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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帝师(20) “都是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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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当日,韩慈一早就骑马出了城。
寿宁山离京城不过几十里,山间薄雾未散,露水还挂在草叶上。他到得早,山上还没什么游人,便将马拴在山下茶馆,独自上了山。
不多时,张叔平、周垣、骆秉言三人也到了山脚。
张叔平把马拴好,瞥见一旁那匹油光水滑的黑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马。”他咂了咂嘴,“看来有不得了的人也在山上。”
“京城贵人多,不稀奇。”周垣没太在意。
三人相携上山,张叔平臂弯里挎着竹篮,兴冲冲要挖野菜。
可三个读书人哪会干农活,挖一颗就弄得满头满手的泥。
“要不……算了吧。”他讪讪开口。
周垣和骆秉言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早该算了。”
他们把挖到的那颗独苗小心翼翼地收进篮子里,继续往山上走。
草丛里生着几丛野牡丹,有红有紫,开得肆意。三人系上红绸许愿,周垣闭上眼默念一句——愿求一知心人,白首不分离。
许完愿,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咳了一声,四处张望,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下山时,他们又碰见几丛牡丹。一朵白色花瓣、边缘带绿的牡丹立马吸引了周垣的注意。
他伸手折下,鬼使神差地插到自己鬓边。
骆秉言见了,摇头直笑:“不愧是探花郎,当真是沉鱼落雁。”
周垣翻了个白眼,反手折了朵大红色的插到骆秉言鬓角:“再多说一句,就把你发配去挖野菜。”
三人笑闹着往下走,转过一个弯,忽然都停住了。
不远处,韩慈正站在一棵树下,与两名少年交谈。
高个少年笑得殷勤,一边说话一边弯腰,而矮个少年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棵绿竹。
三人下意识躲到树后——他们可不敢跟打扰这位帝师。
“贤兄,这是韩蝶,我的同窗。”杜一舟介绍道。
韩慈点头:“喊我一声‘贤兄’就好。”
韩蝶乖乖叫了一声。
他看向韩蝶,难得说一句关心的话:“住在京城还习惯吗?不习惯可以到我府上住。”
“多谢贤兄好意,小弟不需要。”没想到韩蝶干脆拒绝。
一阵微风拂过,清脆的声音被送到树后。
周垣忍不住一怔。
韩大人的帮助多少人求之不得,如今他似乎是主动向对方提供帮助,这人居然不要?
他看向少年的眼神顿时带上几分打量。
韩慈没有勉强,又说了几句便离开。
两名少年也转过身来,周垣得以看清了少年的脸。
十分清秀,清秀到有些“娘气”,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倔强,怀里抱着一枝白牡丹,边缘带着绿,和自己鬓边那朵像极了。
他心头一动,伸手碰了碰鬓边的花朵。
骆秉言没发现他在走神,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别让人发现了。”
三人从树后绕出来,装作刚上山的游人,与两名少年擦肩而过。韩蝶抬眼看了一下周垣鬓边的花,低着头走远了。
0529见韩慈主动关心一个路人,十分惊讶:“老大,这个韩蝶是什么身份?”
韩慈一言不发。
就在它以为对方是惯常地忽略自己时,忽然听他问:“你一直开着机?”
语调依旧平缓,但0529莫名从里面品出一点不可置信。
“我,我一直开着啊……”它小声回答,“就是你老是用不上我,我偶尔会溜号。”
“怪不得。”
怪不得?怪不得什么?你倒是说啊!
0529被他一句话弄得抓心挠肝,又不敢问。
试问谁敢问发现自己摸鱼的“上司”,对方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不更证明自己工作不上心嘛!
韩慈没理它,将折下的牡丹整理成一束,避免互相挤压导致花苞变形,然后右手握住缰绳轻轻一抖。
黑马迈开步伐,“哒哒”的马蹄声逐渐荡开。
他今日穿了一身玉色衣袍,衣上用珠白色的细线绣了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流转。
玉色温润,倒让他平日的冷意也柔和了几分,怀中的牡丹娇艳欲滴,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
大昭人爱美。
如此俊朗的青年,连路边的书生都忍不住驻足多看几眼。路过的仕女们见了,目光更是一直痴痴追着那道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仍不肯回头。
0529享受着众人追捧的目光,摇头晃脑:“老大,你这么招摇过市,今后门槛怕是要被媒婆踏破了。”
韩慈惯例忽略它。
宫里,顾曜早就起了床,在殿门口翘首以盼。
看见韩慈的身影,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跑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放慢脚步,故作沉稳地站定。
“先生。”
“参见陛下。”
韩慈行礼,递出怀中花朵:“臣不知陛下喜欢何种牡丹,只折了这些,还望陛下莫嫌弃。”
看着还带着露珠的牡丹,顾曜眼睛一亮,赶紧伸手接过,指尖在娇嫩的花瓣上轻轻碰了碰,像怕弄坏了似的。
“先生挑的,朕都喜欢。”
他低声回答,眼睛眨动,水色一闪而过,随后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先生,城外……好看吗?”
韩慈摇头:“臣不知。”
顾曜愣了愣,随即笑了。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好看不好看的,对方大概真的不太在意。
“不过,”看见孩子似乎很想出去看看,韩慈难得补了一句,“陛下若想出宫,总会有机会。”
顾曜搂着牡丹,认真点了点头。
他会的。有朝一日,他要亲自去看看自己的山河。
随即,他亲手将花插进花瓶,将叶片一点点捋好,忽然转过头,朝韩慈狡黠一笑:“先生今日可是见了什么人?”
“书院来的学子。”
韩慈答得坦然,反倒让顾曜有些意兴阑珊,忍不住追问:“先生就不问问朕怎么知道的?”
“皇城司。”
他淡淡扫了一眼旁边的王生,叮嘱道:“陛下,皇城司是您的耳目,但也是把双刃剑。没人喜欢自己的把柄捏在别人手中,为了摆脱这种风险,人什么都敢做。”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似乎不该在这种气氛下说教,不过说都说了,干脆一口气讲完。
“所以,陛下用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臣。”
顾曜撇了撇嘴。
他当然知道先生说得对。
可他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这段时间还是学到了些东西,没想到先生连句夸奖都没有。
“朕记住了。”顾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
韩慈听出这一点不高兴,却没再说什么。
0529见执行官完美踩中小皇帝“雷区”,就知道这人一开始说的“没有经验”是真没骗自己。
这样下去怎么成为小皇帝的白月光啊!
“老大,小皇帝才十岁,你跟他讲什么道理?”它恨铁不成钢,“你应该先夸他,再讲道理!”
夸他?
韩慈眨了眨眼。
一个十岁的孩子,似乎的确需要夸奖。
可是……要怎么夸?
他第一次开口向0529征询意见。
“就说‘你好棒’,或者摸摸他的脑袋。”0529指挥道,“总之,要让小皇帝感受到你对他的认可。”
你好棒?韩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小孩脸上的表情虽没有变化,眼底委屈的神色却明显得很。
他在原地顿了顿,忽然上前两步,折下一朵半开的牡丹,轻轻插到小皇帝的鬓边。
“陛下,恕臣冒犯……”
花香在鼻尖掠过,留下点点清雅的淡香,混合着殿内的龙涎香,沁入顾曜心脾。
他僵在原地,含着水意的眼睛愣愣盯住面前高大的男人。
“陛下做得很好。”
韩慈动作很快,插稳之后就收手站在一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声音在顾曜心头回荡。
他怔怔地抬手,指尖碰了碰鬓边的花瓣。
先生……先生……
顾曜在心中一遍遍唤他,慢慢露出一个单纯如稚子的笑,嫩生生地回答:“都是先生教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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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垣回到家后,思考起是否去查与韩慈见面的两个学子的信息,特别是那个个子小小的少年。
身为世家族人,他十分清楚韩慈的来历——云梦书院。
这所书院每次科举考上的学子是最多的,是韩慈成为清流之首的底气。
一枝桂花的故事,他也知道。
广济天下……他推开窗,望着自家精致奢侈的院落。
真能广济天下吗?
手指轻敲着窗棂,发出“哒哒”的声音,他偏头瞥见今日折下来的花,恍然想起那个少年怀中的牡丹也是边缘带绿。
还真有缘分。周垣轻叹一声。
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年身上有古怪。
每次科举云梦书院来的学子何其多,为何偏偏是这人引起了韩大人的注意?
他有心想查,又怕惊动了少年,更怕惊动了家里。
思虑再三,他走到窗边,望着天上月亮。
“去查一个人。”
身后的小厮愣了一下:“公子要查谁?”
“云梦书院的学子,”他顿了顿,描述起少年的脸庞,“个子小小的,模样清秀。不要通过家里的关系查,也不要惊动他。”
“就查他叫什么,是什么来历就好。”
他怕查深了,引来韩仁甫与家中的注意。
小厮应声退下,周垣仍旧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查会查出什么,也不知道查出来之后要怎么办。
可他就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