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帝师(1) 明明只是个 ...
-
“韩大人,陛下刚睡下,劳烦您入偏殿稍等片刻。”
太监弓着腰,小心将这位年轻的帝师引向偏殿。刚踏进去,便有宫人上前为他脱去狐皮大氅,将暖炉烧得更旺。
偏殿挂着素缟,韩慈身着成服,端坐于木椅上,裹着未散的寒气,冷冽得像把刀。
宫人们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腔,大气也不敢喘。
大昭原是没有“帝师”的。
眼前这位韩大人,年纪轻轻连中三元,弱冠之年被先帝亲选入馆阁。后领密旨,以访学修书之名暗中考核官员,揪出宣、皖、池三州贪腐案,直升吏部侍郎,权知御史台。
今年黄河决堤,先帝派他兼任巡抚,彻查治河银两去向。
他一路查到冬日,查没、下狱官员无数,正准备回京受封,先帝却染急病,没等他回来就撒手人寰。
临终前,只来得及封他为“帝师”,教导辅佐年仅十岁的新帝,以制衡老臣。
“执行官大人,要不咳两声铺垫一下?”系统0529小心翼翼提议。
不是它怂,实在是这位主的名声如雷贯耳。
韩慈原本是执行局专门负责龙傲天世界的执行官,干的都是拯救世界的活,武力值高到爆表,据说还用报废过两个系统。
前段时间他不干了去办退休,哪知后勤部新人手滑,把他的资料接入了狗血恋爱世界。
等发现时已无法撤回。一排高维生物连滚带爬跪在他面前谢罪。
“……没事。”韩慈冷着脸问,“干几个世界?”
主管小心翼翼:“十个?”
触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猛然一颤,立马改口:“六个。”
韩慈:……习惯了。
“没问题。”
这个世界,他需要扮演大昭朝小皇帝的老师——帝师一手将小皇帝带大,替他整顿朝堂,因积劳成疾英年早逝,成了小皇帝的白月光。
死后,小皇帝发现新科状元有几分像帝师,将其强纳为禁脔,开启一段替身虐恋。
执行局不敢要求他走剧情,只求他在正确的时间死掉就行。
听了0529的建议,韩慈沉默良久:“怎么装病,你教我。”
0529没想到能从执行官嘴里听到这三个字,愣住:“就……咳两声?”
它又没当过人类,哪里知道。
“行。”
宽敞的偏殿寂静无声。宫女太监小心踮脚走路,把自己藏在韩慈视线死角里。
其实他们没接触过韩慈,可不知怎的,就是害怕。
韩慈咳了两声。
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一名宫女正准备换茶,闻声吓得手腕一抖,青黑建盏碎了一地。
“大人恕罪!”宫女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总管太监王生也跪了下来:“请韩大人再稍等片刻。陛下悲恸过度,这几日睡得久了些,很快就能起。”
王生是先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先帝临终前握紧他的手,嘱托他照顾新帝。
如今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枢密使,皆是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功勋之后,把持科举与官员晋升。寒门学子不得重用,地方官员欺上瞒下,北方异族虎视眈眈……
先帝本想借韩慈之手削权,肃清官场,哪知箭在弦上,人却没了。
若韩慈此时与老臣们站在一起,新帝将彻底沦为傀儡。
因此,尽管对方的官职只是吏部侍郎,王生仍不敢怠慢。
“无事。”韩慈声线平稳,让人摸不准是否往心里去。
“不管用。”他在脑子里说。
0529:“要不声音放轻点儿?表情再柔和些?”
韩慈没答话,抬眼看向王生:“某冒雪赶路,似受了些风寒,可否劳烦中使给一个暖手炉?”
语调平稳,听起来没有生气。
王生松了一口气:“是,请韩大人稍等。”
————————————
烛火毕剥,偶尔炸开一个小火花,安神香清幽的气息萦绕大殿,却压不住龙床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
明黄锦被下,一个小小身影蜷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喊什么,又喊不出声。揪着被角的手指泛白,指甲边缘有些倒刺——若换做先帝在时,定要训斥宫人照顾不周。
如今没人训斥了。
那孩子忽然剧烈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拽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汗水沁透了软枕。
梦中,爹娘正牵着自己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
爹娘平日忙,难得有空陪他,好不容易有机会,他自是撒了欢地玩,东折一枝花,西抓一只蝶。
“爹、娘,来追我呀!”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脚底忽而一滑,冰凉的池水顿时灌入鼻腔。
他张嘴欲呼救,却吐出一串细密的泡沫。隔着泡沫,隐约看见爹娘站在岸边,脸上带着笑,仿佛没看见自己一般,相携走远。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
他猛然惊醒,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回荡。
皇帝醒了,宫女太监们立刻动起来,打水的打水、点灯的点灯,乱成一团,竟无人发现韩慈走进寝殿。
王生半跪在床边,小心为小皇帝擦汗,眼底满是心疼。
韩慈视线越过宫人,落在龙床上的孩子身上。
这就是我的任务目标?
他还是第一次执行恋爱世界任务,难得起了几分好奇。
此刻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像在雪地里冻过。
韩慈看了一会儿,上前几步,撩袍跪下。
动作很轻,但跪下去时膝盖触地的闷响还是让几个宫女身子一僵。
他没理会那些偷偷瞥来的目光,垂着眼,声音平稳:“臣吏部侍郎韩慈,叩见皇上。”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烛火晃了晃,映得帷幔上的金龙像是活过来,在暗影里游动。
顾曜睁着一双通红的泪眼,望向不远处笔直跪着的青年。
韩慈,字仁甫。他知道这个名字。
从父皇嘴里听过很多遍,每一次都带着赞叹。父皇说对方无愧于“清慎勤”三字,是真正的君子,是大昭的未来。
父皇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胸中似有万千沟壑。
可还没完成,父皇就……
顾曜眨了眨眼,把那股又要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努力用稚嫩的声音撑起皇帝的气势:“帝师请起。”
尾音有些颤抖。
按理说,韩慈刚回京,只来得及祭拜先帝,还未接旨受封,不该这么称呼。
但顾曜来不及纠结这些,生怕对方跑了。
“谢皇上。”
声音低沉平稳,像冬日里厚厚冰层下的流水,很疏离,与前些日子父皇下葬时刻意在自己面前一边哭一边表达“关切”的臣子们截然不同。
顾曜听了,不知怎的,悬了多日的心忽然落回去。
他屏退左右。
王生离开前,担忧地看了韩慈一眼。
韩慈与他对视一瞬,平静地岔开视线。
门扇合拢,隔绝了殿外隐隐的风雪声,偌大寝殿只剩二人。
顾曜忽然有些不自在。以前,自己虽然是太子,但未到理政的年纪,后来父皇离开,自己忙着处理后事,算来还是第一次与外臣单独相处。
父皇此时会怎么做?
他心中猜测着,拢了拢稍显宽大的龙袍,快步走到韩慈面前。
龙袍是内务府紧急改出来的,衣摆略长,顾曜差点绊一跤。
他稳住身形,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伸出细白胳膊,学着父亲礼贤下士的模样扶起对方。手伸出去,才发现够不着。
顾曜的手僵在半空。
韩慈看了看那双细白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前面挪了半寸。
顾曜的手终于落在他肩上。
韩慈的肩很宽,隔着衣服料子,能感觉到底下绷着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不像是文人的体格。
顾曜一愣,随即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热。
他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皇帝:“父皇仙去前,曾与朕说,等韩大人功成回京后封太子太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哪知世事难料,没等到韩大人回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跳跃着,在韩慈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神情。
顾曜继续道:“但朕年纪尚轻,仍需教导,故改封帝师,行太傅之职,并辅佐朕处理政事。”
他说得越来越流畅。
这些话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
从得知父皇驾崩,看见老臣们看向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起,他就知道自己必须留住韩慈。
大昭没有帝师一职,其权力可大可小。
顾曜不想被老臣架空,只能选择相信父亲留给他的这个人,给对方自己能给的最大权力,去与老臣抗衡。
说完,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去瞥韩慈脸上神色。
韩慈笔直站着,目光落在顾曜脸上,不闪不避,却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直视圣颜,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顾曜接受他的审视,心里忽然有些慌:他是不是不愿意?是不是嫌朕给的不够?还是……他也跟那些老臣一样,觉得朕只是个孩子,不值得效忠?
正胡思乱想着,韩慈开口了:“承蒙陛下与先帝厚爱。”
他跪得很稳,声音也很平:“臣定尽己所能,不负陛下信任。”
“尽己所能”,不是“尽职尽责”,也不是“肝脑涂地”,是最朴实的四个字。
可顾曜听了,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父皇以前说过:一个人说漂亮话不一定真心,说实在话才是真把心掏给你。
尽管从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开始到现在,对方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但这种“冷淡”的态度,反而让他安心。
顾曜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眨回去,朝韩慈拱手弯腰,行拜师礼。
龙袍长了一截,他又差点踩到,稳住身形后,对着韩慈嫩声嫩气、认认真真地喊:“学生顾曜,问先生安。”
韩慈看着眼前弯下去的小小身影,和露在龙袍外的细白脖颈,以及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肩膀,又想起剧情里囚禁替身、偏执成狂的皇帝。
明明只是个会做噩梦的孩子而已。
韩慈在宫中待到宫门下钥。他没跟小皇帝谈太多,只告诉对方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第二天清晨,雪下得很大。
宁府门房搓了搓手,心想今日怕是不会有人递帖子来了,没想到一辆马车停在宁府门口。
马车外观朴素,似乎不是什么高官豪门家的车子,可递上来的拜贴让门房手指一僵。
一个“韩”字,横平竖直,末端锋利,像一把刀。
他咽了口唾沫,把拜帖攥紧了些,一路小跑往里传。跑过游廊时,雪落在帖子上,那个‘韩’字像是要滴下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