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帝师（46） 先生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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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死寂。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片灰败的颜色。
周太师脸皮抽动了一下，胡须微微颤抖。
宁安轩的脸色本就白，这下彻底没了血色。
两面夹击。一个易州已经让他拿不出钱粮了，再来一个西夏，三司就算拆了也凑不出这笔钱。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裕仁缩在最后面，听见“西夏”二字，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两面夹击好啊，越大越好，越大越没人顾得上王家。他赶紧低下头，把那点光亮藏住。
张端站在周太师身后，垂着眼，似乎在想些什么。
顾曜坐在上首，没有看任何人。日光照在半边脸上，明晃晃的，却照不进眼底。
“两面夹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偏头看向韩慈，嘴唇动了动。
韩慈站在那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帝师有什么办法？”
没等韩慈回答，一直沉默着的宁安堂忽然开口打断：“陛下，打仗不过要三件事，人、钱、粮。”
顾曜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看向早已不亲近的舅舅。
他向前迈了半步，日光将脸上的阴影雕刻得更深。鬓边的白发多到已经不能被黑发盖住，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枯萎的树，但声音还是稳的。
“今日站在殿上的，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有些话，臣干脆就直说了。这三样，现下大昭一个也拿不出来。”
低沉的声音逐渐消弭在死寂的空气中。
宁安堂的目光从王裕仁身上扫过，又收回来，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
他原先还想着不能让王家这么快倒，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易州被困，总要有人为此负责。
再加上韩仁甫手中握着的罪证，王家在劫难逃，以两家以前的亲密关系，也必然会牵连宁家。
为了不让宁家被连累，只能亲手推倒王家，“将功折罪”。
他在心底对停职在家的王怀忠说了声“抱歉”，继续道：“但三者里，人需要时间培养，唯有钱粮能在最短时间内弄到手。”
宁安轩听了，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手指在袖中快拧成麻花，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西夏，如帝师所说，是个隐患。但只要提前派主帅前去坐镇，还是能抵挡一二，不需要朝廷加派物资。”
“唯一要紧的是易州，”他看向周太师和张端，“即使现在派主帅拿着兵符从遂城调兵支援，又有几成把握能打过？”
周太师沉默不语。张端犹豫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涩：“……不足三成。”
宁安堂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三成把握，”他慢慢地说，“值得大昭赌上整个河北吗？”
没人敢回答，就连周太师也不敢。
宁安堂的目光从对方苍老的面容上扫过，心里哼笑了一声。
易州通判是周家子孙，周太师怕是早就知道了消息，今日才会在朝会上提边患。既帮自家子辈求援，又打自己弟弟一个措手不及，顺便给陛下查隐田的由头。
一箭三雕。周太师好算盘。
“所以，无论三司是否有物资，易州的仗都不能打。”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只要不打仗，物资的消耗就没那么大。陛下可派一队人马带着粮草进城，稳住易州防线。只要城不破，仗就能往后拖。”
说着，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脸沉静的周太师，对自己的主意更有了几分把握。
——若易州的情况当真紧急非常，周太师不可能还站在这里与自己拉扯。
“先解了燃眉之急，接着再在京中筹措粮草物资，让粮队一面往易州走，一面在沿途继续筹措。”
话音刚落，顾曜本就紧皱的眉头拧得更深：“宁卿，你说得轻巧，但还未告诉朕，钱从何来？”
宁安堂嘴角动了动，忽然弯下腰：“陛下，臣惭愧。臣先前向国库借了白银救急，却一直拖着未还。今日午后，臣会亲自将借款送还三司。”
殿内先是一静，就连站在一旁的王生和顾均都猛然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几个官员更是下意识张大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宁安堂，堂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向国库借了银子没还？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没有人敢笑。
宁安堂依旧弯着腰，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的背上，将身上紫袍照得发亮，看上去竟有些高风亮节的姿态。
周太师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角细纹微微抽动了一下。
宁安轩站在一旁，听见大哥的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血色恢复了几分。
不愧是大哥，自己只不过是随口扯的理由，大哥就立马想到了解决办法。
于是跟着弯下腰：“陛下，臣之前也借过，会立马归还。”
有他二人带头，殿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请罪，周太师长而浓密的胡须颤抖了几下，也朝顾曜拱手告罪。
唯有王裕仁惨白着一张脸。
没有大哥在，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看不懂眼前的形势！
愣了好一会儿，见皇帝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颈仿佛吹过一阵凉风，吓得他猛地低头，唯唯诺诺道：“陛下恕罪，臣会立马还钱。”
见状，0529忍不住嘀咕一句：“老大，宁安堂不会是想靠这招，让小皇帝不追究三司吧？”
堂堂宰相向国库借钱，说出去谁信？
“嗯，”韩慈侧立在一旁，将顾曜逐渐松开的眉头看在眼底，“他不一定借了钱，但底下肯定有人借了。有他带头，哪怕底下人没借，都不得不跟着还。这样一来，三司没钱的事，就能暂时糊弄过去。”
毕竟钱已经还上了，还是在这种时候还的，再追究就显得不近人情。
0529恍然点头，可心中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韩慈简短答道，随后又没声。
0529已经习惯执行官话说一半，缩到一旁自己琢磨去了。
顾曜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反对自己，而是向自己低头。
他蜷缩起手指，紧紧握住扶手，脊背绷得笔直，就连语气也轻快起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如此，三司的账容后再议，眼下先办易州的事。”
他当然不愿意放过三司，可做事不能既要又要。
“三司使。”
“臣在！”
“朕给你三天时间收回账款，采买粮食物资，是否足够？”
宁安轩下意识摇头。三天，收钱勉勉强强够，筹措物资哪够？！京城的商人知道情况紧急，肯定会坐地起价，到时候又得扯皮。
可他脑袋刚往左边转了一寸，就听周太师开口：“陛下，宁相公的进言虽好，但只能解决一时。”
宁安堂的眼神往下一沉。他就知道周太师不会那么轻易放手。
“且不说京城商人知道朝廷急着买粮，会不会坐地起价。就算现在买齐了粮食，之后呢？蛮子破了易州前线堡垒，此刻士气正盛，断然不会退兵。易州的僵持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后续粮草又该怎么办？”
一句话，让顾曜眼睛一亮。
怎么办？查隐田呗！从王家开始，一家一家查，查完世家查乡绅。这些人趴在百姓身上吃了这么久的肉，也该放放血了。
韩慈打眼一看，便知小孩还没打消念头。
等对方马上要开口，他忽然向前迈了半步：“陛下，臣有一计，可解三司钱粮之困。”
一口气顿时卡在顾曜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卡得他一张小脸绷得死死的。
韩慈当没看见，不紧不慢往下说：“前朝国库空虚时，曾用过一招‘入中法’。”
入中法？顾曜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还没学到这。
但他不愿让其他人发现自己不懂，装模作样“嗯”了一声，却没瞒过韩慈。
“朝廷招募商人向指定的边关或京城运送粮草、军需等物资，此为‘入中’，官府接收物资后，根据其价值、路途远近等，给商人发放‘交引’或‘盐钞’，此为‘折中’。”
他面对着其他官员，简要地解释入中法。
顾曜一看就知道对方其实是在向自己介绍，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眼神也逐渐软了下来。
先生到底是在乎自己的……
听罢，他欲向宁安堂等人询问此法是否能用，却听韩慈再道：“但此举有弊端。”
有弊端还说？
一口气刚松下来，又提了上去。他抿了抿嘴，摸不清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由于粮草价格由官府来估，因此前朝曾出现一车粮食价值千金的现象。所以，臣将它们调了个个，由商人自行出价。”
顾曜本就第一次听说入中法，对此一知半解，韩慈改良后的方法就更听不懂了。
只有宁安堂愣了片刻，随即眼神中透出几分恍然。
“朝廷发放引子，让商人出价，价高者得。为了快速筹措物资，可以设定十两银子价值的粮食，高于药材衣物、马草辎重，而前者又高于十两银子本身。亦或者规定盐引只能用粮草药材等拍得，且要求三日内交货。”
大昭规定盐、茶、铁等不能私自买卖，因此，走私的价格奇高。有这么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买卖盐茶的机会，但凡是个有眼力见的商人，绝不会放过。
“如此，便能省去采买的时间，也能筹得更多物资。之后，再根据前线需求增加拍卖，后顾之忧也解决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