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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帝师(37) 凭什么? ...

  •   清亮的声音在金殿内一圈圈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中央那枚匍匐在地的小小身影上。

      顾曜先看了一眼韩慈,从那双平静的眼眸中读出一切尽在掌控,然后转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有何罪?”

      韩蝶的额头仍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草民……伪造户籍,参加科举。”

      她顿了一下,额头微微离开地面,重重往下砸:“陛下,草民其实是女子!”

      她说出来了!她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了!

      周垣“蹬蹬”后退两步,后背抵上墙面,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这时他忽然庆幸自己只是个侍读,没资格站在父亲与大伯身侧去,不然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早已清楚真相。

      骆秉言与张叔平的眼睛一样瞪得老大。

      前者眼疾手快扶住站不稳的周垣,后者听见动静,看了看跪在殿中的韩蝶,又看看一反常态的周垣,眼中的惊讶立马变成了惊疑。

      还好,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个小角落的动静。

      礼部侍郎梁秋辞最先回过神来,一颗豆大的汗珠从脑门滴落。

      韩蝶是女子,监门官还没查出来,那就是礼部办事不利!

      他猛然想起自己与帝师大人不起眼的闲谈——“体恤学子,不解里衣”,瞬间明白自己被对方坑了!

      于是脸色“唰”一下变得煞白。

      没想好怎么办,就听身后一声厉喝:“陛下!此女冒充男子参加科举,欺君之罪,罪不容诛!”

      一名宁党的官员跳出来,脸憋得通红,好像十分义愤填膺。

      他这一声,像是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头,官员们接连踏出,弯腰向顾曜进言。

      “陛下,女子冒充男子参加科举,亘古未有!此风不可长!”

      “伪造户籍,欺君罔上,当斩!”

      “江陵府官员胆大包天,竟敢私自篡改户籍,罪不可赦!”

      越来越多人跳出来,口号喊得震天响。几个翰林院的清流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开口。

      他们当然讨厌女子读书,可更讨厌宁党。云梦书院与帝师有关,万一牵连到帝师……

      而学子们的大脑彻底乱掉了。

      当今状元竟然是个女子?!

      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那道瘦弱身影上,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皱起了眉,还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宁安堂垂着眼,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既没有赞许,也没有阻止。

      那几个跳出来的官员见他不动,心里没了底,声音便矮了三分。

      枢密都承旨王裕仁可不管那么多。

      韩蝶是女子,背后肯定有韩仁甫包庇!

      他忽然出列,声音又尖又利:“陛下,臣以为,此事的关键不在江陵府与云梦书院,而在朝廷。”

      殿内安静了一瞬。

      韩蝶跪在地上,听着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表情反而一片平静,像是犯人在等待铡刀落地。

      在她身后,士子们默默低下头,放轻了呼吸。一些人心底内心既惊骇,又惶恐,生怕皇帝发怒,牵连到自己。

      而有家底的学子们忍不住瞟向金阶之上,余光在众位官员和明黄色的衣摆之间来回游荡。

      若一甲第一名是女子,她的成绩是否会作废?自己是否有机会上位?有人开始期盼。

      官员们则看得更深。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清楚有人帮忙?重要的是,皇帝、宁相公对此是什么态度。帝师此举背后又有什么深意。

      有人偷偷瞥向皇帝下首第一位的韩慈。

      他仍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王裕仁还在说:“若无朝廷中人作保,江陵府怎敢擅自篡改户籍?还有,省试与殿试竟也无人查到韩蝶身份?”

      闻言,一滴冷汗从梁秋辞额角滑落。

      “不仅如此,云梦的学子每日与韩蝶同吃同住,臣不信他们不清楚真相!这等欺君之事,臣恳请陛下严查相关诸人,以正视听!”

      话罢,他对着顾曜行一礼,表情怒目圆睁,好一副忠臣模样。

      云梦的学子听他这么一说,吓得脸色惨白,两股战战。只有少数几个清楚韩蝶真身的人露出一丝苦笑。

      他们当然知道知情不报会牵连自己,可韩蝶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妹妹、同窗!

      人心都是肉长的,大义灭亲的事情,他们做不到。

      有人咬了咬牙,双手握拳,脚步微微往外挪,想为韩蝶辩解。

      几个清流官员听完王裕仁的话,脸色剧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对方直指韩大人暗中包庇,为了清流不被牵连,他们理应出列反驳。

      可女子考科举,不合祖制,更不合圣人之说。

      就算韩大人要保,他们也不支持。只希望韩大人不要那么糊涂,早点出来撇清关系。

      想着,便有人悄悄用眼神示意。可他就像没看到似的,依旧稳稳站在原地。

      只有梁秋辞赶紧出来,为韩慈,也为自己说话:“礼部的流程皆按往年,丝毫未改,请陛下明察!”

      “丝毫未改?臣记得,礼部似乎下令让监门官不查里衣夹带?这分明是暗中相助!”

      一王家官员立马反驳。

      梁秋辞面上理直气壮,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捏得死死的:“先帝时期也有此命令,莫非先帝也助了?”

      “你!”王家官员还想说什么,被顾曜一声呵住。

      “够了!这是皇宫,不是市井街巷,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看向反驳的王家官员,小脸绷得死死的:“殿试不查,是朕体恤学子春寒,难不成朕也参与其中?”

      “这……”王家官员嗫嚅两声,腰一个劲的往下弯,不敢回答。

      圣上助没助,明眼人看得出来。

      春寒……都四月了,哪来的春寒!皇帝分明一早就知道!

      那,宁相公呢……

      有人看向格外沉默的宁安堂,心下明了。

      只有王裕仁不肯放弃。

      前几天,勾栏的老鸨私下递来消息,说御史台在查王家子辈嫖宿的事。而后几个旁支也不停递来消息说有人在查自家。

      如今大哥还被扣在御史台,家中无人主事。他是真怕韩慈查到什么,连带着大哥一起料理了。

      因此,就算圣上打算轻饶此事,他也不能放过这个能从韩仁甫身上咬下一块肉的机会!

      “陛下,礼部是否相助,有待商榷。但云梦书院与江陵府的欺君之罪,板上钉钉!”

      敢动我大哥,那我也动你最在意的东西!

      王裕仁满脸义愤填膺,雄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如雷声隆隆。学子们站在原地,恨不得缩成一小团。

      传胪大典,本该是他们最开心的日子,此时却盼望着能快些结束。

      0529开口:“老大,看来只有他反对你。”

      宁安堂还是蛮守信用的嘛。

      韩慈没有回答,而是向前一步,先缓慢地弯腰,双手交叉,将礼数做到位。

      “陛下。”

      霎时间,所有人都闭上嘴,看向这位帝师,想知道他如此大费周章做这么一场戏,到底想干什么。

      韩蝶也重重闭上眼睛,坦然面对自己的结局。

      “臣以为,王大人说得对。”

      简短的一句话,砸得众人目瞪口呆。

      韩蝶苦笑一声。杜一舟则膝盖一软,“蹬蹬”往旁边倒了两步,撞到旁边的学子。

      只有宁安堂面无表情,细看之下,能看见额角鼓起的青筋。

      此事终究不光彩,他以为以韩仁甫一心维护皇权的性子,会私下解决。

      谁知对方直接让韩蝶在大庭广众之下认罪!这下,自己的态度也跟着暴露。

      偏偏自己还不能说什么!

      几大世家同气连枝,自己却悄悄与韩仁甫合作。其他人会怎么看自己?

      他用力抿紧嘴角。

      “云梦书院隐瞒身份、江陵府伪造户籍,的确无可辩驳。”

      韩慈顿了顿,仿佛特意给众人留出一段反应的时间。

      “不过,大昭律法已有针对此罪的法条,‘欺君’二字,未免太重。”

      说完,他扫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王裕仁。

      触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王裕仁下意识退了半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又恼怒地瞪回去。

      而韩慈的目光早已移走:“《昭刑统·诈伪律》规定:‘诈假官者,流二千里’。”

      “江陵府官员明知故犯,本该罪加一等。但他已送来认罪书,只因江陵府到京城有一段时日,今早才送到臣手中。”

      “律法规定,若有自首行为,可从轻处理。韩蝶也如此。”

      听见“流二千里”四个字,韩蝶睁开通红的双眼,泪水在眼角倔强地摇晃。

      她不清楚这封认罪书是从哪来的,唯一清楚的是,书院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为了自己。

      0529也很疑惑:“老大,你什么时候有认罪书了?”

      “在你跑神的时候。”韩慈淡淡回答,“还记得杜一舟送来的信吗?”

      里面不仅有书院先生对韩慈的嘱托,还有书院上下与江陵府官员亲笔画押的认罪书。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凭空冒出的认罪书,让韩慈想保人的心思昭然若揭,圣上与宁相公似乎也支持。

      既如此,他们为何要与对方作对?

      只有王裕仁仍旧不甘心。

      他直勾勾地盯着韩慈,一字一句道:“韩大人说‘诈假官’、‘流二千里’,可韩蝶一案,岂止是诈假官?女子冒充男子,扰乱科举,败坏纲常,这是动摇国本!”

      接着看向殿中弱小无依的韩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若天下女子都效仿此人所为,不安于室,那大昭如何安定?”

      清流虽与王家不睦,听了他这一席话,却在心底点头附和。

      若不是立场不同,他们也要站出来反对。

      妇女见短,不堪学道。女子只要识字、能“理家政,治货财”即可,圣人之书,是他们才能读的东西。

      这些人仿佛忘了自己刚才是如何在心底称赞韩蝶的文章,更有甚者,对韩慈也升出几分不满。

      ——他应该想着如何将祸乱朝纲的宁党推下去,而不是纠缠于一个伪造身份的女子!

      顾曜站在最顶端,将一切都尽收眼底,担忧地看向先生。

      没想到,韩慈还没说话,韩蝶却忽地抬起头,水光潋滟的眸子深处有心火摇曳。

      “大人,家国天下,一脉相承。若女子读书是不安于室,那男子读书,是否是不安于国?!”

      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

      王裕仁回以冷笑:“一介女子,也配论国?”

      随意打发一句,他转头看向顾曜:“陛下,此女子口出妄言,还是赶紧将她赶出金殿,免得惊扰圣驾。”

      对方轻蔑的态度,再一次让韩蝶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原来,即使自己有状元之才,只要为女儿身,就是原罪。

      还好韩大人并未真的放弃书院与江陵府,这就够了。

      她低头,自嘲地笑了笑,再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陛下,草民伪造身份参加科举,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决心。今日站上金殿,只有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凭什么?凭什么女子不行?”

      “大昭律法从未禁止女子参加科举,凭什么女子不能考?律法未禁,便是可行,这难道只是一句空话?”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大变。她身后的学子更是惊骇到快要晕眩,他们不敢相信,这人敢在金殿上驳斥高官。

      她真的不怕死吗?

      “孟子曾说,‘人皆可以为尧舜’、荀子也道,‘涂之人可以为禹’。诸位熟读圣贤书,草民想问,难道女子不在‘人’之中?不能成为‘尧舜禹’?!”

      韩蝶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清流的人本想在她问出第一个问题时出来反驳,听见这句话,猛然收回了脚。

      的确,孔孟之道推崇“仁义礼智”,从未说过女子不能读书考试。

      可,从小到大的偏见还是让他们面色扭曲,嘴唇不停抖动,几欲反驳。

      若不是有韩慈压着,他们早就一人一句开始骂起来了。

      没给众人反应的机会,韩蝶继续道:“若女子考科举就能动摇国本,那前朝覆灭,一定因为满朝文武皆是女子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殿内。周垣听着,几乎要拍手叫好。

      韩蝶却没停。

      她伸出手,指向那三只铜匐,腰背挺得笔直,眼眶通红。

      “诸位大夫若认为女子短见,学不得书,那就请看看这三只铜匐!”

      “是你们亲手把草民选成了状元!”

      “啪嗒”一声,礼官没拿稳手中黄榜,掉落在地,顺着台阶一路滚下去,恰好停在韩蝶脚边。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卷滚落的黄榜,像是盯着一个不祥的预兆。

      唯有顾曜看向韩蝶的眼神带着些许赞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帝师(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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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1-2日更 不定时修文,但不会改情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