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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帝师(29) 这就是政治 ...

  •   说是明日再议,可韩慈还没走到宫门口,就见一小太监站在拐角,朝他使了个眼色,悄悄招手。

      他抬眼看了看走在前头,不知在说些什么的宁王二人,脚步一错,悄悄走向小太监。

      “韩大人。”见对方注意到自己,小太监长舒一口气,毕恭毕敬地弯腰,“陛下想见您。”

      韩慈跟着太监回到了垂拱殿。

      殿内,顾曜坐在龙椅上,头一点一点往下垂,垂到最低点又猛然惊醒,调整两下坐姿,眼皮再度耷拉下来,头又接着往下低。

      韩慈进门时,正好看见他这副困到不行的模样。

      “陛下若困了,可先去就寝。”他行了一礼,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王生。

      顾曜用力甩了甩头,晃散一脑袋的困意,抬起头时看见对方眼底一片清明,不由得有些惊讶:“先生不困吗?”

      “还行。”他答道,“陛下不如明日再讨论剿匪一事。”

      十一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少熬夜为好。

      王生接收到他的暗示,犹豫一瞬,还是低下头。

      见状,韩慈上前几步,走到困得睁不开眼睛的顾曜面前,伸出手:“陛下,臣扶您回寝殿。”

      顾曜盯着眼前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掌。

      先生的手掌很大,十指修长,凸出的骨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看起来能稳稳撑住自己。

      于是他把右手放进韩慈的掌心,感受到一股熨帖的暖意包裹住自己。

      “先生有什么打算?明日朝会,朕好配合先生。”他努力稳住困得快走不稳的身子,不把重心全压在韩慈手上,小声询问。

      韩慈扶住孩童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接话。

      小孩想得多,若直说了,今晚怕是不用睡了。

      “今夜,陛下先安心休息。臣明日提前进宫,在朝会前告诉陛下。”

      明早?顾曜皱了皱眉。

      朝会在卯时,此时已过三更天了,先生送了自己再回府,明日还得提早进宫,今晚能睡多久?

      他眼睛一转,动了动手指。

      王生快步上前。

      “王生,差人将偏殿收拾干净,”他吩咐一句,随后看向身旁的韩慈,“今夜先生就宿在宫中,免得来回奔波,太过劳累。”

      韩慈看着他,没有拒绝。

      ————————————

      次日,天还没亮,韩慈就醒了。

      烛火已经燃尽,天还是黑的,守夜的宫人靠在墙边睡得正香。

      他无声地翻身下床,穿好衣物后才叫醒宫人,让他去给自己打水。

      宫人被喊醒时吓了一大跳,见他没有追究自己偷懒的意思,赶紧端来热水。

      简单洗漱后,韩慈点起灯,端坐在偏殿的案前,耐心等待小皇帝睡醒。

      0529不敢在他面前放松,又实在想知道对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正抓心挠肝地纠结着,就听对方开口。

      “这就是政治。”韩慈望着已经微亮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句。

      0529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含糊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在这个盘根错节的朝堂上,有些事只能这样取舍。

      但它还是有点难过。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和走动声传来——是小皇帝睡醒了。

      韩慈又耐心等了一会儿,才起身前去拜见。

      “先生请起。”顾曜赶紧去扶他,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是没睡好,“先生昨晚休息得如何?”

      “还好。”他淡淡答道。

      王生见了,立马领着宫人离开,并贴心地关上门,给二人留足说话的空间。

      韩慈抬眼看向眼角还晕着一层红的小皇帝,问:“陛下昨夜没休息好。”用的陈述语气。

      顾曜点点头。在先生面前,自己没必要遮掩。

      他瘫坐在椅子上,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心里一直想着事,睡不安稳。”

      韩慈没有说什么来安慰对方,只是伸手帮他扶正碰歪的束发。

      “陛下再忍耐一会儿,待陛下忙过了殿试,臣带陛下出宫玩,可好?”

      他还记得先前花朝节,小孩一心想出宫。

      等澶州一事暂告一个段落,恰好也到琼林宴,便有机会出去走走。

      闻言,顾曜眼睛一亮,赶忙坐直了身子,却没问他为何突然同意自己出宫,反而问:“先生,好端端的怎么说起殿试了?”

      不应该告诉自己为何要派禁军出征吗?

      “陛下记得韩蝶吗?”

      韩蝶?顾曜很快从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云梦书院出身,孤儿,省试第二名。

      他犹豫着开口:“记得……但这与澶州有何关联?莫非他是澶州人士?”

      “不是。”韩慈摇头,“韩蝶只是书院先生捡到的一个孤儿罢了。”

      他顿了顿,见对方仍面露不解,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出真相:“她是女子。书院先生当年去村里收徒弟,恰好见她在路旁乞食。先生可怜她父母双亡,便收为养女。”

      顾曜怔在原地。

      “她于读书上颇有天赋,一心想考科举。先生不忍她失望,托江陵府的官员改了她的户籍,举荐她参加省试,免了解试这一关,又托臣在京中运作,保护她不暴露身份。”

      大昭从未有女子参加科举,更未有女子入朝为官。

      女子想展露才华,要么参加“童生试”,拿一个虚名,要么写诗作词,在文人间博一个名声。

      韩蝶身份造假,若追究起来,地方官、云梦书院……甚至韩慈本人,都得以“欺君”论处!

      顾曜张了张嘴,半天才挤不出一句话。

      先生怎么敢……云梦书院怎么敢?他们就不怕事情败露,牵连书院、牵连先生吗?!

      惊讶与愤怒在胸口徘徊,他忽然想起先生先前与自己说过的、一枝桂花的故事。

      广济天下……难道,就为了这个理想?

      顾曜看着韩慈平静到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眸,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所以……先生要派禁军、要查柳御史,不是为了澶州,是为了拿这些事做筹码,逼宁安堂在韩蝶身份败露时,放弃追究云梦书院?”

      韩慈点头。

      对上对方平淡幽深的眸子,顾曜意识到不对。

      这可是能以“欺君”论的大罪,区区柳御史之死,怎么可能抵得过?!更何况,先生怎么知道柳御史一定会死?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有漏洞。

      宁安堂不会为了保全王嵩,放过这么一个能扳倒先生的机会!

      “不……”他握紧双拳,“韩蝶不能参加殿试!”

      只要韩蝶不参加殿试,先生就不会有危险。

      他才不管云梦书院的理想,更不想管韩蝶的死活,他只想先生安然无恙!

      “陛下,”韩慈看向小皇帝微微泛红的眼睛,“臣不会有事。”

      顾曜此刻睡意全无,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拉住韩慈的衣袖:“朕不管,朕绝对不会同意禁军出征!”

      他想用这种方法与韩慈讨价还价,换对方阻止韩蝶参加殿试。

      孩童眼底维护之意明显,谁来都不免感叹一句没白教。

      而韩慈表情不变,任由对方拉住自己的袖子,耐心解释:“陛下,臣还没说完。”

      顾曜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但没完全放开。

      “臣要派禁军、要查柳御史,不只是为了拿它们当筹码。臣手里,有宁安堂更怕的东西。”

      “……什么?”

      韩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反问一句:“陛下可曾想过,澶州几乎年年都在剿匪,为何匪徒总剿不干净?”

      顾曜皱眉:“不是因为常年水患,前任知州治理不力吗?”

      他记得先生曾经说过。

      “是,但不全是。”韩慈缓缓说道,“陛下还记得臣说过的话,这很好。不过,陛下是否注意过,为何水匪从未剿干净,回来的人却个个有军功?”

      顾曜怔了怔,想说“因为剿匪的人无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

      如果只是无能,怎么可能个个都有军功?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骇:“先生的意思是……军队故意留了一手?”

      韩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顾曜顿了顿,郑重其事地反问:“先生可知,说出这番话的后果?”

      对方的言外之意,是在指控澶州与水匪勾结,故意打胜仗刷军功,养寇自重。

      这个指控的分量太重,几乎是明晃晃的在说大昭军队腐败,心思不正!

      话虽如此,他却清楚,以先生的性子,若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不会告诉自己。

      顾曜想起父皇仙去之前,对方正在查治水,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先生……是查到了什么吗?”

      “臣从澶州前任知州的家中,抄出一把水匪的匕首。”韩慈坦白,“还从水匪手中得到了一本账册,上面记着每一笔交易的明细。”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继续:“澶州前任知州通过暗中向水匪透露朝廷运输治水白银的官船位置,与水匪分账,壮大水匪势力。再与驻军合谋剿匪,帮助驻军取得军功。”

      “水匪头领则任由手下送死,自己拿了白银逍遥快活。”

      顾曜一边听,一边睁大了眼睛,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刺进掌心。

      先生曾让他记住一串数字——“两万三千余户,四十万余两,三百二十一人”,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忘。

      他不明白,其他见过这些数字的官员、亲眼看过背后活生生的百姓的人,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先是禁军,再是澶州驻军。大昭的军队,到底还能不能保护百姓?

      还有更多,韩慈没说。

      治水银两少了,堤坝就得不到维护,洪水一来,就会有更多百姓流离失所,不得不落草为寇,最后死在剿匪中。

      这无异于官逼民反!

      所以,韩慈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即使是上报先帝,也只说澶州前任知州贪污。

      他静静看着僵硬在原地的小皇帝,等待他从震惊中回神。

      “所、所以……”顾曜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先生想用放弃翻出官匪勾结一事,换韩蝶活下去?”

      韩蝶何德何能?

      “不,”韩慈摇头,“臣只想让宁相公以为臣放弃了。”

      保全韩蝶、曝光澶州案,他全都要。

      “宁相公不清楚水匪手中有账本。因此,臣只会把先前在澶州查到的东西交给宁相公,并派林检作为御史台代表,以示臣对澶州案的不追究。”

      此时,天光破晓,离朝会的时辰越来越近,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而禁军出征,一是为了给柳御史家人一个交代,表明臣的态度;二是想拉周家人入局,利用王钤辖忙着防周家,让其他人能混水摸鱼,暗中找出柳御史藏起来的证据。”

      柳照云为人谨慎,以他的性子,若发现真相,不可能不留下信息。

      “即使派去的禁军找不到证据,王钤辖发现还有人在查澶州案,焦急之下,十之八九会阵脚大乱,露出破绽。”

      等澶州案被翻出来,柳御史死亡真相也能随之大白于天下。

      顾曜听罢,陷入沉思。

      忽然,他抬头,看向韩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先生一早就想好了,对吗?”

      即使柳照云没有死,有账本与匕首在手,先生也有办法与宁安堂交换。只是付出的会比现在更多。

      柳御史死了,反而能藏更多手牌。

      要保韩蝶,还要查澶州。先生太贪了,贪得他心惊。

      韩慈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向窗外:“陛下,该准备朝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帝师(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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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1-2日更 不定时修文,但不会改情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