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帝师（28） 没有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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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内，烛火燃了大半夜，蜡油的气味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悄然弥漫，熏得人昏昏欲睡。
韩慈垂着头，没有理会小皇帝的目光，静静站在一旁，似乎想等亲眼看过原件，再做决断。
他不说话，顾曜也不说话，按捺住性子回想方才几人交谈的内容。
柳御史的死，他万分确定是王嵩干的。所以无论如何，自己也必须给柳御史的家人一个交代。
但驻军要查，仗也必须立刻打。
打劫官船、烧军队粮仓，澶州水匪是一次比一次猖狂。
顾曜捏紧了手掌。
然而愤怒之余，他不由得有一丝疑惑。
往年都是澶州驻军主动出击，水匪被动防御。今年驻军没动，水匪反倒先烧了粮仓，偏偏柳御史又刚好在粮仓里。
这不对。这场火来得太巧了。
顾曜直觉背后有隐情。
皇帝与韩慈都不说话，宁安堂与王怀忠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
前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捻着，一下，又一下。
后者站在一旁，官袍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却不敢抬手擦。
小印子一边忍受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寂静，一边站在门口往外张望，期待人来得再快些。
皎洁的明月渐渐爬到夜空当头，白莹莹的光照得大地一片亮堂堂。
“铛——”报更的锣声敲响，在夜色中一圈圈回荡。
顾曜坐在上首，眼皮已经有些沉，只能在袖中攥紧手指，用疼痛驱散汹涌的困意。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印子眼睛一亮，快步迎出去。
片刻后，他捧着一沓纸回来，身后还跟着枢密院的一个小吏。
“陛下，”小印子把纸呈上去，“枢密院的军报原件取来了。还有——”
他侧身让开，小吏上前：“启禀圣上，澶州又来了一封急报，刚到。”
他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砖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一封信。
又出什么事了？
王怀忠额角抽动了一下，本就不安的内心愈发没着落。
顾曜先拿起那份原件，扫了一眼，递给韩慈：“先生看看。”
韩慈接过，一看就有了结论。
假的。
这封信笔迹急促，墨迹浅淡，是用了速干的墨水仓促写下。伪造的人倒是机灵，仅从只言片语中就推断出该写什么内容。
不过他没挑明，而是把纸原封不动地折好，递回给王怀忠。
见韩慈接过伪造的原件，王怀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发现端倪，但对方看完后并未发难，似乎的确没暴露，忍不住松了口气。
等接过原件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黑。
如此拙劣的字迹，韩仁甫看不出是假的才怪！
可他为什么不拆穿？
王怀忠的脑子飞速转动。韩仁甫不拆穿，说明他不想现在撕破脸，那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偏偏此刻他不能暴露自己的心虚，把牙齿咬得“喀喀”响，压下心头慌乱，稳稳站在原地。
既然对方现在不挑明，那就当没这回事！
此时顾曜已经看完了澶州来的第二份急报，递给宁安堂。
宁安堂快速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求禁军支援……
这个王嵩究竟在搞些什么？杀了柳照云还不够，还要把禁军牵扯进来？
要知道，如今的禁军可不清楚内情，万一跟水匪那边配合出了差错怎么办？
宁安堂眼底的神色几番变换。
此时韩慈也看见了第二封急报。
“禁军？”0529在他脑子里惊叫，“王嵩疯了吗？他杀了御史，还敢主动要禁军去？”
它还记得执行官打算等冬天再派禁军去呢，现在计划全乱了！
然而韩慈思索片刻，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大概猜测。
王嵩怕是对王怀忠隐瞒了自己没能与水匪达成合作的事实。
不然为什么要请禁军？
他不清楚水匪手里有账本，更不清楚账本已经丢了，大概率以为水匪不合作是贪得无厌，想敲诈更多。所以故意杀了柳御史，再把锅推到水匪身上。
对宁王二人，可以说是与水匪联手做戏。
对水匪，又能借御史之死与禁军支援施加压力，让他们不得不臣服。
王家这个子辈，能力不足，处事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韩慈敛下眼皮，眸子深处划过一丝幽光。
若不是自己掌握着账本，知晓水匪与驻军绝对不可能联合，恐怕也会被王嵩瞒过去。
他向前踏出一步，躬身行礼：“陛下，柳御史之死，不可不查。臣了解柳御史，他生性谨慎，怎会在开战前还去粮仓？此事太过巧合。”
闻言，宁安堂的目光沉了沉。
韩仁甫果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不过，御史之死牵扯众多，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都得派人去。想查，可没那么容易。
思索着，他点点头：“韩大人所言极是，臣明日便让刑部与大理寺挑出人，随御史台一同前去澶州调查。”
王怀忠也马上表忠心：“臣立马修书澶州驻军，命他们全力协助查案，早日让柳御史安息！”
听见韩慈最终决定要查，0529彻底宕机：“老大，你到底在想什么？”
执行官不是亲口说什么也查不到吗？
“别急。”韩慈难得安抚它，“既然什么都查不出来，不如用这件事，换宁安堂一个默许。”
0529愣住：“换什么？”
韩慈没有回答。
但它忽然明白了。
柳御史死了，还是查不到凶手的死亡。
所以韩慈要拿柳御史的死，去换韩蝶的安全。
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0529想起执行官说的话——“只是这个答案，注定不是真相”。
它觉得自己有点冷。这不对，自己明明是个高维生物，怎么会冷？
0529静默地待在韩慈的脑海里，用第三视角看向自己跟随的执行官。
冷硬，无情。
它知道执行官是个面瘫，做不出表情。可没有表情，和没有情绪、没有人味儿是两码事。
也许是对方对自己太纵容了，以至于它都忘记，执行官之前用报废过两个系统。
虽然世界泡并不真实，但里面的灵魂是真实存在的。
柳照云……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变成一枚博弈的筹码，连沉冤昭雪都得不到。
韩慈没有理会0529的沉默，看向坐在上首的顾曜：“此外，既然王大人主动求援，说明此次剿匪的形势不容小觑。”
他再一拜：“臣恳请陛下即刻清点禁军出征，支援澶州。”
而顾曜却皱起眉头：“先生，禁军职位多有空缺，且还未整顿完全，怕是不方便出战。”
他不清楚澶州官匪勾结的内幕，也不清楚宁王二人先前不调派禁军背后的谋算是什么，单纯从局势出发得出结论。
宁安堂同样不想禁军出征，便宜周家，立马跟上：“陛下言之有理。此次剿匪，已经调派了白银千两，若再出动禁军，又是一笔开销。年前先帝葬礼，花费不少，如今国库空虚，不宜多动兵马。”
王怀忠一向跟宁安堂一个立场，紧接着开口：“宁大人说的是。王钤辖求援，无非是被火烧粮仓一事吓到了，想求稳。”
三两句就把王嵩的求援信敷衍过去。
“但澶州驻军还有两处粮仓完好无损，足以支撑大军打赢这场仗。”
三人竟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反对韩慈的提议。
见状，他也不恼，先看向脸色难看的王怀忠：“王大人，既然驻军有把握，那柳御史为何还要连夜去粮仓？他在怕什么？他在查什么？”
王怀忠的脸色猛然一沉。
“还是说，他其实查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众人的心里。
柳御史之死有蹊跷，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没有人敢搭话，前来送信的枢密院小吏跪伏在地，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顾曜则恍然大悟。先生大概是想派人接手柳御史的工作，将澶州内情彻底暴露出来。
“陛下，臣不是信不过澶州驻军。但柳御史死得不明不白，若不让朝廷的人亲眼看着，如何给柳御史的家人交代？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低沉而坚定的嗓音逐渐消散，殿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压得人肩膀发紧。
“给天下一个交代。”宁安堂慢慢重复他的话，语气不冷不热，“韩大人说得好听，请问钱从何来？”
韩慈应对自如：“两衙案抄没钱英、赵武两家，得银钱若干。这笔银子充作军费足矣。”
“况且，剿匪的主力还是澶州驻军，禁军只是稳定军心，监督查案，不需要派太多。”
他看向端坐在龙椅上，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却强撑着清醒的小皇帝：“陛下以为如何？”
顾曜张嘴，还没出声，就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赶紧捂住嘴，眼角沁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宁安堂见状，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韩慈说得对，王嵩就算要杀柳照云，也不该杀得那么仓促明显，惹人话柄。
一定是因为柳朝云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逼得王嵩仓促下手。毕竟……澶州那边经不起查。
既然如此，此事必须拖下去。拖得越久，柳照云留下的痕迹，就会被消抹得越干净。
于是他抬眼看向韩慈：“陛下困了，此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顾曜动作一顿。
他现在的确困得恨不得就倒在龙椅上呼呼大睡，可军务紧急，又牵扯御史之死，容不得他休息。
但目光扫过静静站立在一旁的韩慈，又觉得缓一缓也好。
等自己私下问过先生，再做决断。
于是顾曜点点头，借坡下驴：“宁卿说的是。诸位卿忙了一天，兴许也累了。今夜先好好休息，派兵一事明日再商讨。”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