
无数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没有答案。她睁开眼睛,望着浴室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小灯,发出柔和的光。那光晕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变成了陈砚知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和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深不可测的眼睛。
“这个陈砚知,”她轻声自语,“到底是什么人?”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砚知回来了。
索菲娅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浴室。透过屏风的镂空雕花,她看见那边的人影正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处理今天的文件。她坐回自己的床边,也拿出今天谈判的资料,假装在整理笔记。但她的余光,始终落在屏风那边。
那个人影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写着什么。偶尔翻一页纸,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偶尔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一会儿。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自然得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索菲娅知道,不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她想起他在走廊里说的话,想起他在车上说的那句“表现很好”,想起刚才进门时那句“找个理由推掉”。这个男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破。明明在帮她,却从不承认。他到底想干什么?
索菲娅翻了一页资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屏风那边。那个人影忽然站起身,向屏风这边走来。索菲娅迅速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中的资料。
脚步声在屏风前停下。
“翻译官女士。”
索菲娅抬头。隔着镂空雕花,她看见那个人影站在屏风前,身影被灯光投射过来,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明天降温,多穿一点。”
索菲娅愣住了,她盯着那个人影,想从那模糊的轮廓里读出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只有那个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多谢。”她说。
那个人影微微点头,转身离开,回到书桌前坐下。索菲娅望着那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资料。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怎么也看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