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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帝师(47) 许久没与舅 ...

  •   韩慈话音落下,众人都陷入沉思,唯有周太师表达反对:“韩大人说得轻巧,但谁去主持?谁来定价?谁来决定拿出多少引子给商人,才能不影响今年的税收?若商人联手压价,朝廷损失如何兜底?”

      宁安轩气得差点跳起来打他。

      好不容易找到个填补亏空的办法,周老头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头一回觉得大哥看走了眼,当时就不该配合周家往禁军里面塞人。得了便宜还不饶人,哪有这么干的!

      宁安轩憋了一肚子火,本就浑圆的肚子看起来更鼓了,还不敢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只敢用眼睛瞪对方,看起来活像只青蛙。

      可惜周太师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

      “陛下,臣愿请缨,主持‘入中’。”

      正当宁安轩以为自己又要倒霉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如天降甘霖。

      张端默默从周太师身后走出,与宁安轩并肩,对着上头的顾曜深深一拜:“陛下,易州前线拖不得,臣从前在三司任过值,清楚一些军备物资价值几何,愿为陛下分忧。”

      宁安轩愣住了,转头看向张端,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没想到替他解围的会是张端。

      这人是大哥举荐进枢密院的,无论王家还是周家,平日对他都防着一层。

      张端也不恼,就这么兢兢业业地在枢密院干着,不争不抢,像一截没有脾气的木头。

      可现在,他却站了出来。

      宁安堂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有眼皮往上抬了抬。

      周太师就更不意外了。

      王家摇摇欲坠,宁家必然要找新人接手枢密院的权力。张端是宁安堂的人,此时出来,再正常不过。

      “准。”顾曜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微微上扬的语气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张端伏身再拜:“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望着他谦和的姿态,顾曜松了松绷紧的肩膀。

      要是所有官员都像张卿一样,不声不响,只一心为自己分忧就好了。

      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安静立在一旁的韩慈,悄悄抿了抿唇。

      然而,张端请命后,并未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身上绛紫官袍,黄金打的革带纵使戴了这么多年,仍旧熠熠生辉。

      “陛下,臣还有话要说。”

      顾曜心情正好:“讲。”

      “陛下,关于王家隐田一事……”

      张端说到一半,殿内刚好起来的气氛忽然一紧。王裕仁猛地抬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了。

      “臣以为,此时不宜将此事定性为‘隐田’。”

      宁安堂的眉毛向上扬了扬。

      顾曜没有说话,盯着张端,目光沉了下去,像一潭突然结冰的水。一旁侍候的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张端似乎没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微微低着头,声音不急不徐:“隐田二字,涵盖太广。寄名、诡户、诡名挟佃……种种名目,皆可归入其中。若以‘隐田’之名彻查,恐怕三年五载也理不清。”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上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

      “不如先查确凿的罪证——比如寄名于奴仆名下、伪造户籍虚报田产。这些证据确凿,查起来快,定了罪,再顺藤摸瓜,反而比笼统地查‘隐田’更有效。”

      王裕仁的心此刻像一块从高处往下扔的玉佩,砸在冰冷的地上,摔个粉碎。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他恍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一重又一重的人影,落在张端等人的背影上。

      他们站得离自己很远,就好像双方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不该这样。他们不是盟友吗?

      没有人发现王裕仁的崩溃。

      宁安堂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捻动。

      张端这话,每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隐田一罪太过重、也太过敏感,他最怕的就是皇帝以王家为借口,开始查其他人。

      无论皇帝是否能查清全部隐田,只要他开始查,就是天下民心之所向。有了民心就有了权力,原本查不到的东西,说不定真能查到。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定性为“隐田”。

      顾曜咬紧后槽牙。

      他不喜欢这个提议。

      他想要的是“隐田”这个大帽子。扣下去,就能名正言顺地清查,就能把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一个一个挖出来。

      王二跪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还刻在他的心上。

      可张端刚自请接下筹措物资的苦差事——只有三天时间,得凑齐供前线撑过至少一月的物资。

      若自己不给他面子,往后遇见事情,还有谁肯主动请缨?

      “……张卿所言,也有道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张端身上,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既如此,王家一事,交由御史台依证据查办。是不是隐田,查了再说。”

      既没有同意张端的提议,也没有否定。然而能说出这句话,本身就代表着让步。

      0529叹了口气:“老大,这次你真的得好好哄一下小皇帝,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只顾着讲道理。”

      “嗯。”韩慈应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忽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王裕仁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两眼虚虚地盯着眼前或绛紫或朱红的官袍衣角,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坚硬,寒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钻得他浑身发僵。

      完了,都完了……

      大哥被停职,自己在朝堂上成了笑话,现在连最后的体面也保不住。

      “陛下!”

      他凄厉地喊了一声,膝盖在地上蹭出沉闷的声响,往前挪了几步。

      “陛下,臣有罪!臣有罪!求陛下开恩!”

      额头磕在金砖上。

      一下。沉闷的声响在殿内回荡。

      两下。三下。

      没有人说话。

      他磕了七八个头,额头已经渗出血来,在金砖上印下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泪水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朱红官袍的领口。

      王裕仁也不清楚自己在求什么,又或者他对王家的龌龊事心知肚明。

      没有人为他说话。

      往日里围在王家转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像没看见他似的。

      纵使大昭大半的地方军都在王家掌握之下,可皇帝铁了心要整治王家,这些人难道能起兵谋反不成?

      等到王家被查的事情传到他们耳朵里,求情的折子再送进京,这一来一回的时间,早够王家死个上百次了。

      王裕仁抬起头,隔着从额头淅淅沥沥流下的血,眼神晦暗。

      他看见顾曜端坐在天边,龙椅反射着暗金色的光,将对方的眸子蒙上一层琥珀色的冷意,如龙目一般,冰冷地盯着自己。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

      “韩仁甫!”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韩慈,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你凭什么查王家?你收了多少贿赂,自己心里没数吗?没有先帝提拔,你算什么东西!”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有人看向跪倒在地的王裕仁,像见鬼一样瞪着他。

      “你年纪轻轻就坐稳御史台,靠的是什么?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装什么清官!”

      是了,一定是这样!在这朝廷上当官,有谁不贪?!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连跪姿都变了形,整个人往前倾,像是要扑过去。

      “王家先祖跟着圣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你韩家还不知道在哪儿呢!陛下,您不能苛待功臣之后啊——”

      “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生生截断了王裕仁的话。

      “朕的先生,也是你能骂的?”

      他气到声音都在发抖,每个字咬得极重:“拖下去。关进大理寺,等御史台一并审。”

      殿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裕仁的胳膊。王裕仁愣了一瞬,随即剧烈挣扎起来,官袍被扯得歪斜,帽子也掉了,头发散落下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陛下!陛下——”他的声音被拖出门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陛下,那臣今日先命枢密院拟一道军令,先行发往遂城,让守军前去支援。”

      周太师对着双目通红的顾曜一拜,语气平常,就像王裕仁根本没闹过。

      “可。”顾曜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深深吐出一口压在心底的浊气,看向韩慈,“王裕仁如此惧怕,看来王家暗中必定作恶不断,御史台务必好好审、细细审,不能放过一点错。”

      “臣遵旨。”

      韩慈朝顾曜拱手,轻描淡写就揭过了这件事:“陛下,西夏若趁机发兵,首当其冲的是熙州。臣以为,可派陛下的侍读骆秉言前去,代父坐镇。”

      语气不急不徐。

      “骆秉言在熙州长大,其父骆慎之在任多年,与当地驻军关系良好。有其父的人脉在,万一开战,不至于将帅不和。”

      此事他早已与顾曜通过气,虽然一开始想的是让骆慎之去,但现在也大差不差。

      “可。”

      接连通过了两件大事,宁安堂赶紧拱手弯腰,不等顾曜开口询问,抢先说道:“陛下,臣下午便督促众人归还借款。”

      宁安轩也连连点头:“臣也会加紧让底下人把账目整理出来,给陛下过目。”

      顾曜淡淡“嗯”了一声。

      “明日黄昏之前,臣会与枢密院商定好押运军资、前往易州监军的人选。”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微光。

      “辛苦宁卿了。”

      日头渐渐爬过头顶,殿门处的光影缩成了一小片,眼看着时辰已经过了午时,顾曜终于肯散会。

      临走前,他惯例留下韩慈,又转向宁安堂与张端,语气放缓了些:“许久没与舅舅用膳了,不如今日留下,陪朕说说话。”

      一句话,让宁安堂怔在原地许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只说道:“谢陛下恩典。”

      “张卿,听叔平说你爱乔玟的字,朕库房中刚好有一副,一会儿朕让叔平给你带回去。”

      张端伏身:“臣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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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1-2日更 不定时修文,但不会改情节
    ……(全显)