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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帝师(13) 堂堂步军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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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慈没有理会0529的怪叫,跟着去了校场。
校场在皇宫西侧,占地极广。积雪已被扫净,露出底下平整的黄土,几排箭靶立在远处,靶心涂着朱红色的漆。
场内,陈教头已经等在那了。
他三十出头,个很高,肚子有点外凸,不是画上常见的“将军肚”,而是常年锦衣玉食吃出来的赘肉。
陈数穿着一身簇新的劲装,见皇帝前来,立马躬着身子小跑迎上来,脸上堆满笑:“参见陛下。”
余光触及韩慈,他愣了一下,又弯了弯腰,目光中带上几分打量。
这位韩大人怎么来了?
他一边思忖着,一边有些谄媚地捧上一把弓:“陛下,今日还是先拉软弓,随后练习骑术。这是新做的弓箭,不知陛下是否喜欢?”
新弓通体贴着金箔,弓梢雕着缠枝纹,连弓弦都泛着莹润的光,一看就是专门为皇帝打造的。
顾曜接过弓,对外观不置一词,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规规矩矩拉开,气沉丹田,保持住这个姿势。
韩慈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好像还挺像模像样的。”0529嘀咕,“老大,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他没有搭话。
顾曜保持着拉弓的架势许久,手臂渐渐发酸。
他咬牙硬撑,可手臂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连带着弓弦也在颤。额角沁出点点细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陈数在一旁盯着,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上前半步,指着顾曜的手肘:“陛下,这里低了,往上抬一点。”
顾曜依言调整,然而一动,肩膀又歪了,只能颓然放下弓。
陈数也不急,从旁边拿起另一张弓,后退几步:“陛下请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姿态舒展。
不同于小皇帝练习时用的软弓,陈数用的是实打实的硬弓。
此时那一张弓拉得如满月般圆满,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得整个人轮廓分明,就连先前的过分殷勤也荡然无存。
顾曜一边仔细看着,一边琢磨该怎么模仿到位,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陈教头,可否让在下看看你这张弓?”
二人同时一愣。
陈数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但碍于他是小皇帝面前的红人,只能把弓递过去,顺带不咸不淡地讽刺一句:“这弓重得很,韩大人是读书人,怕是拿不……”
话还没说完,就见韩慈五指扣住弓把,双臂一展便将弓弦拉满,动作比陈数示范得还要轻松自如。
顾曜眼睛一亮,在心里“哇”了一声。
没想到先生还会射术!
但很快他就回神。
以先生的性格,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脑子一转,很快就想到端倪。
往日父皇时常来看他学骑射,若陈教头教得有问题,父皇早就给自己换骑射师傅了。
那么……是弓的问题?
顾曜看向陈数,明明还是小孩,说话的语气却让他胆寒:“陈教头的弓,弓力几斗?”
简单的问题,却让陈数大脑空白,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陛下,臣的弓,乃七斗。”
语气透着几分心虚。
七斗,就算是刚入门的顾曜都明白七斗不过是普通士兵的水平,陈教头可是军中精锐。
或许是觉察到皇帝的脸色越发沉,陈数赶紧抬高声音补充:“陛下,臣不止能拉七斗!用七斗的弓只是因为省力!”
尾音微微发颤,显得底气格外不足。
省力?
顾曜不信:“既然如此,朕今日想看看教头箭术如何。王生,拿九斗的弓来。”
他话音刚落,王生与小印子一起捧上一张弓。
韩慈站在一旁,静静看陈数挣扎。
陈数接过弓,手腕立马往下沉了沉,一看就是对弓的重量没有预料。
他顶着皇帝的目光,握住弓把,粗壮的双臂绷紧,向后用力,摆出一个极其丑陋的姿势。
弓弦勉强张开一个弧形,距离“满月”还远的很。
这个姿势保持不过几息,他的脸就憋得通红,鼻孔大张,往外喷着粗气,可他又不敢放下弓,只能咬牙硬撑。
顾曜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陈数是侍卫马军司的教头,连教头都是这个水平,侍卫马军司的水平又如何?
“来人,”尽管心中压着怒火,他的语调仍然平稳,“传三衙指挥使前来觐见。”
0529看见他冷冰冰的小脸,忍不住咋舌:“老大,小皇帝这表情怎么有点像你。”
韩慈没有理它。
校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过,卷起一点积雪。
钱英收到传召时,还躺在被窝里。
昨晚他跟家中婢女玩得太晚,早上实在起不来,索性不去上值。听到皇帝要见自己,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连里衣都来不及系好,急急忙忙披上官服。
赵武也好不到哪去。他昨儿个在教坊司喝到半夜,骨头都散了,收到传召时,正指使家仆给自己揉腰。
两人在校场门口碰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心虚。
进去一看,殿前都指挥使顾均早已站在皇帝身侧。
顾均裸露的皮肤因为常年训练,被打磨得粗粝,一双眼睛也如磨了千万遍的剑,又沉又冷。钱英赵武被他扫了一眼,嘴角下意识抽搐,赶紧低头行礼。
“臣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钱英,参见陛下。”
“臣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赵武,参见陛下。”
看着眼前比陈数的肚子还外凸的两人,0529目瞪口呆:“不儿,指挥使?就他们?”
估计连马都爬不上去、甲胄都穿不动吧!
殿前司与马军司、步军司同属禁军,前者负责皇城的守卫。顾曜平日跟他们接触久了,以为禁军都像顾均等人一样,身姿挺拔、武艺不俗。
没想到竟如此废弛!
禁军都如此,他简直不敢想地方驻军又如何。
这样下去,莫说夺回幽州,怕是连现在还有的瀛莫等州都守不住!
“两位爱卿让朕好等啊。”他努力压住心头怒火,把每个字咬圆了才吐出来,像一把把重锤一样敲在钱英与赵武心头上。
“臣……臣……”他俩低着头,颤抖着声音试图辩解,话却堵在喉头,怎么也挤不出来。
怎么就今日遭了呢!钱英在心中懊悔。
往日他偷懒,都是去衙门或者军营里躺着,只有今天早上起晚了,这才没有去上值。
谁知偏偏遇上皇帝传召。
为什么?他咬牙,额角冒出滴滴虚汗。
圣上登基后就没管过军务,怎么今日就想起来了?
他余光扫到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的韩慈,突然找到了答案。
一定是韩慈想插手军务!
然而,纵使找到了理由,钱英也不敢理直气壮地起身,只能指望圣上赶紧放他离开,好让他去找母亲的娘家王家商量对策。
顾曜本想召三衙指挥使看看武艺,以此对禁军实力有所预估,看到这二人的模样,便觉得意兴阑珊,根本不想看。
可转念又想,不让他们亲自拉弓证明平日懒散,自己与先生如何有借口整顿禁军?
于是叹了口气,指了指顾均手中的弓:“二位若是能拉满顾卿手中的弓,朕就饶你们这一次。”
顾均也适时向前几步,把弓递出去。
钱英与赵武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畏惧。
拉弓?他们久不训练又耽于声色,能拉开七斗的弓就不错了!
可皇帝的眼睛还盯着自己,钱英只能颤颤巍巍伸出手,接过弓,入手的瞬间,手臂就向下一沉。
陈数在一旁看着,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又把火引回自己身上。
钱英深吸一口气,屏息凝视,回忆着以前自己拉弓的模样,双臂用力,姿势比陈数还丑陋。
弓弦慢慢张开,勉强拉到三成,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他咬牙想撑住,可那弓弦就是不争气地往回缩。
0529忍不住笑出声:“好菜。”
三息过后,他只能放下弓,额角沁出冷汗,讪笑道:“臣……臣近日操劳军务,连日批阅文书到深夜,腰背旧伤发作,这才……”
顾曜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绷着一张小脸:“下一个。”
赵武接过弓,脸色比钱英还难看。
他发力拉弓,整张脸憋得通红,弓弦却只张开一点,就再也动不了,甚至不如钱英。
完了完了。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止不住地转,找借口搪塞:“这……陛下,臣等久疏战阵,弓马生疏也是有的……”
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顾曜没有理他,用眼神示意顾均把弓接回。
顾均也很上道,拿回弓后,从一旁箭筒取出三支羽箭。
搭箭、张弓。他目光如矩,微微松开手指,只听破空声响起,随后是结结实实一声“咚”,正中靶心。
紧接着又是两次一张一驰,三支羽箭牢牢插在中心,一丝一毫都没有偏。
箭尾的羽翎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无需言语,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同样是久疏战阵的殿前司,顾均却能做到拉开九斗的弓,射中箭靶。
钱赵二人的脸这下是彻底白了,嘴唇连带着整张脸皮都在颤抖。
韩慈见状,踱步而出,声音沉稳:“陛下,臣要参马军司指挥使钱英、步军司指挥使赵武,虚占兵额、吞蚀军饷、私役禁军,以致禁军羸弱,弓马废弛。此二人罪在不赦!”
赵武膝盖一软,倒在地上。
“参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王端,协理军务而纵容虚额,当以‘附逆’论!”
“参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林远,身为副贰,明知军纪废弛而不报,反为赵武遮掩,是为‘渎职’!”
钱英倒退两步,撞倒了一旁的兵器架。
“参侍卫马军司都虞候李昌,职司军纪,却包庇下属、收受贿赂、放纵赌博,当以‘贪墨’论!”
“参侍卫步军司都虞候汤敏,手握军法,却坐视步军司糜烂至此而不作为,是为‘失职’!”
这下,就连顾均也看向他,满脸惊愕。
堂堂步军司马军司,竟被他参了个遍!他哪来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