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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帝师(14) “我不是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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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慈平稳低沉的嗓音缓缓消散,校场陷入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只有风在“呼呼”吹,吹得人脸生疼。
0529等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冒出头:“老大,没有证据直接参,合适吗?”
韩慈没有理它,维持着弯腰上奏的姿势。
就连顾曜都吓得呆立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回神后赶紧伸手去扶:“先生请起。”
他有些拿不准对方到底打算干什么,扶起对方后,见韩慈似乎不打算继续往下说,忍不住轻声询问:“先生……可有证据?”
“陛下,台谏本就可‘风言奏事’。”
言下之意,证据没有,但就是要参。
0529目瞪口呆:“老大,你这也太霸道了点。”
钱英一听,顿时有了底气,不顾地位差距指着韩慈的鼻子就开骂:“韩大人,你血口喷人!”
赵武也跟着附和:“就是!堂堂御史中丞,怎可诬陷良臣?!”
“一句‘风闻奏事’就想把陛下搪塞过去,你是何居心?”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力辩韩慈参奏得不合理,试图将他打上“恃宠而骄”,诬陷忠臣的乱政之人。
顾曜看在眼里,连连冷笑。
想要证据,现在查便是了。
于是开口:“既然二位说先生诬陷你们,那好。”
他抬起手,王生立马上前两步:“王生,摆驾马军司。顾指挥使,命人看住所有人,不许将朕的行踪泄露分毫,尤其是传到步军司那去。”
“朕倒要看看,马军司与步军司,日常是如何训练的!”
顾曜雷厉风行,说完就抬脚前往马军司,韩慈跟在后面,表情平静,好似刚才参了一大群人的不是他。
马军司大营在京城西南角,占地数十顷,远远就能看见营门两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可一踏进去,顾曜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门口积雪无人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几只鸟儿在雪地上跳来跳去,听见动静,扑棱棱飞走。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里走。
营房里传出嘈杂的笑声,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十几个兵卒围坐在一起,桌上堆着铜钱,有人在摇骰子,有人在骂娘。角落里,几个人横七竖八躺着,鼾声如雷。
“庄家通杀!”
“老子这把肯定翻本——”
随着门被打开,阳光透进来,叫喊声戛然而止。
兵卒们齐齐回头,因为逆光,他们有点看不清门口站着的人长什么样,可衣袍上绣着的金龙他们还是认得的!
“参见陛下。”
众人连忙歪七扭八地滚下地行礼,动作慌乱,连带着骰子、铜钱洒了一地。
顾曜将营房内混乱的场景尽收眼底,问:“今日当值多少人?”
身后无人应答。
他干脆指名道姓:“钱指挥使,马军司今日当值多少人?”
钱英额头冷汗直冒,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马军司满编两万,今日当值……当值……”
“当值多少?”
钱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顾曜不再问,转身往外走。
操练场上的积雪也无人清理,覆盖着杂草,半人高的枯草从雪里钻出来,在风里瑟瑟发抖。兵器架歪斜着,上面稀稀拉拉挂着几张弓,弓弦松垮,落了层灰。
他还记得父皇在时,自己曾跟着父皇到访过马军司,当时看起来还像模像样。
哪知父皇走了不到一月,竟成了现在这样!若不是今日有先生在……
顾曜走到一口大锅前,伸手摸了摸锅沿,冰得他一激灵。
灶膛里连火星都没有。
“中午了,”他转头看向钱英,“马军司不用开饭?”
钱英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来人,点卯。”
殿前司亲兵散开,很快报数回来。
满编两万,实到五千出头。
顾曜没有说话,走向兵器库。
库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霉锈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直发酸。架子上堆着弓,弓弦断裂,弓身开裂。箭杆横七竖八堆在地上,不少已经发霉发黑。刀剑卷刃,枪头锈蚀,一看就是久未保养。
只有角落胡乱堆着一批落了层薄灰的兵器,看来以前先帝到访,就是用这些糊弄过去。
顾曜拿起一张弓,轻轻一拉,“啪”一声,弓弦断成两截。
他握着那张断弓,沉默了很久。
“副指挥使何在?”
钱英一愣,副指挥使比他还懒,就没怎么出现过,可他现在万万不敢说实话,生怕皇帝一怒之下直接斩了他。
“王副指挥使他……他今日去城外巡视……”
“巡视?”顾曜轻飘飘扫过去一眼,“你确定?”
钱英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顾曜也不指望对方能说些什么,把断弓扔在地上,转身走回营房。
赌钱的兵卒还跪着,瑟瑟发抖。
他扫了一眼,问:“你们都虞候呢?”
没人敢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角落。角落里缩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比旁人齐整些,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里。
顾曜走过去,那人浑身一抖,抬起头来,正是马军司都虞候李昌。
“都虞候,”顾曜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刀,“御史参你职司军纪,却包庇下属、收受贿赂、放纵赌博,你可认罪?”
李昌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只能止不住地磕头。
额头撞击在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一股铁锈味逐渐蔓延开。
顾曜面不改色:“朕问你,认、还是不认?”
“认!认!臣认罪!”李昌“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喊得震天响,“陛下饶命!臣认罪!”
鲜血、眼泪与尘土和成一团,糊了他满脸,看起来格外凄惨狼狈。
顾曜没有理他,转身往外走:“封了。所有人不得进出。”
顾均应声:“是。”
王生则一个眼神飞给小印子,后者分外上道,命人将几位官员押住,等候发落。
出了马军司,顾曜没有立刻上舆,只是慢慢往前走。
王生跟在后面,不敢出声。小印子抱着披风追上来,想给他披上,却被王生拦住。
圣上此刻心情明显不好,还是不要打扰了。
他朝最前端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去,目光中满是心疼。
做皇帝太累了,做一个好皇帝更累。
走着走着,顾曜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马军司的营门。
两只石狮子还张牙舞爪地立着,可里面的样子,已经和父皇在时完全不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去步军司。”
步军司大营在城东。
营门大开,里面比马军司齐整些,门口没堆着积雪。
一名将士正拿着扫帚扫雪,“沙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军营里回荡。
赵武跟在顾曜身后,脸色已经白了,额角沁出细汗,却还强撑着不敢擦。
听见脚步声,那将士手一顿,抬起一张黢黑精瘦的脸,视线触及来人时重重一颤,膝盖就弯了下去:“臣侍卫步军都虞候汤敏,参见陛下。”
好歹他还在干活,顾曜脸色稍霁:“平身。”
“谢陛下。”
汤敏起身,快速扫了一眼皇帝身后的人,看见面色煞白、浑身颤抖的钱英和赵武时,扯了扯嘴角,默默跟上。
营房里,铺位依旧空了大半。剩下的兵卒,有的躺着睡觉,有的在缝补衣裳,还有几个人蹲在墙角晒太阳。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顾曜没有说话,只是往里走。
操练场上,几个兵卒在列队,动作懒散,有气无力。见皇帝驾到,慌忙跪下行礼,动作倒是齐整,可跪下去后,有人悄悄抬头偷看,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甚至歪了歪身子。
顾曜没有叫他们起来:“今日当值多少人?”
赵武声音都在抖:“回、回陛下,步军司满编三万,今日当值……当值一万二千人……”
顾曜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赵武汗如雨下,不敢接话。
“来人,点卯。”
殿前司如先前一般有序散开,点完人后上报给顾均,再站回原位。顾均走到皇帝身边,小声报出数字。
满编三万,实到一万一千,与赵武报的数倒是没差太多。
看完两大禁军的军营,0529忍不住咋舌:“老大,你真是神了!怪不得你敢直接参他们,就按这两人的表现,禁军军纪要是严明才奇怪。”
韩慈“嗯”了一声,算是赞同它的话。
顾曜继续走向兵器库。
库门大开,里面整整齐齐。弓挂在架上,弦绷得紧紧的;箭插在筒里,羽翎鲜亮。
顾均上前拿起一张弓,拉开,放下。又拿起一张,拉开,放下。
都是好弓。
赵武长舒一口气,忍不住瞥了一眼身后的汤敏。
虽然此人碍眼得厉害,但至少还有点用。
顾曜不信马军司废弛,步军司能好到哪去,但眼下兵器库里的兵器的确码放得井井有条,一看就是有人在保养。
他有些犯难。
忽然,“咚”的一声,汤敏重重跪下:“臣有罪!”
众人回头,只见他高大的身躯弯伏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赵武脸色一变,想拦已经来不及,赶紧恨恨地瞪他一眼,企图警告他别乱说话。
“你有何罪?”
汤敏咬牙:“臣身为都虞候,未能做到纠察违禁、整肃军纪,请陛下降罪!”
他认得干脆,顾曜却不为所动,冷冷说一句:“你倒是认得快。”
汤敏抬起身,实打实往下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臣愧对先帝提拔,自知有罪,不敢辩驳。”
他是承元十一年的武状元,那年他英姿勃发,誓要立下汗马功劳,封侯拜相。
他确实也做到了。一年后跟随军队剿匪,立下赫赫战功。
先帝看重他,将他提拔进步军司,后来又升为都虞候。可自己却辜负了先帝信任,眼睁睁看着步军司纪律一日比一日散漫、训练一日比一日敷衍,却无法改变。
“陛下,这里放着的是臣与部下保养的武器,只有一小部分,用来应付巡查。其余武器在墙板后面。”
他老实交代,赵武顿时脸色大变,气血上涌:“你!”
“顾均。”
“在。”
“砸开。”
“是。”
完了,彻底完了!
赵武重重阖上双眼。
随着几声“轰隆”巨响,木板破了个大洞。
循着缺口看进去,里面堆着密密麻麻的旧兵器,全都落满了灰尘,一看就很久没动过。
顾均走入墙板后,从里面拿出一张弓,轻轻一拉,只听“啪”的一声,弓弦断成两截。
“朕记得,每年拨给马军司步军司的军费不少,钱去哪儿了?”顾曜轻声呢喃,仿佛在自言自语,却没人敢把它当成孩童无知的疑问。
赵武双腿一软,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臣……臣……”
他有心辩解,顾曜却不想听:“来人,传枢密院与三司使前来觐见。”
赵武闻言,赫然瞪大双眼,声音凄厉:“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
然而顾曜已经抬腿离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衙将迎来大变,甚至可能牵连前朝。
而这一切都源于韩慈一时兴起,留下来看小皇帝学骑射。
0529忍不住问:“老大,你是故意看小皇帝上课吗?”
好抓住陈教头的马脚,一路顺着查到三衙。
韩慈淡淡回答:“我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