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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帝师(21) 诸事不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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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只放一日假,第二日,周垣准时入宫,正巧碰见骆秉言。
对方眉头微微皱起,脸色也很差,似乎有满腹忧虑。
他有心问一句,可圣上刚好进来,只能压下心绪,上前行礼。
韩慈依旧是讲奏折。
往日骆秉言听得最认真,此时却坐在桌旁,盯着桌面的木纹出神。
“骆大人。”仿佛有人在叫他。
骆秉言愣了好一会儿,恍然抬头,只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包括韩慈与皇帝。
0529忍不住摇头:“居然敢走神,出息了。”
韩慈右手食指与中指屈起,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骆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清脆的响声仿佛敲在骆秉言的脑中,他猛然回神,打了个寒颤:“没有!”
“真没有吗?”
顾曜也发现不对,微微皱起眉头:“骆卿,若有事可以直说,朕不会亏待你的。”
就连皇帝都表了态,骆秉言仍旧嗫嚅两声,最后闭紧了嘴。
这下谁都能看出来他心里有事。
张叔平忍不住关切地望向他。
顶着一群人的目光,骆秉言垂下头,五指捏握成拳,眼底神色几番变化。
“骆卿,难道你不信朕?”
皇帝稚嫩但沉稳的声音砸在骆秉言心头,带着几分质疑。
骆秉言瞬间就急了,赶紧跪下表忠心:“臣不敢!臣只是……只是……”
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快速瞥了一眼一旁的韩慈,目光中带着几分病急乱投医的求救。
韩慈见了,不急不缓劝慰一句:“骆大人直说便是。”
见他都放话,骆秉言心里终于有了点底气,朝顾曜磕了个头:“求陛下让臣提前支一年的年俸!”
官员的俸禄由度支司核算拨付,要求也应该去求三司的官员,但侍读毕竟是天子近臣,骆秉言不敢不取得顾曜的首肯。
啊?顾曜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关心。
预支俸禄,按规矩肯定是不行的,必须要得到批准。然而私下里,若是与上级关系好,支了也就支了。
更何况他还是皇帝的侍读。
这么一件小事,没必要得到自己的批准。
不过顾曜也清楚,自己这位侍读性格孤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求助,定是发生了什么。
“只是预支俸禄罢了……王生,去取几张银票来。”
他吩咐一句,紧接着问:“骆卿家中可是遇到了难事?”
不然,好端端的怎么要预支一年的俸禄。
骆秉言犟着脖子,脸上火辣辣的疼,不知该不该说。
他自做官以来一直循规蹈矩,就算成了天子近臣,也只想着引起皇帝的注意,让自己有机会展露自己的才华,从没想过不安规矩办事。
况且此事的确太巧了,巧得像自己故意设下的局。
可一想到弟弟还在他人手中,他就急得气血上涌,犹豫片刻,还是张开嘴:“臣……臣……”
韩慈旁观骆秉言不断变化的神色,忽然开口:“不久就是恩科,某记得骆大人的弟弟今年似乎要参加考试,不知是否平安到达?”
骆秉言在京中没什么交际,就算当了侍读,他手中也没实权,不会有人找上他。唯一可能出事的,也就是他的亲人了。
韩慈一句话就切中要害。
骆秉言猛然一抖,缓慢摇头。
顾曜见状,声音往下一沉:“出什么事了?”
天子脚下,竟能让赶考的学子出意外?
周垣与张叔平也担忧地看向他。
前者开口劝道:“子直,有陛下为你做主,你不用担心。”
于是骆秉言犹豫一会儿,开始述说来龙去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舍弟进京赶考,因为沿途邸店客满,被人诓骗住进驿站。谁知第二日起来,驿站官员狮子大开口,见他是官家子弟,竟要他三十两银子,不然不肯放人!”
京城价贵,九品官的月俸就那么点,还得去借贷才能支撑起一府人的生活,自己哪来三十两银子给驿站?
接到弟弟书童送来的信,他枯坐了一整夜,犹豫是否要向两位好友借钱。
他不敢向皇帝直说,本打算讲学结束后偷偷找韩大人帮忙,哪知圣上自己发现了不对。
不过,即使坦白,他也只说是驿站官员的问题,不敢延申到开封府管理不力,生怕给自己招来祸患。
“驿站?他们怎么敢?”顾曜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大昭的驿站只许接待出公差的官员,不可以私自接客。
“王生,点一队人马,跟随骆卿去驿站赎人,然后把这群胆大包天的人抓起来,暂时压入殿前司大牢,交由皇城司审问。”
如今正是科举时,天下学子都在往京城赶,这些驿站官员估计是想着学子们都急着进京,只能破财消灾。
可驿站有专门拨款,谁许他们私自经营?
骆秉言不说,顾曜却能想到。
开封府下的都厢官负责管理京城周边驿站,而开封府尹,姓“宁”。
他扫了一眼周垣与张叔平。
二人抿着嘴,看起来也很忧心骆秉言的情况,并未琢磨出背后意味。
片刻,顾曜开口:“再颁一道旨,开放城郊瑞圣园,供住不起店的学子入内休息。”
韩慈安静看着小皇帝独自做决断,一言不发。
“长大了诶。”0529啧啧称赞。
旨意很快颁了出去,京城内外的学子无不交口称赞,更有贫苦人家出来的学子当街跪下朝皇宫的方向磕头。
宁安堂听到这个消息,面色一僵。
随后又恢复如常。
“挺好,陛下已经学会如何笼络人心。”他打开一张奏折,在上面慢慢写下自己的意见。
一旁伺候笔墨的官员含糊“嗯”了两声,拿不准他的心思,赶紧错开眼神保持沉默。
两衙案,韩慈派人去监察各地驻军。御史台的折子不往中书门下过,可以直接呈到皇帝面前。
因此,宁安堂面上不显,心里却清楚这一局还没完。
尽管各地驻军不是王家人,就是当地的地头蛇,一定不想被查到什么,所以会极力掩盖。
但韩慈此人手段诡谲,他真有点担心有人会被抓住马脚。
更让他心烦的是,前几日,周家那边把人报上来,韩慈也没全部点头同意。
估摸着禁军的这番拉扯,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想到这,宁安堂挤在一起的眉头深深一凹,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气声。
开年以后,诸事不顺,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众人只注意到皇帝颁布的旨意,却没注意到皇城司的人马随骆秉言一起出了城。
而周垣与张叔平作为好友,也跟在对方身侧。
驿站归兵部管不假,可开在京城地界,吃喝拉撒、治安诉讼,哪样能绕过府尹?
偏巧,如今的府尹姓宁,是宁家旁支。
周垣思索片刻,侧头去看张叔平,只见对方一直安慰着骆秉言,压根儿没想起来去通知宁家一声。
既然跟宁家走得更近的张家都不去,自己操个什么心?
他一扯缰绳,令马快步走到骆秉言身边:“子直莫急,有陛下撑腰,令弟不会出事的。”
骆秉言的弟弟的确没有出事,驿站的人只想讹点过路钱,扣下的这几日虽没给什么吃的,水倒是给够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只是一如往常的一次讹诈,竟招来了禁军。
见到禁军服制,驿站官员瞬间就跪下来大喊饶命。骆秉言的弟弟骆尚君则哆哆嗦嗦跑向他,虚弱地靠在哥哥怀中。
骆秉言低头看到弟弟苍白的脸,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把人搂得更紧些。
几人一齐送骆家兄弟回去,周垣落后半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路边。
忽然,他勒住马。
街角,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背影微微颤抖。
怎么又是他?
周垣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靠过去看看,谁知张叔平叫住他:“翰之……翰之,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跟上去。
也不知道派出去的人查到了什么,怎么还没回信。
皇城司手段高明,中午抓的人,下午供词就呈在顾曜案头。
不止他们,京城周边的其他驿站全都有私自经营的情况。
而身负管理之责的开封府,竟然从未上报!
“为什么没人发现?”顾曜冷声质问。
小印子把头一低,小声回答:“他们交代说,每年夏天、冬天,都会孝敬上头‘茶水费’、‘炭费’……”
茶水费、炭费,说得好听,不过是贿赂的另一种说法!
顾曜用力抿了抿嘴。京城官员受贿要移交御史台审理,于是赶紧让人去请韩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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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慈此时却不在御史台,而在家中。
管家递来薄薄一个本子:“大人,这就是账本。”
他接过,却并未打开看:“都安排好了?”
管家点头:“一家人全安排进城外庄子上做工。”
“叫他进来,我要见他。”
片刻后,一个独眼少年推门而入,见到韩慈,眼眶一红,双膝跪地:“大人!我做到了!”
少年是当年黄河水患时被韩慈救下的灾民之一。为报恩,他自愿潜入龙虎寨做探子。因为力气大,渐渐成了当家身边的打手。
一次醉酒,他听见几个当家胡吹,说自己手中有一张“免死金牌”,不怕朝廷官兵。
经过几番打探,少年才搞明白所谓的“免死金牌”竟是与前澶州知州交易的账本!
报与韩慈后,韩慈沉默片刻,让他想办法将账本偷出来,同时也告知他这件事风险极大,如果不能成,很可能丧命。
少年却重重磕了个头:“如果不是大人,我早就死了,哪会只瞎了一只眼睛?为了报答大人恩情,我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抱着必死的信念,前些日子,他终于找到机会,偷出了账本,然后带上家人连夜逃向京城。
韩慈上前两步,伸手扶起他:“你做得很好。以后跟家人在京城好好生活。”
没了账本,龙虎寨就只能背水一战,再也不可能跟驻军玩“你进我退”的小游戏。
而水匪不配合,驻军莫说刷战功,不打败仗就不错了。
没想到少年用力摇了摇头,快速说道:“我还能帮大人做事!大人,我可以回去转投黑鹰寨。”
“他们是死对头,黑鹰寨肯定愿意我带着龙虎寨的秘密投奔他们。到时候,我可以把隐秘水道画下来……”
“但我不愿意。”韩慈抬手打断,垂眼看向少年,“此事我另有他人能做。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大人!”少年又喊了一声,嘴唇倔强地抿起。
“若我没记错,你才十七岁。十七岁,常人家的小孩还在念书。”
他顿了顿,递去一张入私学的保状。
“你想为我做事,那就好好学习。就算要走武举,也得熟读兵书。等你考中了,我自有用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