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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帝师(33) 大昭倒不得 ...
宁安堂没有说话,衣服上的茶渍彻底干透,一团深色格外扎眼。
北方蛮族能等什么,不就是想等大昭乱起来,然后趁火打劫。
可那又如何?
宁安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蛮族南下,首当其冲的是边境几州,离京城远得很。就算打过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大昭又不是没打过仗。
他韩仁甫是圣人,自己又不是。蛮族总不可能一下就灭了大昭。
只要大昭不灭,于自己何干?
想到这,他边笑边摇头,嘲笑对方的天真。
韩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宁安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就听对方说:“宁相公似乎毫不在意。”
“蛮族南下只是大人的猜测,我为何要在意?”
他哼了一声,不再用正眼去看对方。
这人就是个痴傻儿,亏自己先前还将他当成一个难缠的对手。
随后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茶,打算听听对方还能说些什么傻话。
没想到听见一句:“宁相公当然不会在意,毕竟相公的志向不过是在一间破茅屋里称王称霸罢了。”
韩慈说完,施施然抿了口茶,果然见宁安堂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皮肤还向上拉着,肌肉已经松弛下来,在烛火的阴影中分外骇人。
他毫不在意,尖锐地评价道:“还不及宁家太祖的十分之一。”
宁家太祖,是跟随圣祖皇帝打天下的几位开国大臣之一。宁家后面的子辈,个个都不如他,家族也逐渐衰败。
还好他留下的家底足够厚,让宁家撑到了宁安堂长大,重回巅峰。
因此,宁安堂一直自得于功绩堪比太祖。如今韩慈这一骂,彻底扎在他最骄傲的地方。
“韩大人,慎言。”他目光沉沉,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难道不是吗?”韩慈丝毫不惧,“宁家太祖慧眼如炬,尽心辅佐圣祖皇帝,最后被封英国公。如此眼界心性,宁相公拍马也赶不上。”
“毕竟,宁相公只愿在一间快要塌的屋子里当霸王,不愿在一座金殿里做权臣。”
夜已经深了,外面刮起了风,大得连屋内的烛火都猛得一缩。
阴影像一张嘴,彻底吞噬宁安堂的面容,随后又退去,留下一张难看到极致的脸。
的确,宁家想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大昭倒不得。至少不能现在倒。
他与王家勾结多年,对大昭军队的战力几何心知肚明。
除了边地的几处守军外,其他地方军、包括中央禁军,没有一丝战力。而王家因为没能成功安插自家人到边地守军内部,经常在粮草装备上苛待他们,有战力也不剩多少。
北方蛮族前几年除了在春日秋收时侵扰边疆劫掠粮食外,没有大动静,大战也就在这两年了。
可大昭没有幽州,蛮族一旦南下,能直接打到黄河边,遥望开封。
到时候追究起来,王家首当其冲,自己也跑不了。若韩慈再翻出澶州案,宁家将彻底坠入深渊。
几个呼吸间,他就想明白韩慈的深意——斗可以,但不能把大昭给斗散了。
官逼民反太耸人听闻,用韩蝶身份交换澶州案,自己还赚了。
“韩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宁安堂心里已彻底信服,嘴上却还在讨价还价,“不过大人如此深谋远虑,反倒叫我很难信啊。”
他点出二人间最核心的冲突,几乎明示自己的退让。
“一把匕首,分量太小。”
他需要更多保证,确定自己不会被清算。
见他服软,韩慈再次起身,将木盒轻轻放在对方手边:“自然还有别的。签字画押的口供、白纸黑字的账本……宁相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说完,顺手为对方见底的茶杯倒满:“书院的先生、江陵府的官员做了错事,自有律法去处罚他们。某只盼宁相公高抬贵手。”
只要对方不插手,自己就有足够的余地去运作。
宁安堂没有说话,良久,吐出一口气。
今日之后,他再不敢自恃身份,轻视眼前这个在朝堂上稍显年轻的权臣。
“韩蝶户籍造假一事,我不会动一丝手脚,一切全凭圣上处置。”
说完,喉头上下滚动,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心,面容看上去也仿佛瞬间老了几岁,鬓边白发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韩慈当作没看见,微微颔首:“柳御史一事,某不会追查。至于澶州案……从宁知州那得到的证据,某会派人全部送到大人府上。”
宁安堂心里正乱,没注意到他话里玩的文字游戏。
——只是与宁知州有关的证据,而不是所有与宁家相关的证据。
“韩大人言出必行,我自然相信。”
韩慈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弯腰行礼:“夜深了,某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告辞。”
宁安堂点头。
外面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韩慈的脚步声便格外明显。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声音不疾不徐地远离,眉心抽动两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眼睛里满是疲惫。
韩仁甫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自己这些年一直自得于掌握着大昭朝廷,就连先帝有时也不得不听自己的,更别说当今圣上。
大部分事宜都由自己决定,圣上只需要盖个印就好。
如此权势,有哪个皇帝能忍?
而自己底下的人,什么货色他都懒得说。
他想起王怀忠在朝堂上支支吾吾的样子,想起弟弟府中那座招摇的园子,想起宁远连传个话都毛毛躁躁,想起被王家废了大半的军队……忽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万一哪天捅出个大篓子……云端跌落,摔个粉身碎骨。
次日卯时,朝钟再次敲响。
宁安堂站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看不出昨夜与韩慈交锋的痕迹。只是目光扫过韩慈时,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审视。
顾曜坐定,第一件事便是议澶州派兵。
这一次,宁安堂没有再反对。
有昨夜韩仁甫的亲口保证,澶州这个泥潭,宁家算是脱身了。至于王家……
王家这些年愈发靡废,若他们能躲过韩仁甫的监察,那也是他们的本事。若躲不过,那就是命。
只要别牵连宁家就好。
话虽如此,该争的利益还是要争。
宁家与周家人分别出列,纵使私下里没有过交流,一张嘴,说的还是同一件事情——禁军人员填补。
中低层官员不值得争,但都虞候以上的位置,就十分值得关注了。
目前步军司指挥使由殿前都虞候顾安暂代,马军司指挥使则是周家的外戚。
步军司副指挥使空着,日常工作由都虞候汤敏分担。马军司副指挥使同样空置,就连都虞候也没人,日常事务全压在马军司指挥使一人身上,还好有兵部派人过去帮忙。
顾曜一边听着几位官员你一言我一语的陈述,一边在心底思忖。
顾安是自己的人,如果让他正式接任步军司指挥使,自己就能将步军司纳入掌控之中。
但由都虞候一步到指挥使,恐怕不能服众。
他微微抬眼,隔着晃动的冕旒看向立于一旁的韩慈。
依先生所言,柳御史在澶州留下了信息。倘若顾安能找到被藏起来的证据,翻出澶州官匪勾结一事,能算大功一件,提拔也就顺理成章了。
先生欲派禁军出征,是否也有这层考量?
顾曜张了张嘴,忽然想起现在正在上朝,没有机会征求先生的意见。
于是他小心吐出一口气,打算下了朝再说。
可瞥见站在另一侧的宁安堂,心又提了起来。
拖得越久,柳御史残存的痕迹就越少。
这下,他再也坐不住,叫停喋喋不休的争论:“好了。此事朕已有决断。”
禁军定要派往澶州,但不能把自己的目的表现得太明显。
所以,除了顾安以外,还得去一个周家人,而且是一个官职不低的周家人。
不过,周家人在禁军中官职最高的只有马军司指挥使。自己得松松口,填补一个周家人上来,堵住宁周两家的嘴。
于是他顿了一会儿,再度开口:“如今马军司只有一指挥使,的确该提拔一人上来,任都虞候,分担日常军务。步军司有指挥使与都虞候,暂且不动。至于选谁,便交由中书省与枢密院商议。”
顾曜说完,用余光悄悄去瞥韩慈,心里有点发虚。
这是自己第二次没跟先生商量就做决定,不知先生是否赞成自己的做法。
皇帝终于松口,宁周二家却将目光落到韩慈身上,似是等待他的回答。
“陛下圣明。”他张嘴,低沉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像按下了一个开关,众官员立马跟着附和。
既能提拔自己人上位,剩下禁军出征一事,世家就没什么好阻拦的了。
只是,听顾曜说命顾安与未来的马军司都虞候一齐领兵出征,宁周两家不免一惊。
随后想到圣上或许是想让他们攒点功绩,也没反对——除了王家人。
官匪勾结一事,除了王怀忠与去过澶州的王家人外,无人知晓。他们只是不愿禁军出征,让周家人得了便宜。
但如今王怀忠被圣上停职查办,王家人只能将目光转向王怀忠的弟弟,枢密都承旨王裕仁。
王裕仁的两个儿子全靠王怀忠恩荫才当上官,兄弟俩关系亲密,他又在枢密院担任要职,也清楚澶州官匪勾结的内幕。
顶着自家人的目光,他的脸色异常难看,脚却在地上钉得死死的。
圣上已经松口放周家人上任,宁周两家目的达成,澶州于他们已经无油水可捞,帮自己说话对抗圣意的赔本买卖,他们才不会做。
没人帮忙,自己哪说得上话?
王裕仁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顾曜趁热打铁,又将三百人的禁军加到五百。
0529听了,顿时瞪大眼睛:“老大,你不拦一下?”
五百禁军,这也太多了吧?
“他想做,就让他做,一切有我。”韩慈答道。
比起驿站案那时的表现,顾曜这一安排显然成熟不少,却正好打乱了自己的安排。
他本想着三百禁军,既能展现对柳御史的重视,又不至于影响战局。只要澶州军输了,王嵩与水匪合作破裂一事暴露,就能打宁王两家一个错手不及。
自己便可借助他们的注意全在澶州,再捅一刀,彻底扰乱他们的阵脚。
但小皇帝派了五百人,一切就不好说了。
不过没事,计划是可以调整的。无论澶州是否能赢,王家的倒塌都不可避免。
韩慈垂下幽深的眼眸,静立在一侧。
宁安轩一听要派五百人,又想如之前一般,以国库空虚为借口劝阻,没想到被自己哥哥一个眼神给按回去。
宁安堂微微眯起眼睛,用余光扫了眼本该站着王怀忠的空位。
韩慈一言,倒让他想通了一些东西。
盛极必衰,王家太猖狂,子辈又不出众,倒塌已是无可避免。
而自己与王家牵扯极深。
与其到时候让圣上或韩仁甫下手,顺着王家彻底清除世家势力,不如从现在开始,由自己来慢慢削弱他们,扶持其他人上位。
比如周家。宁安堂不经意地瞥了眼寡言少语的周家大房,周正廷。
澶州一事暂时尘埃落定。
散朝时,王裕仁走在最后,脸色阴沉,叫人不敢接近。
韩慈则走向东宫,准备给小皇帝讲课。
一见面,对方就跑到他身边,小脸皱成一团。
犹豫许久,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朕今日……是不是该与先生商量一下?”
韩慈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怎么说才能最大程度安对方的心。
0529却误会了他的沉默。
“老大,快说话。”它在韩慈脑子里急得直跳,“别干站着,摸摸头也行啊。”
“你别忘了要成为小皇帝的白月光!就算现在不跟他谈恋爱,加深感情总得要吧。”
它实在是看不下去。
执行官的脑子在搞政治这一块的确好用,可这到底是个恋爱世界!
每次一见到小皇帝就在说政事,猴年马月才能让对方动心?
系统一直重复着“任务任务”,韩慈迟疑地抬起右手,搭在小孩肩头。
“陛下是君,某是臣。从来只有臣配合君上,没有君上听从臣子。陛下若想做明君,便要学会自己拿主意,陛下只需记得臣一直在后面就好了。”
掌下的身躯又软又薄,仿佛一只手就能捏住,他不敢用力,绷着身子说完这段话。
随后,缓缓收回手。
尽管之前曾为对方簪花,可如此亲密的举动,还是让他陌生到有些茫然。
窗外的天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间,像一道薄薄的金线。
肩头的温暖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撤走,只留下点点余温,顾曜却感觉自己被烫化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睫毛忽闪,敛去了眼底水光。
还没说什么,就见韩慈亲自出门去偏殿喊三位侍读进来上课。
顾曜愣了愣,忽然觉得先生这样好像是不好意思,闷闷地笑了。
算是对剧情的一个解释(?)
没有写宁安堂有谋反的选择,是想突出食利阶层的软弱性。这类人没有改天换地的勇气,只有躲在背后吸血的能力。这类人往往也是最维护规则的人,因为他们潜意识里清楚,一旦规则倒塌,他们将不可避免地被清算。所以宁安堂从未想过取而代之。但他们膨胀的欲望又会促使他们蚕食规则、推出傀儡。整体来看就是一批伪君子。
这一段让主角来解释太刻意了,所以放作话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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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帝师(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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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