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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帝师(34) 站队党争的 ...
马军司都虞候的位置,周家早就想好了,只是顾曜一直没同意。
如今他松了口,一切便快得不像话。
朝会后三日,周毅中走马上任,第五日,五百名禁军清点完毕,由顾安与他分领都头与副都头,护送诏狱赶赴澶州。
临行前,顾曜召见顾安,嘱咐他不用在意监督查案一事,而是注意寻找柳御史留下的东西。若澶州驻军请求禁军出战协助,让马军司都虞候领兵即可。
顾安没有多问,只是叩首领命。
他听懂了。自己的机会不在军功,而在澶州案。
汤敏前些日子旁敲侧击的话忽然浮上来——澶州不是现在该打的仗,要他多留意帝师大人的动向。
顾安垂下眼,手指在袖中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帝师再权倾朝野,权力也是皇帝给的。站队党争的人,哪个有好下场?不如做个孤臣。
而汤敏在得知御史死亡的消息时,彻底闭嘴。
柳御史死了?这在帝师大人的计划之内吗?
他有心去找韩慈,对方却先派人捎来口信,让他稍安勿躁,仍按计划练兵。
0529看韩慈任由小皇帝下令,忍不住问:“老大,交易就交易,干嘛要提醒宁安堂?万一他真抛弃王家怎么办?”
韩慈笔下未停:“抛不抛弃,他的结局不会变。”
如今澶州连着王家、王家连着宁家、宁家连着官逼民反。
宁安堂以为没有证据,就算水匪招供也牵扯不到自己,只会把王家拖下水。
的确,他是相公,谁都动不了他,谁都得求着他。
可正是因为在高处久了,他反倒忘记自己是世家虫豸们利益的代表,同时这些人又构成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一旦他开始清扫这些虫豸,保全自身,要么他的权力根基一起被瓦解,二者同归于尽;要么,虫豸们会不遗余力地反对他,然后寻找新的宿主。
“好吧。”0529不再纠结,“那汤敏的功劳怎么办?”
它记得,澶州原本是执行官许给汤敏的好处,现在却分给了顾安与周家。
“没计划,走一步看一步。”
他一边处理公务,一边跟0529解释。
“我本想着,三百禁军,既能让王嵩骑虎难下,又能尽量保证他们赢不了水匪。但顾曜派了五百人,此战就不好说了。”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他是皇帝。”
它当然知道顾曜是皇帝!可韩慈又不是真的帝师!
0529忍不住提醒:“老大,咱们是来完成任务的。”
韩慈翻过一页,淡淡回答:“我记得。”
“那为什么……”
0529想到以前与自己配合的执行官,无一不是把重心放到攻略感情上。毕竟这样更简单,也更容易完成任务。
“顾曜是人,他的感情遵循人的逻辑。我只有当好一个帝师,扶他坐稳帝位,他才会信我、敬我、爱我。”
“可你不做这些,只对他好,他也会爱你。”0529嘀咕,“人的感情哪有那么多道理。”
人很奇怪。有时候不需要付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只需要表现出“我跟你站在一起”的立场,人就会信赖、甚至爱上这个人。
“嗯,也许吧。”韩慈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搁下,“但我不会。”
他说得坦然,0529哑口无言。
韩慈跟下属交代几句,起身整了整衣袍,又往宫里去了。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丝毫没打扰到京城百姓,过了省试的学子经过几天消遣之后,就收拾好心思,加紧准备殿试。
京城人走在路上,不时能见到背书背得两眼发直,像鬼一样飘着走的读书人。
终于到了四月初八,殿试的日子,韩蝶起了个大早,打算避开所有人,前往宫门。
哪知刚走出门,就被杜一舟拦下。
“阿蝶,你等等我。”
韩蝶脚步未停,几乎是冲一般跑出门。杜一舟见了,立马追过去。
两人都是身娇体弱的学生,没跑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脚步也慢下来。
“阿蝶,”杜一舟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是不是那日韩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听见“韩大人”三字,她猛然僵在原地,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果然。杜一舟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从抚仙楼回来,阿蝶就跟丢了魂似的,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就连书也不看了。
他有心想问,对方却把嘴闭得死死的,一句话都不肯说。
不过她不说,自己也能猜得到原委——韩大人不愿保她平安。
对于这个答案,杜一舟感到无可奈何。
对方如今权势滔天,是圣上的老师,他们干的可是杀头的大罪,对方不想沾染也属正常。
可……
他看着对方眼睛里透露出连自己都没发觉的仓皇,只能紧紧捏住对方的手。
杜一舟亲眼见过她是如何废寝忘食地读书,听过她将书院的历史念了一遍又一遍,实在不忍心说出“不考了”三个字。
韩蝶反手握紧他的手,死死咬紧牙关,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密布的血丝。
考、还是不考?她不知道。
这些天,抚仙楼清冷的月光一直萦绕在眼前,耳边回荡着帝师那句“我不会救你”。
语气是那么笃定,一字一句砸在心头上。
韩蝶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决心。可直到从抚仙楼回来,她才发现自己先前下的决心不过是空中楼阁!
自己能参加省试,是江陵府的官员将自己户籍上的性别改了,是云梦书院的先生为自己作保。
这背后,都是因为京中有韩慈的存在,他们信韩慈会保住自己。
韩慈却亲口说“不救了”。那江陵府的官员怎么办?云梦书院的先生怎么办?
韩蝶捏紧手掌,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愧疚与惶恐撕扯着她的心,另一头,日夜苦读的疲惫与熠熠生辉的理想也在时刻提醒着她,这个制度不合理,应该反抗。
可韩慈不会救她了。她的反抗能成功吗?
忽然,一股细微到几乎闻不见的桂花香气飘入鼻端。
云梦书院栽满了桂花,花开时,冲天的香气几乎能让人晕过去。
临行前,书院先生给每个学子发了桂花香包。她一直放在包裹里,放久了,身上的衣服也有了味道。
韩蝶闻着浅淡的桂花香,沉默许久,抬起头,朝宫门走去。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总要有人做第一个。
他们到得很早,宫门刚开。从洞开的大门往里看去,明黄色的伞扇分外惹眼。
两人对视一眼。
圣上怎么来了?
随后快步上前,在门外齐齐跪下:“草民杜一舟/韩蝶,参见陛下。”
韩蝶?听到这个名字,顾曜眼睛一亮:“平身。”
他踱步而出,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韩蝶身上。
对方低着头,只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发颤的睫毛。
“抬起头来。”
韩蝶猛地攥紧手指,缓缓抬起脸,目光却始终盯着地面,不敢有半分逾矩。
顾曜仔仔细细看过,眨了眨眼。
嗯……除了清秀一点,看不出是女子。怪不得没人发现。
嘴上却道:“果然是仪表不凡。省试头两名,朕的先生可没少夸你们。今日殿试,朕与先生等着看你们的文章。”
提起韩慈,两人心头皆是一颤,汗不自觉就从额角渗出,连忙再叩首:“草民定不负陛下厚望。”
顾曜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韩蝶垂着眼,大气都不敢喘,等一旁的监门官提醒他们皇帝已经走远很久了,这才抬起头,互相交换一个既惊惧又疑惑的眼神。
圣上怎么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不会是韩大人告诉圣上真相了吧?
来不及多加思考,监门官催促二人上前。
杜一舟深吸一口气,先走过去,张开双臂。
如贡试时一般,监门官仔细摸过他的身子,命他脱去衣服。
一层、又一层。韩蝶站在一旁,牙齿叼起嘴里的肉狠狠咬下去,用疼痛稳住自己下意识颤抖的身子。
直到杜一舟把手搭在里衣的衣带上,监门官才摆摆手:“不用脱。圣上恩典,说春寒料峭,体恤你们穿得少。行了,过去吧。”
说着,心里不由得腹诽:如今已四月,城外花都开满山了,哪来的春寒。
但皇帝命令,他不得不从。
韩蝶听完监门官的话,一时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连牙齿刺破了肉,舌尖尝到铁锈味都没发现。
韩大人不是说不会救她吗?为什么……还是说,只是个巧合?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监门官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她上前。
“诶,到你了!”
二人入了皇帝的眼,监门官态度也不敢太恶劣,只大声提醒一句。
“哦,哦!”韩蝶猛然回神,同手同脚地走到对方面前,屏住呼吸。
与杜一舟一样,监门官只检查了外衣、中衣,确认没有夹带就让她进去了。
“过。”
韩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紧拢好衣服,低头快步走进宫门。
天光逐渐大亮,门口的学子也多了起来。
两人缩在角落,只敢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不敢交谈一语。
“总之,能过就是好事。”杜一舟在韩蝶手上慢慢画字,试图安抚她。
韩蝶深吸一口气,稳住躁动不安的心脏,用力点点头。
待到了时辰,便有考官上前,领着通过查验的学子前往集英殿。
宫墙巍峨,如一座座大山一般深深压在所有学子的心头。他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听见走动时布料摩擦的动静。
落坐之后,皇帝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帝师韩慈。
“参见陛下。”众学子齐声见礼,不敢因对方年纪小就显露出一丝不尊重。
“平身。”稚嫩沉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圈又一圈。
殿试试题是皇帝亲自定,也需要皇帝亲口念。
“朕嗣守丕基,夙夜兢惧,仰观国势,俯察民瘼。承平日久,而帑藏虚耗;疆土虽广,而边备未坚。内有豪强之兼并,外有强邻之窥伺。夫国用不足,则军旅不赡;赋役不均,则民心不安……”
恩科录取人数比正常的科举录取人数多上一倍不止,其中许多都与世家豪绅有关。
听见顾曜一字一句念出的试题,他们皆脸色一白。
“……今日之弊,病在何处?欲使赋税均平、国用充足,当以何策行之?欲使豪强不得隐蔽、官吏不敢欺瞒,当以何术御之?”
而平民出身的士子则眼睛一亮,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立马就提起笔写下心中沟壑。
豪绅势大,又与官府联系紧密,他们要么亲眼见过,要么亲身经历被豪绅强吞家中田产的事情。
怎么对付这些人,怎么改革大昭的弊病,他们早在心底想过千遍万遍。
韩蝶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提起笔的瞬间顿了一下,随后流畅地写下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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